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回来的路上，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毕竟知道了旭嵘现在在哪里，虽然被关着，但也没受什么苦，眼下还算无碍。忧的是，吴岱远所谓的生意，要如何谈下去？先去见了祁伯伯，犹豫要不要把事情全都告诉他，最后，还是都讲了出来。兹事体大，旭嵘被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实在担待不了。祁伯伯听了，并没有我所想象的过激，而只是用手拍着桌子气愤地说：”我行医从药大半辈子，又让我儿子承父业，就是为了积福于百姓。谁料如今，这帮狗贼想让我与之同流合污，到时候还不是战火遍野，生灵涂炭，使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呜呼哀哉！”老人家仰天长叹一声，我看到有泪花纵横在他眼角的皱纹中。
事情从一个僵局，陷入到另一个僵局。看旭嵘和祁伯伯的态度，是断然不可能与吴岱远合作的。可是，如果谁都不肯让步，事情难道就要这样一直僵持下去，旭嵘也一直被关着不能出来么？本省虽然警卫能力不高，但是由于地势的原因，周边几股军阀势均力敌，本省界内虽然没有什么大批军队，但是省府各处，各方势力的派系也是盘根错节，一时间，我们连该去找谁都摸不清楚。
正在感觉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天清早我刚起床收拾停当，香玉便急急忙忙进来说：“小姐，阿肃来了。”我的心中仿佛出现一道光，慕廷，他还是在帮我的吧。虽然那边我对他说出那样的话。然而刚来到前厅，就看见阿肃走向我说：“伍小姐，我们家老爷想见见您，让我过来接您。”我有些吃惊，温老爷？最近怎么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找我？难道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温申钰？可是我来不及多想什么，看到阿肃慌慌张张的样子，便什么也没有问，跟着他上了车。
这几日的天气，又突然热的反常。秋老虎很是厉害。温府的院中还是一片寂静，只是阳光照在院中的石板上，更加刺眼了些。温申钰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目光矍铄，表情淡然，看不出悲喜。不同的是，今日，慕廷就侧身垂首站在他的旁边，毕恭毕敬。我看了慕廷一眼，他微微侧目，也瞥向我。眼中是辨不出温度的深远，冷静，睿智。
“温老先生，您好。”我俯身向温申钰行礼。他并没有答话，我感到他的目光在我周身皴巡，过了半天，才张口说话，他并未让我起身，也未与我让坐，只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伍小姐，你究竟何德何能，让慕廷几次三番都不惜牺牲丘沁堂的利益来帮助你。这次，他竟然要为了你，肯牺牲掉一条丘沁堂重要的货运路线！”他的声音很是平淡，但是字字句句都如雷炸耳。
我很是惊愕，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抬头看慕廷，只见他也是垂着头，面色阴晴不定。我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仔细想了想，温申钰所说的几次三番，难道是之前的青县黑火和前两个月的钱荒之事？但是，我只是知道慕廷帮了我，并不知道这与丘沁堂的利益有什么关系。而他所说的这次，莫非是旭嵘被抓的事？
“父亲，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不要说话。”慕廷开口想要辩解些什么，被温申钰无情地喝止了。“你说！”温申钰终于露出了怒气，指着我道。
“温老先生所说的，莫非是保顺药堂的药品被扣，少东家被抓的事情？”我试探性地问道，温申钰并没有答话，只是端起了茶杯咂着茶。但我知道他在听。于是便从旭嵘开始做西药生意，慕廷引荐朋友给他开始，到这次进药材的途中突然被抓，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最后说：“我当日去找温少爷帮忙，只是想让他帮我找到当初引荐之人，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并没有想让他牺牲掉什么帮我救人。”顿了顿，看了看他们二人。都只是听着，于是接着说：“其实现在，人已经找到了。在廖军的临时军部，他们只是想要入股保顺药堂，就是方式粗暴了些。我们其实可以有其他方法解决这件事情了。可以，不再麻烦丘沁堂。”
我故意把事情说的轻描淡写一些，想着可以让温申钰消气，让丘沁堂不受损失，让慕廷不被父亲责难。谁知道慕廷听我这么说，十分惊讶，脱口问道：“吴岱远找你了？”我点点头，同时也惊讶于他竟也知道吴岱远此人。
温申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起身踱步到门口，背着手，他的几个手指不紧不慢地互相摩挲，眼睛望着远处。半天，才开口道：“胃口还真是大！”继而转身看着我问：“伍小姐准备怎么解决？”
“目前还没有很好的办法。祁家父子并不想与军部扯上关系，祁旭嵘自是不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铺出来的摊子路子被吴岱远占为己用，祁伯伯更不愿意与军部同流合污，使自己的家业用于战事，屠害百姓。但是，如果一直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也可以试着说服他们的。”我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现在的状况，眼下，的确并无其他方法可试。
温申钰始终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面色阴沉，若有所思。“父亲。”慕廷先沉不住气了。“这吴岱远，明摆着就是条饿极了的狼狗，逮着谁都想吃一口。知道我过问此事，就找我要货物的运输线，那边又去找着寒碧要入股保顺药堂。他这一块鱼饵，想要钓几条大鱼啊？还真是一本万利。”
我听了也是吃惊。如果今日不是温申钰将我叫来当面过问，我们可能都不知道彼此被吴岱远以一件事情相要挟。见温申钰不说话，慕廷接着说：“西北的那条线路，本来就不怎么牢靠了，周边囤积着外省几股势力，运货途中经常碰到阻碍，有时候一趟货都不止碰上一次磕绊。离碣洲又最远。我们这段时间已经不怎么用了。把这条线给他，我们的损失也不是特别大。但如果让他把控了保顺药堂这条线，短时间内周边及各省的军队，百姓都不可能再买到西药，所有的药品对归拢他处，那对他们发动战事全面占领本省来说真是如虎添翼了。”
我没有想到，温家父子分析事情的高度是这样的。原来他们早就在与廖军军部相互博弈？一时间也插不上什么话。偷偷地看着慕廷，就见他说话的时候慷慨激昂，眼神中波光流动。与平时的沉静儒雅完全不同。心里想，也好，他不全是为了我，不然，让我拿什么回报他？慕廷也不再说话，看着温申钰，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斟酌了许久，温申钰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平缓而又坚定地说：“就把西北的货运线路给他。你们两个一同去，免得他又耍出什么花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竟觉察出有壮士断臂的悲壮。是了，一条货运线路，就如生意繁多，根枝庞大的丘沁堂，也是需要多年才能建立起来的吧。虽然像慕廷所说，已经基本弃用，但是不用，与没有，也有着本质的区别。而保顺药堂，据我所知，在今日之前与丘沁堂也并没有什么瓜葛，而温申钰却可以舍掉自己的一条货运路线，来保全保顺药堂，这着实令我敬佩。忽然间明白了温申钰刚刚见到我时为何那样生气，也明白了丘沁堂为何能够成为本省势力最大的商团之一。
“多谢温老先生慷慨相助，寒碧不知何以为报，着实惶恐。”我的感激发自肺腑，对这位老人，除了之前的敬畏，又多了几分尊重。“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伍小姐不必客气了。这两年来，廖军势力发展迅速，不但兵力猛增，还懂得从经济，金融等各个领域入手盘踞，我只是不想为虎作伥，但是眼下看来，我这一己之力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廖军早晚也会攻占本省的。与他们有用的，被他们盯上的，他们迟早都会用各种办法占到手。丘沁堂树大招风，多种生意皆于他有利，不是伍小姐你的事情，也会是旁人的，其他的事情被他利用，想尽办法侵占了去。倒是你，伍小姐，你现在执掌伍德银号和孙家粮铺，又有保顺药堂的股份，金融票据，军需粮草，战时药品，样样都刚巧都是他们最为要紧的。既然他们已经盯上你了，那你以后要多加小心了，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来与我商量。不必客气。”
我实在不曾想到，温申钰是这样一个深谋远虑，顾念全局的人。然而，全则必缺。这样思量周全又刚正不阿的人，也许更会找来吴岱远之流的嫉恨。这样想着，心中有些悲戚。并不敢表露出来。事不宜迟，慕廷与父亲交待后，便和我一起退了出来。我们都知道，抓紧时间将此事了解才是正经，免得夜越长，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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