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关于选择

　　昨日的成都还是难得的好天气，夜晚还闪耀着璀璨的星辰，任是谁都会以为第二日依旧会是秋高气爽的美好天气，可惜天不遂人愿，在傍晚时分，就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晚上七点多，庄如素按照约定地点来到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发现苏欢妍还没到，便走到靠窗边的一张小圆桌处坐下。桌子上铺着亚麻绿色的格子桌布，中央放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束淡雅的黄玫瑰。

　　服务员过来了，庄如素便先点了被咖啡，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天渐渐地黑了，路灯亮了起来，雨下得不大，在灯光下像一条条斜斜的细线，飘飘洒洒，朦朦胧胧。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沉迷进往事和回忆中，庄如素不由得想起离开之前和母亲的一番谈话。

　　那晚庄如素和徐怜花平躺在床上，庄如素突然想起了一张美丽的脸庞，不禁开口问道：“阿妈，你可以和我说说我妹妹的事情吗？”

　　静寂的夜静悄悄的，床头的一盏台灯泛着柔和的光芒，当庄如素以为徐怜花不会回答她时，却听到徐怜花深重地叹了口气，然后那微微颤抖又低迷的声音传来。

　　那一年，1988年的冬天，天气格外的冷，在常年不下雪的家乡竟然都飘起了小雪，这雪与北方的纷纷扬扬的大雪极为不同，就像轻轻飘落的梨花瓣，逐絮翩翩舞，投花点点轻，很轻盈，落到地上树梢很快就化了。

　　徐怜花正在老家那沧桑的老屋里给四个多月的庄如蓝喂奶，3岁的庄如素就在旁边乐此不疲地玩翻绳，她半年前才随父母从北方回到家乡，见惯了北方的大雪，对南方这样的雪丝毫不见新奇与兴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年轻英俊男子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寒气，来人正是庄如素的父亲庄子明，庄如素高兴地跳了起来，冲上去抱着他的腿，叫着“阿爸！”

　　徐怜花却并没有如庄如素那般露出开心的笑颜，反而紧抱着小小的庄如蓝，露出一丝紧张之色来。

　　庄子明迅速关了门，转过身便一把抱起庄如素，原地转了几个圈，惹得庄如素咯咯直笑，然后抱着庄如素走到徐怜花身边，道：“如蓝刚吃完奶？”

　　“嗯。”徐怜花答应了一声，警惕地看着庄子明。

　　庄子明看了看此时正躺在妻子怀里的粉雕玉琢般庄如蓝一眼，开口道：“那个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什么事情？”徐怜花搂紧庄如蓝紧张地问。

　　“你就别装糊涂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如蓝送人吗？我现在已经和姑母谈妥了，她一直不能生育，想领养个孩子，正好如蓝这么漂亮可爱，她肯定会喜欢。就先把如蓝送给她养着吧。”庄子明看着徐怜花，温声好语地道。

　　徐怜花却道：“我从来没同意，现在我也不会同意。”可能是徐怜花紧张地把孩子搂得过紧，庄如蓝不舒服地哭叫起来，徐怜花急忙哄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两胎都生的女儿。家里没个儿子，会被别人看不起的。”庄子明埋怨地道。

　　徐怜花沉默下来，他们那一代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就连两个女儿的母亲徐怜花也不能免俗，她心中有愧，便软下口气来道：“子明，我们还可以再生的，下一胎一定会是儿子了。”

　　“生，肯定要再生，但是我现在是铁路职工，有政策规定，像咱们的户口，头胎是女孩，还可以再生一胎。你不把如蓝送走，我们怎么还能生。违反了政策，我就会被开除的。这可是铁饭碗啊！”庄子明长吁短叹地道。

　　可怜当年软柔的徐怜花本来已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会把孩子送人，此刻却被丈夫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庄子明见妻子有所松动，又接着做思想工作道：“何况如蓝这孩子是双手断掌，本就与亲生父母没有缘分，留在我们身边长大，对她对我们都是祸，不是福。你看你生如素的时候，是头胎，还一切顺利得不得了，可生如蓝呢，你差点折腾没半条命。大师都说了，这孩子要寄养在亲戚家，方可平安长大啊，你忘了。”

　　徐怜花禁不住掉下眼泪来，抱着庄如蓝不撒手，泪流满面地道：“我可怜的孩子，这可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啊！”

　　“好了，好了，别哭了，反正就养在姑母家，离这里也不过一天的路程，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看的。快给我吧！”庄子明说着便要抱过庄如蓝，徐怜花虽然不舍，但还是狠下心来把孩子交给了庄子明。

　　才四个多月的庄如蓝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不安地大哭起来，庄子明却生怕妻子反悔，抱起孩子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徐怜花却又扑了上来，一把抱回孩子，哭着道：“子明，不要，我们不要送走孩子好不好？”

　　庄子明却一下子不耐烦起来，粗声粗气地道：“必须要送走，你舍不得如蓝，那我把如素送走，你自己选择一个吧！”

　　庄如素一听要把自己送走，吓得直躲到母亲背后，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徐怜花忙蹲下来安慰大女儿。庄如素虽然年纪小，但却极为懂事听话，从小随着父母走南闯北，从不娇气哭闹，任是谁都没见过这么乖巧可人疼的孩子，徐怜花怎么会舍得。

　　趁着妻子分神的时候，庄子明过来抢过庄如蓝就朝外走，徐怜花急忙转身去追，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徐怜花急忙爬起来，接着追了出去，可茫茫风雪中只看得到庄子明的背影如同一个小黑点一般，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小山村的尽头。庄如素迈着小短腿，跑了好久才跑到母亲身边，她拉着母亲的手，问：“阿妈，阿爸要带妹妹去哪里？”

　　徐怜花听了女儿的问话，悲从心来，抱着大女儿失声痛哭起来。

　　“阿妈，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去看过妹妹，去找过她？”庄如素侧着身子背对着母亲躺在床上，擦了擦眼角不知不觉中流下的泪水，问道。

　　徐怜花声音仍有些哽咽，道：“后来，你爸又要回北方，我就带着你去了北方，临走前去你姑婆家看了你妹妹。可等两年以后，我返回老家生下你弟弟，再去你姑婆家看你妹妹的时候，你姑婆却说，因为你姑爷不喜欢孩子，常常打骂你妹妹，所以就把你妹妹又送人了。我提出要去那家人那里看看，那家人却说怕我们把孩子要回去，要等孩子长大成年后才让我们见面。所以到如今，我都还未曾再见过她。”

　　“啊，那这么说，你是知道妹妹在哪儿的了？”庄如素翻过身来，激动地问。

　　“嗯，你妹妹应该还在惠州，那户人家那里，我前段时间还和你姑婆打听她的情况，听说她过得很好，虽然考了两年才考上大学，但好歹也是上了大学，现在也应该是读大二了吧。”徐怜花道。

　　“阿妈，那等过完今年，等我拿了年终奖就辞职，我们一起回广东，我们去找妹妹，好不好？”庄如素兴奋地道。

　　“嗯，好好好。”徐怜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再度哽咽，说不出话来。

　　当庄如素还陷在回忆之中时，有人摇了摇她，把她惊醒过来，她抬起头，露出笑脸，微笑着道：“欢妍，你来了啊！”

　　苏欢妍朝庄如素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道：“素素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

　　这时服务员过来，苏欢妍随意点了杯咖啡，庄如素道：“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一点事情。”

　　说完，才仔细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原本就洁白如雪的面孔，此刻是没有半点血色，苍白至极，不由得关切地问道：“你脸色怎么看着不太好？”

　　苏欢妍低头咳嗽了一声，道：“我从小就身体不太好，这秋天来了，一个没注意就着凉了。”

　　庄如素“哦”了一声，看着面前几天不见似乎憔悴消瘦了不少的苏欢妍，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素素姐，我约你出来的原因，我想你也能猜个七八分吧。”苏欢妍道。

　　“嗯，是因为阿远吧。”庄如素看向苏欢妍，直言不讳地道。

　　“素素姐，我真的挺喜欢你的，性格温婉，但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苏欢妍笑了起来，大眼睛灵动起来，苍白的小脸熠熠生光。

　　“谢谢，其实我是因为懒，不愿意费力去想事情。”庄如素哈哈一笑道。

　　“素素姐，那我就直说了。我猜你和阿远哥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不然他应该不会放心地回加拿大去了。但是我不会放弃阿远哥的，咳咳咳……”苏欢妍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

　　庄如素倒了杯白水，递过去道：“好了，别急，先喝口水再说。”

　　“谢谢！”苏欢妍接过水杯，又咳了几下，等平复了以后才喝了两口水，接着道：“素素姐，恕我直言，你和阿远哥虽然情义深厚，但羁绊太深，我觉得你们的爱情不纯粹，夹杂了太多复杂和无奈的感情。你们之间的感情更像亲情，而不是爱情。这就是我为何会坚持的缘由。”苏欢妍边说边低着头用勺子在咖啡杯里一下又一下地转着圈.

　　她似乎回忆起一些美好的事，嘴角微微翘起：“我18岁那年认识了阿远哥，他刚开始对我并非没有好感，甚至我感觉得到他是心动过的，我们曾经差一点就，就……”说到这里，她苍白的脸颊浮起两朵红云，犹如一朵含羞待放的娇艳花朵。

　　“我相信这种自然的生理冲动亦是爱的一种表现，你说呢？”苏欢妍抬起头，眼睛射出璀璨的光彩，让她整个人显得极为灵动美丽。

　　庄如素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微微泛起了一点涟漪，她微微一笑，表情真挚温和，道：“这个我并不否认。”

　　苏欢妍一直悄悄观察着庄如素的表情，心中泛起无力之感，就好像她卯足力气发出了极有分量的一击，却打在了一块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同时不禁有些气愤和不值，语气难免有些冲了：“素素姐，我觉得你对阿远哥的爱太少了，你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对吗？”

　　庄如素沉默了，心里竟然有些发虚的感觉，难道真如苏欢妍所说吗？

　　见庄如素不回答，苏欢妍又道：“如果是这样，请你离开阿远哥，好吗？这对他是不公平的。他值得更好的爱，更爱他的人！而不是你这样冷冰冰的爱，施舍的怜悯的爱！”

　　仿佛一个响雷在庄如素耳边炸响，心神一阵恍惚，最初自己确实是因为愧疚才选择和他在一起的，可仅仅是因为愧疚和怜悯吗？不，一定不会是这样的，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的梦中都是少年时候他那无忧的笑容和浅浅的酒窝，不，我定然还是爱他的。

　　这样想着，庄如素心神终于回归，宁静下来，她直视着苏欢妍道：“欢妍，就如你说的，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有很多羁绊，正是因为如此，我对他不仅仅只有爱情，但这并不表示我不爱他。其实选择的权利，不在于你我，而在于阿远。他曾和我说过：西方人在人际交往中，只会尊重你的选择，而不会承认你的牺牲。这就意味着：你做出的所有决定，都必须符合自己的心愿，符合自己的心愿才能成为自己的真正的选择。这样与人打交道才会拥有真正的平等，同时也才能赢得他人的尊重。所以我相信他的选择，也会尊重他的选择。”

　　苏欢妍点了点头，却又朝庄如素轻轻一笑，似挑衅又似嘲讽：“素素姐，那你可曾考虑过，你自己的选择是否是符合自己心愿的？”

　　庄如素心中一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首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外面道路两边的梧桐树有些枯黄的叶子在枝头颤巍巍地摇摆着，渐渐飘落，好不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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