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慕廷带着一阵风走进来，张口问我。他穿着一套崭新的黑色西服，洁白的衬衫胸口有一道道精细的压褶，颈间扣着一枚红色的领结，脚上的皮鞋是一尘不染的锃亮，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整个人精神矍铄，帅气挺拔。和往日的他一样，英气逼人。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又回头问旁边的旭嵘说：“不是说过，不要她来这里么？你怎么还是带她来了？”他的口吻，是隐隐的焦急和一丝愤恨。我忍不住开口说：“是我一定要来的。我觉得我应该来送一下青青。”我的口气也是异常坚定。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青青，又看了看我，兀自决定着说：“现在看完了，你们快点走吧。我们也要到前面去了。时间差不多了。”然后又对旭嵘说：“院子的最后面，与大门相对的地方，是一个后门。前面人多眼杂，你们待会从哪走。”旭嵘点了点头。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明白他为什么不允许我出现在这里。即便我已经来了，也要马上离开。
但是我来不及问什么，他便握住我的肩，把我推到旭嵘的身旁，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在他的眼眸之中。许久，她轻轻抚平我鬓角的乱发，抚摸我的脸庞，声音低沉但却有力地说：“碧儿，等着我。”然后就对我身后的青青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快去吧。”他的目光是果断的坚毅，口气更加不容置疑。我看到青青缓缓地站起来，提了提裙摆，缓缓地向他伸出了手。
慕廷也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她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上，一边拉扯整理着身上的裙摆和头纱，一边缓缓地抬步，一点点从梳妆台的凳子旁走了出来。她和慕廷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但他们的脚步都没有停留，慕廷牵着她，从我的身边路过，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出去。我看着慕廷牵着她，洁白干净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才想起来，我最终没有说出那声谢谢，也没有说出那声对不起，甚至，没有来得及道别。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梳妆台的旁边，还有一道门，而此时这道门另一边，正有嘈杂的声音隐隐传来。我好奇地跨到门边，扭开了门锁，打开了一条缝。原来，门的另一边就是礼拜堂，这道门正对着礼拜堂最前面的圣坛，可以看到整个礼拜堂。而此时，慕廷已经牵着青青从院子里绕到了礼拜堂的大门处。他们站在门口，门外的一道光从他们头上洒下来，挤进了屋门。他们两个，仿佛是沿着这道光从天堂降临而来，干净，纯洁，彼此相称。在所有人看来，他们都是最为完美的一对璧人，再匹配不过的天作之合。连我，都甚至没有一丝嫉妒或者怨愤。
旭嵘在我身后过来拉我，焦急地说：“寒碧，我们快走吧。”我依着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礼拜堂，看着那对完美的新郎新娘。旭嵘也挤到门缝边，和我一起向外望。他有些不耐地拉了拉我，又催促道：“快走吧。”我有些烦躁，不明白他为什么同慕廷一样，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不停地催我离开。我没有回答他，当然也没有动。只是抓住门框的手又紧了紧。近在眼前就是他和青青的典礼，无论是为了看慕廷，还是为了看青青，我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礼拜堂里的人声渐渐消散，直到一片安静。人们都回头望，看着等候在门口的一对璧人，我看到在礼拜堂的最前面一排椅子上，离圣坛最近的地方，坐着刘洪生，刘太太，和青青的亲生母亲，那个面容姣好的麼麼。他们此刻，也都和大家一样，转过身像后面望去，也都和大家一样，有温暖欣慰的笑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有神父从圣坛的另一侧走了上来，瘦瘦高高的，穿着宽大的黑色圣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他稳稳地站在圣坛中央，面色安详，缓缓地对着前方的新人抬了抬手。于是，安静的礼拜堂里想起了轻缓柔和的唱诗声，那些孩子各省安详静谧，让人心安稳。
缓缓地，青青挽着慕廷的臂弯，开始沿着鲜红色地毯朝前走，一步一步，那段路仿佛很长，从生命的一段，连着另一段。又仿佛很短，只是一瞬间，便可走完。青青的面色在头纱的遮掩下，有些看不清，慕廷则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的目光深沉，眉头有些紧，一步步走向这场庄重又让人紧张的仪式。快要走到圣坛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我所站的门口瞥了过来。他定是看见了我，眉间平添了一分无端的惶恐与焦虑。
他们二人在圣坛前落脚。牧师抬起手，用刚刚抚摸过圣经的指尖抚摸他们二人的头顶，那是希望真主的福泽能够降临他们二人。然后，轻轻地捧起圣经在胸前，双手握住，开始祈祷。慕廷，青青和礼拜堂里的所有人，也都双手合十握在胸前，闭起眼睛默默祷告。我也轻轻地在心里说：“愿真主保佑青青，赐予她幸福。愿真主保佑克明，赐予他平安。”
“圣坛前的这位先生，你是否愿意接受你身边的这位小姐成为你的妻子，从今以后，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败，都会爱护她，与她同甘共苦，携手同行，对她忠诚，一直到你离世的那天。”牧师的声音轻缓地响起，合着唱诗班的歌声，显得庄重而温情。
慕廷的眼神再次瞥向了我，他的眉眼之间，是无尽的眷恋。“我，愿意。”慕廷的声音，在高高的礼拜堂响起，是无限的温和与轻柔。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圣坛前的这位小姐。”牧师又开始问向青青：“你是否愿意接受你身边的这位先生成为你的丈夫，从今往后，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败，都会爱他，与他同甘共苦，携手同行，对他忠诚，一直到你离世的那天。”
“我愿意。”青青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礼拜堂的上空回荡。
“我现在要代表真主宣布他们二人结为夫妻，请问还有没有人有什么异议？”牧师问出了最后一句。一旦没有人再说什么，他们的结婚典礼就完成了，他们就是受到真主赐福的幸福的新人。
牧师缓缓扫视着礼拜堂中的每一个人，堂中是一片安静，就在他即将张口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在礼拜堂的大门外想起了一个声音：“我有异议！”所有人都瞬间回过身子像外看，一个挺拔的身影矫健地走了进来。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我却无疑地分辨出，那是吴岱远的声音。
吴岱远缓缓地从门口的光里走了进来，脚步声磕响整个礼拜堂。面色和身形渐渐清晰。他穿着一套灰蓝色的毛呢军装，高高的帽檐耸立，戴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脚上的皮靴反射出寒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不羁又邪魅的浅笑，双眸闪出晶亮的光。他一边走，一边缓缓地说：“我记得，天主教的婚礼，只要还有一个人有异议，就不能结为夫妻，对吧？”他已经走到礼拜堂的中间，环视着堂中的每一个人，我不自觉地把手中的门缝又合上了一些，不让他看到我。接着，他看着牧师说：“我说的对么？”他的话听起来是在询问，但是语气更像是在宣布，这场婚礼，无法再继续了。
那个瞬间，从我的角度，看到慕廷坚毅的侧脸，阴沉晦暗，而青青，已经刷地抬手把自己的头纱撩了起来，露出了惊慌愤怒的双眼。而刘洪生，也阴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我身后的旭嵘死死扯住我的胳膊，低吼道：“快走。”我回头看他，看见他的眼神是深不见底的惊恐和焦急。我好像瞬间明白，为什么他和慕廷那般阻止我来到这里，那般催促着我快点离开。难道，他们早就知道，吴岱远会出现？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回过头，低声问他。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门缝里扫了一眼礼拜堂，又说了一遍：“快走。”然而，事情出现了这样大的变数，婚礼是肯定无法再继续下去。那么，之前所说的婚礼之后，慕廷便会来码头找我们，一起坐船离开，这之后的一切都将被打乱，被逆转，没有定论。甚至，吴岱远为何而来？所有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还尚未可知，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自己离开？我于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是将手上把着门框的力道进了又紧，害怕被他给强行拖走。
“温慕廷，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不允许你和洪帮联姻，我想我当时应该是说的够清楚的吧？”吴岱远一字一句地说，话语清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畔。他没有停顿，又看向刘洪生说：“还有刘老先生，您不会也不记得了吧？”
“我洪帮和丘沁堂，早在温老先生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结下婚约，现在一对新人郎情妾意，珠联璧合，着实好事一桩，外人还是不要多话了吧。”刘洪生缓缓张口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威严无比，掷地有声。
“外人？我可不是外人。”吴岱远依旧是那种惯有的颇具玩味的口吻：“洪帮和丘沁堂都有廖军的股份，我是代表廖军，不同意你们联姻的。”礼拜堂里坐着的，大多都是与丘沁堂，洪帮有着往来生意的商家。吴岱远此话一出，犹如一颗炸雷，下面的人们纷纷开始议论，原来洪帮和丘沁堂早就已经被廖军控制。
“你们表面上是结个婚，其实，是把本省最大的两大商派拉到了一条路上，抱起团来与廖军作对。你们以为你们之前耍的那些花样，我都不知道啊？各县镇那么多商户，只要廖军看上的，就没有你们不管的。你们怎么那么大的能耐啊？”吴岱远的声音越来越大，看得出，他是越说越愤怒，此时此刻，他不知道是在愤怒这场婚礼本身，还是在愤怒洪帮和丘沁堂置他与廖军的命令视而不见。下面的人们已经乱作一团，嚷嚷成一片，礼拜堂顿时乱作一团。
“这个婚，我要是非结不可呢？”慕廷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彻底把吴岱远这枚炮仗给点燃了。他瞬间从腰间拔出□□对准了慕廷，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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