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阿肃开着车。坐在车上，我和慕廷都没有说话，偷偷瞥他一眼，就见他面色坦然，平静的出奇。车内被太阳晒得很热，我把窗户摇下来，让风吹进来。想到前几日那样对他说话，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跟他道歉。

　　紧张地心里突突直跳。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没想到他先开口了。“你们银号□□的事情，多半也与吴岱远有关。”他轻轻的一句话，竟然好像把我带入了云里雾里。□□的事情，怎么会，也和，吴岱远有关？“我只是一个小小丘山镇的银号，他为什么要陷害于我？这对他会有什么好处？太出乎意料，以至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我没有反应，他将目光从窗外拉回来，看向我。我诧异于他的话，脑子还在飞快的转动。“为什么？”我愣愣地问。“什么为什么？”他反而被我问的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要给伍德银号放□□？”他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把目光再次转向窗外，说：“因为他想控制本省整个货币金融市场。”他这句话说的平淡，却更是让我惊讶异常。“我，不太明白。”我坦言。他再次将目光拉回来，扭头看向我。眼神又是往日最常见的冷静与睿智。“发现□□，引发混乱，要求兑现现银。省府没有充足的现银，闹出钱荒，廖军趁机注入资金，用自己的军资占领本省所有银号，商户。前几步都顺利实现了，只不过到了最后，本省各大商户竭尽全力，用省内可以拿出的所有现银，阻挡了他们的进入。”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我却是听出了惊涛骇浪。所以，当日钱荒之事，并非偶然？所以，事态发展的才会如此之快！又所以，刘洪生才会出面说话，请富昇银号支取现银给我。又所以，温老先生才会为我筹出五百万两，并对辖内商户给出诸多关照？原来竟是这样大的一盘博弈。

　　“可是他们为什么选择伍德银号投放□□？”我说出来心中的疑问。“因为丘山镇只有你们一家银号，便于掌控。还因为丘山镇及其周边人口相对密集，商户相互往来密切，消息可以传播的很快。还因为，丘山镇离碣洲最近，影响会最大。你想一想，为什么□□出现后，很快就发现了那么多，换□□就换□□，又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不要纸币，要银两了？”我顺着他的话，仔细想着当时的情景。照他讲的，似乎一切都能对得上。突然，我仿佛想到了什么。我想到那日，许多人围在银号门口，大家都拿着纸币寻找着辨别真伪的暗记，有的能找到，有的不好找。突然，人群中有一个人说：“反正真的假的都是你们说了算，不如这纸币我不要了，你们还都给我换成银两吧。”对，就是那个人。周正的四方脸，双目炯炯有神，嘴角轻轻上挑，似有一抹，邪魅的笑意。不就是他？吴岱远！

　　周身都感到阵阵发凉。原来，我早就被人架上刀俎，早就在别人的计算之中。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慕廷，伍德银号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不仅如此，青县黑火之事可能就已经将孙家粮铺灭亡。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这样依赖于他，欠他这么多。“谢谢你。”我发自内心地对他说。

　　他将目光射向我，面色平静，眼底却似惊涛骇浪，眸色忽明忽暗。半晌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又扭到一旁。

　　“还有前日，对不起，不该那样同你说话。”我接着说。他没有动，目光看向窗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客气。”过了很久，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轻轻的，淡淡的，听不出悲喜。此间，阳光将他的头发和脸庞染成金黄色。风从窗外吹进来，掠过他的面颊，落到我的发丝，我闻到了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看到我和慕廷一起来到，吴岱远的脸上只是略过了一丝丝的惊讶，很快便又恢复如常。还是那副轻佻邪魅的笑意，此时此刻让我有些厌恶。

　　“我说这一大早的，林子里的喜鹊就喳喳喳的叫，原来是二位贵客一起来了。”说着忙把我们让到沙发上坐，又是找茶叶，又是泡茶，尽显殷勤。

　　“按照你上次说的，丘沁堂西北那条货运线路以后直接用于你们运送军需物品。我们不再用它运输任何货物，交给你们管理。人就放了吧。”慕廷也不客套，直截了当的说，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不不不，我不是要抢你们的这条线，我只是想，借用，借用。你们用，我们也用，咱们伙着用，没问题的，还能相互照应呢。”吴岱远连忙解释说。我看得出他不是客套，一条陌生的线路完全拿过来，要自己管理不说，人生地不熟，也不见得好用。倒不如名义上借用，实际上还是让丘沁堂打理照顾，给他们做保障，岂不是更划算。

　　慕廷何尝看不出他的意思，微微笑了笑说：“这些都好说。”

　　“那么，伍小姐？”看见一头已经妥协，吴岱远又问向了我。我也不想给他太多可乘之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小门小户的，实在不敢与军部高攀。况且祁老先生年事已高，这两年也有隐退之意。这次您收缴的药材，既然是违禁的，那就留在您这里，任您处置了。只求您把祁先生放回家去，免得他老父亲思子心切，再急坏了身体，到时候我也不好交代。”吴岱远的面色略微暗淡了些。但是，我的语气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常色，说：“来日方长。伍小姐这么大的家业，又都是热门的好生意，相信总有一日，我们会找到让你我都感兴趣的生意的。”

　　他说着，笑了笑。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打着孙家粮铺和伍德银号的主意，又想到他们无端生出的□□之事，并不想接他的话，面上也不露什么声色，只是假装没看见，轻轻咂了口茶。

　　“既然如此，就赶快把祁先生放出来吧。”慕廷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恨不得立刻逃出他这件看似阳光明媚，实则让我阴冷异常的办公室。

　　我们站在院子里等，旭嵘被带出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两三日内，他竟瘦了这么多，有些脱了相。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旭嵘。”我走了两步迎上去，他看到我，眼神才恢复一些平静。“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慕廷一直把车子开到了旭嵘家门口。祁伯伯看到儿子，已经是老泪纵横，做个小本生意，行药从善，造福百姓，祁家父子可能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和军阀，牢狱扯上关系。旭嵘这次虽然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是于他刚刚起步正当激情洋溢的西药房，可能是个致命的打击。

　　祁伯伯已经将儿子拉进屋里。我本来也要跟着进去，看见慕廷只是站在车边，没有动。便又退了回来。“碧儿，我先走了。”他站在秋日的艳阳下，被阳光笼罩成金黄色。许是阳光太强，他微微眯起眼睛。面色温润如玉，眸光闪亮如星。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让我温暖，可以依靠。我不自已地向他走进了两步，让自己笼罩在他周身金色的光辉之下。昔日种种，在这一刻已经不再重要。当我想到我们身处怎样多劫的处境，面对如何狡猾的敌人，会碰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便不想再计较什么。他是谁的又如何，他的身份注定会被太多事情牵扯，身不由己。我在这一刻突然明白，只要他可以一直这样平安无事的就好。如果他有一天像旭嵘一样身陷困境，我又该怎么办？

　　“克明，你要保重。处事要多加小心。”我再一次叫他，克明。有一股暖意从心底流出，涌向全身。他的眸色瞬间再次变得有些闪亮。然后，对我云淡风轻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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