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离别前的日子虽是有些煎熬,但也依然显得飞快。一日,又一日,不知不觉竟竟然到了正月的最后一天。马上入进二月,可是天却越发地冷了起来。今年的倒春寒,竟比隆冬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这一天我却早早地起来了,吃过早饭,叫香玉带上月枚,提上篮子,装了一些水果,点心和纸钱,又拎了一把铲子,朝着西关走去,一直出了城门。前面不远,就是伍家的祖坟了。
想不到,叔叔和婶姨的坟冢已经野草荒芜,可我还分明觉得那两场葬礼都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更不要说父亲他们的。月枚难得出门,到了这野地里,好像满眼都是稀奇,蹲在不远处捡树叶去了。我和香玉走过去,把坟冢上的杂草清理了,又把几盘贡品分开摆上。我听到香玉挨个坟头地说:“老爷,这是您爱吃的绿豆糕,大小姐给您送来了。”“二老爷,您尝尝这个花生酥吧,按照您喜欢的口味,加了芝麻仁。”就像之前在伍家的饭桌上,香玉也爱将每个人喜欢的菜式放在各人的面前。然而,除了风声,再也没有人回应她的话。
我走到父亲的坟冢前,用手在地上拢了一大捧土,然后用力捧起来,添到了坟头之上。才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父亲的坟头就已经被雨水冲平了不少。我想着给他添的高高的,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来。香玉看我拢着冻土,怕我的手被磨破,赶紧把我拉起来,自己拎起铁锹,一锹一锹地铲了起来。我便走到坟前,用袖子把父亲的墓碑仔细擦拭一遍。“先考伍行沛先妣柳氏素忆之墓不孝女寒碧”墓碑上的字迹颜色已经脱落,落上了厚厚的灰尘。我轻轻地擦拭着父母的名字。在这方寸的墓碑之上,我才和父母离得这样靠近。
“爸爸。我来看你了。”我轻轻地靠在墓碑上,像是小时候依偎在父亲的膝前。许久,我又说:“我要出远门了。可能要走很久。你不要挂念我。有人照顾我。”我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下来。有些自责,许久不来看父亲一次,而来这一次,竟又是道别。“他很好,对我非常好。我也很爱他。我愿意同他走,而且,我有了他的孩子。对不起,时间太匆忙,来不及带他来见您了。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他来。”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有经营好伍德银号,让它落败了。它是您毕生的心血,是我没用,辜负了您的期望。请您不要怪我好么?我已经留足了我今后所需的钱两,您不用担心。我记得小时候,您经常对我说,女孩子一定要自立,自强,自重,才能让自己快乐。我现在很快乐。爸爸,谢谢您那样教导我。”
然后,我又来到叔叔的坟前,用同样的恭敬擦拭着墓碑。我把在不远处捡石头树叶的月枚叫过来,然后对他说:“叔叔,我带月枚来看您了,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月枚。请不要怪我。我要出远门了,我会带上月枚一起,并一直照顾到她不再需要我照顾的那一天,并且会尽力做好。请您相信我。我会尽可能去治好她的病,如果有可能,还会送她出嫁。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脉之亲的人。叔叔待我不逊于我父亲,在月枚身上,我定不会再辜负叔叔所托。”月枚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也认不出墓碑上的名字。更加不知道我在念叨些什么。我刚说到这里,她便觉得无趣,又兀自跑开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接着说:“您把伍德银号交到我的手上,我却把它败掉了。寒碧无能,如果有机会,心甘情愿领您的责罚。我们此次远行,不知道归期。您再好好看看月枚吧。请您保佑她,早日康复。”
我一边说,一边在叔叔的坟冢前点着纸钱。香玉已经把几个坟头都清理完了,并把新土添的高高的。也拿起纸钱,在每座坟头前点燃。我们一直烧了很久,想把之后每年的纸钱都趁现在烧掉。野风狂躁,把纸灰吹的满天飞。迷得我的眼睛一直想要流泪。
办完了这最后一桩事,我的心里也变得清净,不再有其他杂念,就只等着二月初二的婚礼,只等着在婚礼之后,如慕廷所说的远走高飞。但是,他从元宵节之后那天离开,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的心又紧紧地担忧起来。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心中隐隐地期盼,盼着慕廷能够回来,盼着能在他婚礼前见他一面。果然不多时,便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在院门外停住。我知道是他来了,急忙地站起来往门口去迎。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他跨入了院中,脚步紧密,而他的身后,旭嵘也跟着进来了。
“你们两个怎么碰到一起了?”我有些差异地问。但是,他们二人的面色都不怎么轻松。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便拉着我进了前厅来。
“碧儿,我们明天走。”都来不及坐下,慕廷就直截了当地说。“明天?”他的话让我很是意外。“明天不是,婚礼么?”“明天下午的船票,婚礼完了,立刻走。”他解释道。看我仍是愣着没有反应过来,他又接着说:“最近船少,出省的人多,船票太难买了。只有明天的,再往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了。”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当出走,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又是这样近在眼前,我突然对未知的前路感到莫名的恐惧。
慕廷像是看出了我的紧张,拉住我的手说:“没事的。明天下午四点,你和旭嵘在丘山镇的码头等我。船票在他那里。我一定会赶来的。你等我。”他像是为了加深他的肯定,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这一连串的消息有点太过突然,我来不及思考,只是问:“旭嵘?我们跟他一起?”“是的,我们一起。我不在,他照顾你。”此时此刻,慕廷的口气,不容任何人质疑。我想了想,也是了,旭嵘之前说过,祁伯伯已经在南省设立了分号,准备尽快离开前往南省。而慕廷和我的存款,也都在南省。必也是要先去那里。“那祁伯伯和祁伯母呢?”我转头问旭嵘。“他们已经乘五天之前的船先离开了。寒碧,明天上午我就过来,你们准备好东西,我们一起去码头。”旭嵘回答着。他的表情也是也极为严肃,让我仿佛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来不及多想,我却又突然想到了,我答应过青青明天会去参加她的婚礼。于是便脱口而出:“可是我明天要去婚礼的。”
他们二人都愣住了。相互对视了一眼,慕廷问:“你去婚礼干什么?”“我答应了青青,要去参加婚礼,你知道的,她的朋友不多。”我喏喏地说。慕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话,好似打乱了他原本计划好的一切。但只是片刻的思索,他便坚定地说:“你不要去。”我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的坚持。青青给予我们如此厚重的成全,她这样小小的一个请求,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看我不说话,又强调一遍:“你不要去。在码头等我。”他不再等我的回答,就兀自转过头,看着旭嵘,郑重地说:“我不在,麻烦你照顾好她。”说完,还是看着旭嵘,直到旭嵘也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他们之间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庄重而严肃,我没有任何说话的空隙。
然后,他便又看着我说:“我还要先走,你听话,照顾好自己。”心中纵有再多的疑问,再多的不舍。也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绊住他。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握了握他的手。他紧紧地抱住我,完全不顾及身边的旭嵘,很久很久没有松开。他的手轻轻抚摸过我的头发,落在我的肩膀,紧紧扣住。我竟然感觉到他些许的沉痛与悲哀,许久后,他轻轻地松开我,又用寒凉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我的眉眼,嘴角,脸颊,最后,似是在叮咛,又似是在哀求地说:“等着我。”
随即,慕廷倏地将我从他身边推开,急匆匆地转身,快步向外走去,似乎走得慢一点,便会被什么东西牵绊,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把留下旭嵘在我身边。我有些差异,想不明白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结成了这样团结的同盟,便问他:“你都知道了?”旭嵘有些茫然,回问我说:“知道什么?”“知道他要和青青举办婚礼,然后和我一起离开的事?”他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眼睛看着地面,表情让我捉摸不清。
“你怎么没跟祁伯伯祁伯母一起走?”我换了个话题,转而问道。他抬起头看我,想了想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要处理妥当。”我点了点头,果然,要想把一个家抛弃,背井离乡,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任谁都会难以割舍的吧,即使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时间一下子变得尤为紧迫。香玉开始把之前收拾好的东西码放在一起,觉得太多了,又把几个箱子都打开,精减了一些,而我只是细数着带不走的许多物件,一件件地仔细看,想要把它们刻在心里。自从搬进孙家这座大院子,我觉得我一直是排斥这里的,从一开始的丧夫,到后来发生的种种,好像在这里发生的一件事情是顺心称意。但是,现在要走了,反而又何处都割舍不下。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件器具都能勾起往事,之前的莫管家,彩莲儿,还有,孙奎义,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家业,如今,就要变成空空。心中升起莫名的惆怅,有道是,人生自古伤离别,伤的,不止是离别一个人,还会是一座院落,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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