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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家道中落——武松后传


武大之死,是武松从名利场到生死场的转折,在阳谷县刚混个脸熟就落马了。“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这句话有三层意思,一是知县三年任期将满,提前转移赃款,离任能落个两袖清风的美名;二是升官与发财,相辅相成,赃款的去向是东京,言近旨远;三是贪官与土匪当道,智取生辰纲就是明证,殷鉴不远。这是一起小型的“生辰纲”,押送的重任非武松莫属,知县面谕:“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知县对武松有知遇之恩——任人唯贤,如果不伏笔知县贪赃,下文知县枉法未免突兀。

武大死后,潘金莲实现了“我的身体我做主”,西门庆“任意停眠整宿”,王婆被边缘化了。紫石街没有祖宗家法,也没有“是亲不是亲便做乔家公”的族长,一千年前的潘金莲比《白鹿原》中的田小娥幸福一百倍,只因为潘金莲是城里人——封建社会的礼崩乐坏,必然发生在城市,时代已经发展到资产阶级萌芽的前夜。“自此西门庆整三五夜不归去,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欢”,《金瓶梅》就从这句话演绎潘金莲的余生。潘金莲的言行举止散发着思想前卫的“小资情调”,追求的是人身自由和个性解放。从阅读的“亲和度”来说,武大嫂是有血有肉的邻家少妇,《水浒》更像现代小说。

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水浒》反其意而用之,武松回来已是三月初头,“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一锭大银,接风洗尘。行文的意境是“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武松不辱使命,可喜可贺。武松去见哥哥,“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读者仿佛可以闻到武松的“汗脚”,重点是“头巾”,影视剧中武松的形象总是戴个大檐的“毡笠”。“毡笠”是行人的装束,象征着风尘仆仆。“头巾”是很有文人气的装束,象征着闲庭信步,也是贫民的礼帽,武大入殓就带着“巾帻”。

拉风的武松来到紫石街,街坊邻居“都吃一惊,大家捏两把汗”,嘀咕着:“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祸起萧墙,邻居替潘金莲担心,因为西门庆就在武大家中。“西门庆和那婆娘终朝取乐,任意歌饮,交得熟了,却不顾外人知道,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来多管?”男女关系已经公开化,“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肯出庭作证的只有未成年人郓哥。真相并不复杂,但是冷酷!潘金莲还在“热孝”之中,再两日,便是断七。断七就是死后的第四十九天,武大死了四十五天,武松回来了。街坊邻居的冷眼与潘金莲的热孝,背后的考量是爱与恨、利与害、取与舍。

武松揭起帘子,就看见武大的牌位,连门都没关。武松呆了,叫声:“嫂嫂,武二归来!”武松在试探,嫂嫂还在吗?

潘金莲慌忙应道:“叔叔少坐,奴便来也。”原著有个纰漏,“西门庆惊得屁滚尿流,一直奔后门,从王婆家走了”,影视剧的处理是西门庆跳窗逃跑,很救场。不知道武大家是几室几厅的房子,但绝对不是什么深宅大院,西门庆在武松眼皮底下是跑不掉的。写“后门”的目的,是为了牵出帮潘金莲圆谎的王婆,其实“后窗”更好。

潘金莲卸完妆,换上孝裙孝衫,才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来。潘金莲的哭声,“惊扰”了隔壁的王婆。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几时死了?得甚么症候?吃谁的药?”

潘金莲没有按照提问的顺序回答,先说武大的“症候”、再说武大的“吃药”,最后说武大的死期。说明潘金莲在动脑子,只有死期是确定的,所以放在最后说,关键是王婆又过了打岔。“亏杀了这个干娘。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这个干娘,邻舍家谁肯来帮我!”潘金莲的语言太生动,“没脚蟹”是强调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遵叔叔“教诲”,“邻舍家”各扫门前雪!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武松的沉思是最吓人的。武松回到宿舍,换了一身素净衣服,腰里了一条麻绦,带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武松出门去买祭品,一个跟班拎着,回到紫石街已是晚上。

二更,武松设祭,祷告:“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武松酹酒,烧纸,“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土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土兵中门傍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子前睡。”寝苫枕块,礼也。

更鼓正打三更三点,武松辗转难眠。武大灵前的琉璃灯半明半灭,武松坐起来,自言自语:“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话音未落,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盘旋昏暗,灯都遮黑了,墙上纸钱“啪啪”乱飞。冥冥之中,传来一声哀号:“兄弟,我死得好苦!”

武大显灵,似梦非梦。武松回头看那土兵时,正跟死人一般挺着。武松寻思:“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武大之死疑窦丛生。

天明,土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嫂嫂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叔叔夜来烦恼?”悲伤与烦恼是两码事,这话说的无脑,难道要“叔叔夜来喜乐”?昨夜“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想必孤枕难眠,很寂寞。

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么病死了?”那妇人道:“叔叔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叔叔说了,害心疼病死了。”

武松接二连三问道:赎谁的药吃?谁买棺材?谁来扛抬出去?”

嫂嫂一一回应,最后的回答是:“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维持出去。”

“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武松起身带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土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土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除了知县,武松好像认识的人不多。

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

武松打门:“何九叔在家么?”

何九叔见武松上门,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几时回来?”

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话闲说则个,请挪尊步同往。”何九叔跟着武松来到巷口酒店,坐下,喝酒。何九叔很不适应武松的沉默,“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搭话,继续喝酒。武松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武松指何九叔道:“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

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一张纸。西门庆行贿,潘金莲撒谎,武大惨死,何九叔娓娓道来。

武松道:“奸夫还是何人?”

何九叔道:“却不知是谁。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上,谁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何九叔又带着武松去找郓哥,证人鱼贯而出。“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武大捉奸之前,曾对郓哥说:“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籴米,用潘金莲的话说,那是:“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也要着地。”

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两个寻我做甚么?”

郓哥敞亮,又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吃官司耍”像儿戏,那郓哥怂恿武大捉奸,这个玩笑是开大了。话又说回来,人死不能复生,人家郓哥都快揭不开锅了,不能白使唤人。

武松取五两来银子,送给郓哥,接着又请他吃饭。饭桌上,武松夸奖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怎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说话像个大人,说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妇人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慌忙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

武松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说谎。”

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

武松道:“说得是,兄弟。”武松直接去告状,何九叔想走,武松不放。三人带到县衙,武松击鼓鸣冤。

知县升堂,问道:“都头告甚么?”

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与西门庆有首尾的”不止潘金莲,“官人自不必说”已经深表知县的为人,“官吏通同计较”把贪官污吏的沆瀣一气,刻画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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