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好像真的有巨龙在策动，天空中乌云厚重，一团又一团，压得低低的。有风在涌动，像是谁的怒吼，时不时狂躁一阵，并且越来越急。远处的天边，抑或是云层之上，抑或是苍穹之下，偶尔发出闷响，不知道是隐匿在云层之中的巨龙发出的闷吼，还是哪里又在打炮。变天了。

　　天光尚浅，我便再也睡不着。心中有强烈的不安。我又把收拾好的所有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在院子里重新走了一圈。把要注意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对月枚叮嘱着。不多时，旭嵘就来了，他只提了一个随身的小箱，与我们的行李并排放在一起，几乎可以忽略。

　　“东西多，我们一会儿早些过去。码头上人非常多，早点把行李拿上去，省的到时候船上没地方，挤不上去。”旭嵘一边查看着行李，一边跟我说。而我却是看了看天，缓缓对他说：“旭嵘，我要去趟婚礼。”

　　旭嵘的面色顿时变成了极度的惊诧与不耐。他跳到我面前说：“不行，慕廷说过，不让你去。而且我也不同意你去。”他的反对如我所料，但是，在突如其来的离别面前，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我唯一的念想，变得更加坚定不移。我对他说：“既然慕廷已经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了你，那么你也应该知道，青青的选择，是对我多大的恩情。她明知道这场婚礼不是走向幸福，而是走向坟墓。她是很孤独的，她想让我去，而且我也想去。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她，更没有理由爽约。”

　　我的坚持让旭嵘有些恼火。他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我，厉声说：“不可以，你不能去。”我觉得他的反对有些莫名其妙。他们举办婚礼的原因我知道，过程我也接受，而且，我也洞悉结果。我与刘洪生，青青，慕廷，都有着交情，无论以任何身份去，我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更加不会胡闹，为什么他们竟会这般反对？我加大声音，字字句句地说：“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只是去送一个祝福，去见一见青青，完成她的一个心愿，也了解一个我的心结。为什么不可以去？我们就要走了，也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我去看她一眼，不应该么？”

　　他双目如炬地盯着我，嘴上是无声地张了又张，面上是痛苦的纠结。他果然说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吧。我于是又说：“我就去见她一下，立刻就走。好么？”我静静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复。但是我知道，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让着我，没有任何事情，他可以执拗过我。终于，他狠狠地把抓着我的手甩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愤愤地说：“好吧，就去一下。我陪你去。去见她一下就走。慕廷说了，他不再时你要听我的。”他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虽然说出了他最后的条件，但是终究还是同意了。与我所料的一样。

　　我于是点了点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但是旭嵘却说：“下午，码头上人会非常多。我们要先把东西和月枚他们送到码头，然后从礼堂出来，直接去码头。不然东西太多，来不及折腾。”他的语气像是命令，不容别人反驳。我想了想，也有道理。教堂在城北，我们在城南，而码头刚好在城西北，的确来回折腾更加浪费时间。便点了点头。于是叫了两辆黄包车，叫上香玉和月枚，装上东西。那一刻，显得非常匆忙。车夫竟然跑的飞快，一个转弯就拐出了巷子，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偌大一个孙府就已经消失在了身后。

　　码头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其实并无一艘船停靠。有带着行李等待的，有送别的，有没有买到船票想要临时挤上船的。总之非常的乱。想想也是，大家都是在逃命，唯恐比谁落后了，哪有不争不抢的道理。我和旭嵘把月枚和香玉安置在一个稍微避风一点的地方，把两个稍微贵重一点的箱子摞在地上，让她们俩坐上不要动。然后叮嘱她们，千万不要离开。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有重重的担心，她们两个，一个是痴痴傻傻的女孩子，一个是从未见过什么世面的丫头，如果走散，如果被别人抢劫，怎么办？这种乱世，没有什么不会发生。

　　我正纠结着左右为难，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阿肃。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但随之而来是深深的疑问：“你怎么在这里？克明呢？”阿肃说：“少爷不放心你们，让我过来帮忙，我到了孙府看已经没人了，就急忙赶了过来。”“好，那你在这里看住香玉和月枚，如果船来了，就先上去。东西可以不要，人千万不能有事。我们两个去去就回。”我还没有开口，旭嵘就干脆地交代他说。阿肃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办事，我一直都放心的。心中顿时安稳了下来。于是便转身和旭嵘往教堂奔去。

　　教堂外面，野风开始渐渐呼啸起来，吹的人脸上发疼。教堂门口停着几辆汽车，有些零零星星的人往里进，应该都是来参加婚礼的。我和旭嵘走进去，随着人群进到礼拜堂，昨天还静寂的礼拜堂，此刻显得熙熙攘攘。温刘两家都是大家业，又和不少商户有繁杂的生意往来，这种喜事，自然不会漏了谁家，该来的，不该来的，一定都会到，人自然是少不了。礼拜堂中间的甬道铺着鲜红的地毯，等待着即将踏上的新人。

　　繁杂的人群已经把礼拜堂的长凳占了个七七八八，三五一群地，跟各自熟悉的朋友招呼着，聊着天。我大概扫了一眼，几乎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当然，也没有谁认识我。像一个格格不入地闯入者，我和旭嵘站在礼拜堂的最后面。过了一会儿，我对旭嵘说：“我们去找青青吧，在这里等她出来了也说不上什么话。”

　　我知道礼拜堂的后面有一排屋子，之前和青青来这里，还见到过麼麼们和生活在这里的孤儿们的孩子的房间，还曾经在一间屋门前，看到过慕廷。我和旭嵘从礼拜堂出来，绕过我们曾经玩鲁班锁的石桌，绕过我们曾经一起荡过的秋千，来到那一排屋子前。屋门一个个都紧闭着，不像是有人的样子。旭嵘一间一间过去看。

　　在离礼拜堂最近的一间屋子前，门一推，被推开了。里面杂乱地放着一堆衣服和其他物件，与屋门相对着，还有一扇门。这是一个套间，套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嘀嘀咕咕的话声。我们俩于是便轻轻地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娇柔的声音，我立刻听出，那是青青的声音。推门进去，就看见青青披着一件洁白的婚纱，坐在一张梳妆台前。她的双眼盈盈含着笑意，闪动着多彩的波光。唇上是娇嫩的粉色口红，显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透亮。头发高高地挽起一个发髻，柔软暧昧的头纱有一半从她的发髻处一泻千里，直接划过她纤弱的肩膀，铺到地上。另一半，被拉在前面遮住她的面庞，让她的面容看起来若远若近，若即若离，更加娇羞。此刻的青青，是那样高贵典雅，纯洁又美丽。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

　　“青青。”我低声唤她。她抬起头，从镜子中看到身后的我。立刻转过头站起来，向我伸过手说：“寒碧，你来了。”她的裙摆很厚重，不方便走动。我怕她站起来扯到已经摆弄好的头纱，赶忙紧走两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由衷地说：“你真漂亮。”

　　她的眼中有水光浮现，她握了握我的手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此刻我才感觉到，她的双手，是一片冰凉。我捂住她的手，想给她一些微薄的温度。笑着对她说：“我们是朋友，你出嫁，我应该来送你的。”我没有再说任何感激的，惋惜的话。但是我想，她都明白。

　　一个嬷嬷捧着一盘首饰进来放下，又转身出去了，我看到那是一盘圆润细腻的珍珠。与今日她的装扮十分相称。她从盘中把项链拿起来，放在颈项处对着镜子比划着。问我说：“好看么？”眼神中的幸福之意尽显，宛如一个真的要和至爱之人踏入婚姻的新娘。“好看。”我回答她。接过她手中的项链，把她按在椅子上，轻轻地把项链环绕在她的颈间，在后颈处把项链扣扣上。然后又拿出一对珍珠耳环，帮她卡在两个粉嫩的耳垂上。“你的耳垂真厚，是有福之人呢。”我随口说道。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任何。那笑容有一丝苦涩。我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赶忙又拉着她左右看了看，由衷地称赞她：“青青，你真漂亮。这套婚纱和首饰，非常地衬你。”就像我们第一次在绸布庄相见时，她曾赞美我身上的一块布料那样。

　　“寒碧。”她从镜子中望着我，对我说：“你不用对我有什么愧疚之意。我能与他有一场圆满的婚礼，就已经足够。剩下的，就托付给你了。你要照顾好他，和他美满幸福，那样我才会觉得值得。”她的笑容浅浅，但却无比真诚。我的鼻尖有一些酸涩，想要说谢谢，但觉得自己像是在炫耀什么。又想要说对不起，但又觉得太过肤浅无力。最终，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房间的门又被猛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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