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堪重负的往事
1
秋风飒飒地吹着，缠绵地诉说着哀愁。整整十一年了，每年这一天是前夫去世的日子，宋雨含的妈妈韩玉娟都会陷入深深的哀思中。她拿出放置很久的小提琴，目光凄迷地开始演奏《梁祝》，那首见证了他们爱情的永恒曲子。那悠扬委婉的曲调缠绵凄苦，如泣如诉，绵绵长长，幽幽远远……她独自站在窗前，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前夫宋文海临死前那张苍白英俊的脸和求助的眼神，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玉娟……我的好玉娟，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把咱们的心肝小雨含养大成人，我在九泉下也感念你的恩情……”耳边又传来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无法接受和她相依相伴的爱人突然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连肇事者都没有找到，那样鲜活的生命就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女儿才五个月大呀！
……
此时，两个女儿欢叫着“妈妈，妈妈”跑进来，玉娟赶忙擦干眼泪。
“雨含，雨冰，怎么了，接到爸爸没有？”
“接到了，接到了。”12岁的雨含连忙说。
“妈妈，爸爸还给我们买了大西瓜。”8岁的雨冰翘起好看的小嘴儿像只快乐的小鸟。
杜怀山在小院放好自行车，手里拎着一个大西瓜高兴地走了进来。
玉娟望向他的丈夫柔和地说：“你怎么又花钱，其实我在市场也看到卖西瓜的了，想想这季节挺贵的就没买，还是买些便宜的水果好。”
“嗨，你也真是的，孩子爱吃就买呗，别太委屈孩子了，我洗洗手给她们切，你歇着吧”。杜怀山知道这一天是妻子伤痛的日子，所以他尽量给她无言的抚慰。
两个孩子，快乐地追随着爸爸，爷仨高兴地切西瓜。
雨含拿起一块切好的鲜红沙瓤西瓜给爸爸：“爸爸，您先吃。”
杜怀山看着聪慧的大女儿，高兴地说：“雨含真懂事，你吃吧，爸爸自己拿。”然后又望向雨冰说：“看姐姐多懂事，你要学姐姐呀。”
三个人都笑了。
这时有咚咚的敲门声，雨含去开门，同住一个生活区的三个小孩子挤进门来，陆行，方妮和唐子义。
杜怀山乐呵呵地招呼他们：“孩子们，你们真有口福，快来吃西瓜吧。”
三个孩子一拥而上围坐在桌子旁，雨含将甜润清凉的西瓜分给他们吃，几个孩子高兴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看着孩子们快乐的样子，韩玉娟陷入又沉思中。其实她并不满足于自己现在的生活，可她没有办法，前夫去世后，她带着雨含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嫁给了老实厚道的杜怀山。因为她从小有心脏病，从没上过班，可今年丈夫下岗了，日子立刻就入不敷出，迫不得已她让方妮的妈妈于美芬介绍她去她们厂做临时工，美芬是厂会计能和厂长说上话，她就爽快地答应了。玉娟在车间里工作很累，她没什么力气，为了一家四口的生活，只能咬牙挺着。
生活中唯一令玉娟欣慰的是她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雨含聪明伶俐，用在学习上更是游刃有余，学习成绩在年级总是名列前茅，特别是作文很优秀，想象力非常丰富。而小女儿雨冰从小就表现出文艺天赋，能歌善舞，口才极佳，从上幼儿园开始就登台表演。为了她的两个孩子她隐藏了自己所有的痛苦。
2
转眼到了冬天，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到脸上冷飕飕的，走在外边的人都瑟缩着裹紧外套，逃避寒冷。
这一日中午，方妮的爸爸方海谷急匆匆来到“元新钢铁厂”找媳妇。自从一年前美芬当上厂会计后经常加班，偶尔还要出差，家里的事什么也不管，方海谷对她的行为非常不满。这段日子又有一些闲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说他媳妇在厂里傍上大官儿，已一步登天。本来没啥文化又脾气暴躁的他怎能容忍了这些闲言碎语，况且这是非常不光彩的事，他仔细想想别人不是捕风捉影，最近美芬穿戴打扮的确上了一个台阶，以前两口子由于脾气不合经常吵架，甚至动手，现在他发多大脾气，媳妇渐渐不和他争执了，总是摆出一副轻视的，不屑一顾的样子，实在生气后就是摔门离开，他现在对她真的已经忍无可忍。
方海谷在厂子里刚好碰到正推着小车的韩玉娟，连忙打招呼：“玉娟，干活呢？”
韩玉娟擦擦脸上的细汗珠，微笑着说：“是海谷呀，你来找美芬吧。”
“是呀，快告诉我她在哪儿。”
“一直向前走，有棵大柳树，右拐一排房子就是办公地点，美芬在第三间办公室。”
此时于美芬正在和厂长乔文林，副厂长老王饮酒，用餐。方海谷气势汹汹地闯进去，不管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抽了于美芬两个大耳光，粗暴地大声骂到：“于美芬，你个不要脸的败家娘儿们，总也不回家，原来在这里花天酒地，打情骂俏，今天老子打死你，也不让你再丢人现眼，败坏我的名声。”
剩下就是吵闹声，哭喊声，打斗声，接着两个保安连推带搡把方海谷轰出了工厂，他嘴里还在气愤地不停骂着。
半个月后，于美芬与方海谷办理了离婚手续，回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方妮哭闹着拽着妈妈的衣襟：“妈妈，你不能走，不能走，带着我，带着我。”
于美芬替女儿擦了擦眼泪，安慰她：“方妮听话，过几天妈妈就来看你。”她的眼里也闪着泪花。
“不，妈妈，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小方妮哭喊着，使劲拉住妈妈的衣服不放手。
旁边的方海谷用力一把拽过女儿训斥到：“让她走，你没有这样不要脸的妈，她不值得你伤心。”
方妮还是哭喊，于美芬甩开女儿的小手快步走出家门，毅然上了停在门口的小轿车。很多邻居指手画脚，议论纷纷，一群孩子们追着看热闹。陆行，雨含，唐子义都劝方妮不要哭了，雨含还将自己的花纸巾递给方妮擦眼泪。
3
这个生活区刚刚恢复平静后的一个月，某日凌晨三点左右，一户人家里突然传出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让人胆颤心惊又仓皇失措，附近热情或好事的邻居纷纷起床，走出家门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杜怀山的媳妇韩玉娟心脏病复发去世了，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噩耗。在脑海里开始搜罗这个女人的形象，年轻漂亮、朴素老实、不爱言语，虽然生活困难，她没有好的穿戴，但她身上的良好的气质是难以掩饰的。很多人私下里都曾为她嫁了杜怀山这样长相平平，还下了岗的废物窝囊男人而抱不平。
雨含和雨冰哭成了泪人，老实懦弱的杜怀山也像天塌下来一样悲伤绝望，一副愁眉不展，不堪重负的样子。陆行全家人，唐子义和奶奶，方妮和爸爸以及很多街坊邻居都来帮忙和抚慰。
雨含已经很懂事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妈妈厂里除了一些来吊唁的工人，还来了领导阶层的人乔厂长，王副厂长和美芬阿姨。
穿着得体，说话深沉的乔厂长真是一副年轻领导的出众气派，他将一个信封递给杜怀山，握着他的手沉痛地说：“韩玉娟同志是个好工人，她这样年轻就病故我们感到非常惋惜和悲痛，这一千元钱是厂里的一点心意，给你们今后生活用，如果孩子长大以后想到厂里工作，尽管来找我，节哀顺变吧！”
雨含抬起朦胧的泪眼，触到了乔厂长的眼神，一闪念间雨含在他的眼睛里却看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一掠而过，让她觉得很懵懂。
于美芬阴沉着一张脸，话语不多，不知是羞于见老街坊还是悲伤于韩玉娟的去世，只有女工陈阿姨自己流着眼泪不停，还为两个孩子擦眼泪。
穷困潦倒的杜怀山对乔厂长的举动无比震惊，然后公鸡啄米一样，卑微地点着头千恩万谢。
雨含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亲生父母都不在了，她的□□突然就没有了，她感到世界末日来临一样，充满了惊慌恐惧，伤心绝望。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自己的处境，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外公外婆都不在了，舅舅当不起厉害舅妈的家，不可能收留她，再说她也舍不得离开妹妹，但不知爸爸会怎么想。
料理完妈妈的后事，她无意中听到了舅舅表面上敷衍的和爸爸的对话。
舅舅满面愁容地说：“妹夫，你看我妹妹都不在了，雨含这孩子跟你又没任何血源关系，怎么办呀，可愁死我了？”
“大哥你放心，虽然她妈妈不在了，我会继续把她养大，和雨冰一样对待，再说雨含是个非常懂事听话的孩子，我会善待她。”这是爸爸的回答。
舅舅脸上的愁云马上舒展开了，连忙说：“好，好，那我作为她舅舅真是太感谢你了，我知道你下岗了生活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旁边的舅妈黑着脸不停地咳嗽，特意制造声音，舅舅偷偷瞟了她一眼，不敢说话了。
杜怀山善解人意地说：“大哥你家也不富裕，不用你为我们操心了，虽然我没啥本事，但我会尽全力把两个孩子带大的。”
雨含知道继父是个老实厚道人，他会说到做到。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从心里感到孤独和悲伤，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还有妹妹这个小亲人。
韩玉娟，这个美丽倔强的女人走完了她屈辱悲剧的35年人生，遗憾地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和一个窝囊老实的丈夫撒手人寰。命运是如此无情地捉弄人，将苦涩的芬芳撒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玉娟化作了天边的一颗星，只有夜晚才能出来，静静地观看护佑着两个可爱可怜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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