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陆休楷一时心急，多说了两句，见她低着头委委屈屈不作声的模样，心一软就没再继续，“好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安念好不容易被放过，立马点头认错，“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也别再说我了，好吗？因为我这么一点琐事扰了这佛家清净地就不好了，是不是？”
看她这一秒钟就恢复了活力，陆休楷也才有所察觉，八成她刚刚低着头不说话，单纯只是嫌他啰嗦吧？！
本来作势就想接着教育的，话到嘴边的那一刻，他还是果断放弃了，反正说再多也被她左耳进右耳出了，他还是省下这点力气，以后多花点精力看着她比较现实，不然稍有疏忽，还不知道这小东西会把自己折腾哪儿去呢？！
对安念凌晨独自出家门这件事，陆休楷此后很久都还是心有余悸，只不过她满不在乎，他又拿她没办法，他就只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了。
殊不知这误打误撞地恰好满足了安念心底的期望，她一直以来有多希望他能多关注些她啊，没想到这么容易。然而可惜的是安念也没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歪打正着了，但是也好，不然还不知道又会搞出多少幺蛾子呢！
秋日的早晨，凉意愈显深重，偶有微风袭来，穿过树木分枝，还会带着几片干枯落叶徐徐飘零，停驻在那被小师傅扫净的青石板间。
安念说想去看看白塔边的溪水，陆休楷无意识竟也跟着她走，两人行至石桥，桥下游水清透碧净，看见那悠然戏水的锦鲤，她轻声唤他，那一瞬笑靥如花，明眸生辉，他脚步不禁一顿，有些晃神，只觉眼前人处在这庙宇之中越发纯粹无害，让他恍惚觉得也许她并不属于这凡尘俗世，总应有个如她般美好的地方是她的来处。
一阵透着生涩的山风吹过，他才迎回他的神思，移开目光，低头一笑，神情里漾开些许无奈。
几步上前，脱下外套，披上身旁人的肩膀。
安念转头看他，含着眼眸里还未隐去的笑意，又轻笑了声，“好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外套总是在我身上，你就不冷吗？”
陆休楷闻言，嘴角微扬，声音沉沉，温和慵懒，“你记得多穿些，我就不用受这种苦了。”总归不能让你受寒吧。
安念撇撇嘴，而后忍不住还是笑了，他站在她身边，说着这种带着几分揶揄的关心，她便觉得锦瑟韶华不过如此。
两人伴着晨暮钟声，享受着许久以来难得的安宁静谧，这种感觉身处城市之中实在无处寻觅，不是关上房门一人独处时的安静，而是居于天地之间，远离世事浮华后心底的平静。
见到她，就总会忘了很多其它的事，陆休楷片刻之后才想起问她，“你见到爷爷奶奶了吗？他们好像不在房间里。”
安念将身上的外套拉拢些，回答道，“见到了，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好起身，后来奶奶陪着爷爷听大师诵经礼佛去了，我就一个人在寺庙里转转。”
陆休楷点点头，就又沉默下来，并不打算去寻爷爷奶奶，来这里只是想要陪伴他们，还是不要打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安念环视着周身秀美如画的景色，视线投向远方，声音却是对着寸步之遥的人，“哎，陆休楷，你说人老了以后，都像爷爷奶奶这样，找一让人如此沉静安心的地方生活，该有多好啊！”
她说完，眼波潋滟，回味着方才脑海中蓦然出现的想法，心绪微动，其实她是想问他，“你说我们老了以后，就像爷爷奶奶这样，找一沉静安心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但最终，她还是没说出口，不谈目前这让人无望的现状，只说将来，也是难以预料的。
这话倘若真说出口，只怕也是让他别扭，让她难受的。
陆休楷侧目看她，一瞬便又移开，转身轻靠在桥梁护栏上，与她反向而立，“是很好，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舍得离开那红尘的，万事难料，能有这样的生活也是修来的福气。”他偏首向客堂的方向看了看，“更何况，如果人人都来这宁静居所，只怕到时候也不得宁静了，倒不妨就在那凡尘中，寻一让人心安的伴侣相守，更为妥善。”
他的声音温润悠远，低沉醇厚，语速仿若配合着桥下溪流般，悠悠缓缓，徐徐而出，安念凝神听着、注视着，整颗心被他占据得密密实实。
愈加明亮的晨光，笼罩得他身上好似也带着光亮，那光亮夺目，却不刺眼，使得他单是站在那里，就已与众不同，清风朗月，遗世独立。
安念心底的柔软被他全数勾起，亦融进了溪水，因他而丝丝点点地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想，让她心安的人她早已找到了……
只是不知，他是否如她一般幸运，心上人就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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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寺庙里的师父也帮他们在客堂里各自准备了房间，他们一方面陪伴着老人，一方面也得以空闲来调适自己。
晨起用过斋饭后，他们陪着爷爷奶奶跟随大师诵经拜佛，午饭后小憩一会儿，而后起身，陆休楷帮着爷爷研墨，陪伴抄写佛经，安念帮着奶奶打扫门户，保持寺庙环境清洁，晚上，看看经书，闲聊两句，天色暗了，就顺势睡去。
一天又一天，真就与古时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无忧生活相差无几。
只是几天下来，就连安念昼夜颠倒的作息也都规律起来。
离开前一天的夜里，陆休楷坐在客堂院子里赏月，其实他很少有这闲情逸致，平日没有这般意境，也没有如此空闲，来了这里，生活单纯了许多，节奏也慢了下来，恰逢一月朗星稀的夜晚，总是要享受下这天公作美的时刻。
夜幕降临后，一弯朦胧的月亮从蝉翼般透明的薄云里探出来，那皎洁光彩霎时就如某种清冷的花朵，盛放在幽深的夜空中，闪着银色迷朦清辉，柔和又灿烂。
陆休楷映着清柔月色，心无杂念地看着明月，沉浸在安谧地仿佛偷来的时光里，他有多久没有过这样安逸、没有负担的时分了呢？很久了，久得他都开始怀疑过往那些日子的虚幻真假……
听到身后有木门被推开的声响，他转身查看，爷爷就从门里走了出来，肩上披着外套，每一下步伐都踏得沉而稳，在静心寺的这些年，爷爷的身体的确休养恢复如初了。
陆休楷从石凳上站起，返身几步，还是搀扶着爷爷，而后祖孙俩又一起到石桌旁。
爷爷屈身坐下，问他，“怎么坐在这里？睡不着吗？”
他松开扶着爷爷的手，亦在一旁坐下，浅笑着回答，“没有，就是明天要走了，有些不舍罢了。”
爷爷也抿唇微笑，“不用不舍，无论是这寺庙，还是我和你奶奶，我们都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得空再来就是了。”
见他点头，应了一声“好”，爷爷顿了一下，才入了主题，“在盛安的工作还适应吗？”
二十八岁就当了盛安副总，说不适应，岂不是有卖乖的嫌疑，但面对爷爷，他只是不想让老人担忧，“适应的，很顺利。”
爷爷了然一切，却不点破，“那就好，那就好，小楷啊，你知道这世上之人有些私心均是寻常，人是不能忘恩负义，但也没有什么所谓恩情值得你搭上自己的人生，不过如果你是有自己想守护的人，并且心意已决，那就破釜沉舟，尽可能想开些，不要留恋那些已经被你放弃的，徒增自己的负担和困扰，毕竟万事只要不负了那人，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陆休楷仿若忽有所悟，沉吟，“是啊。”
万事有始有终，只要不负了她，其它也就无需计较了。
夜渐深，冷风瑟瑟，满是凉意的空气中似乎还飘来了爷爷的一句调笑，“念念那小丫头，长得越发标致了，你可记得抓紧些。”
夜色里的青年垂首低笑，未作应答，但那心中应是早有定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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