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老人家
时日已近夏末，天气依然燥热难耐，却凭空又让人感到一股秋意的寂寥，天变得比往日有些高有些蓝，人的影子拉的更长，有叶子已经开始被风一吹飘落而下，总让人感觉此刻的落叶没有了酷暑时节的肆意妄为，多了丝冷漠和孤寂，天上有大雁飞过，显得宁静而又旷远。
洛凌空和路南一行人在那日和景之琰过招之后，继续西行，和景之琰遭遇截然不同的是，在那之后，不知有多少人尾随其后，就在他们屁股后头一路吊着跟着，还不时有人上前跟洛凌空自报家门，这让洛凌空感觉有点不胜其扰。
与洛凌空态度截然不同的是路南，借着洛凌空的东风，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江湖上那最风流的大侠，走起路来都气宇轩昂，腰间的木剑好像也成了世间那第一等的宝剑，虽然并没有人把他当回事，但他还是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乐此不疲。
两日过后，人流才终于渐渐散去，也没有什么人上前叨扰了，这让洛凌空松了口气，而路南就像个受了冷落的小媳妇长吁短叹。
这一日慧普向洛凌空开口问到关于八进八驻的问题，为何此功法如此强悍，当时逃亡之际却未见洛凌空使过。
洛凌空思索片刻，从地上捡起一颗坚硬的石块，举至头顶，松手，石块骤然下落，在普通人眼中，也许只会看到石块最终落在了地上，体会不到其他的东西。但在慧普几人修行者的感知中，则可轻松感应到石块的运行轨迹，以及小小石块随着速度的不断增加，所带动的周围空气以及元气波动，最终一个小小的石块却如同拥有了万钧之力砸进泥土中。如果这个石块是从高空中落下，最终又会变成多大的威力？
慧普若有所思，洛凌空再次将石块从地上捡起，举至头顶，松手，石块再次下落，不过在石块的加速中，洛凌空突然出手，于半空中一把抓住石块，稍一用力，石块变成了粉末飘洒而下。
慧普终于有了丝拨开云雾见蓝天的感觉，洛凌空看了看慧普的表情，知晓他已有所领会，于是不再言语，准备继续向前赶路。路南懵比一般看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本以为洛凌空会解释一番，结果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慧普和包子也是边走边眉头紧锁沉思着，慧普还喃喃自语着，魔怔了似的好像在摸索着什么道理。洛莹芝本就懂，但沉默寡言，也默不作声地前行，许清对修炼之事本就无感，自然也不会探究什么。
路南呆立原地，看着前行的几人愣是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回过神来，边追边嚷道:“这他、妈什么情况？小洛啊，我没看懂怎么回事啊，你再给我解释解释呗。”
洛凌空故作不屑道:“为什么要解释给你听？有好处？”
路南一拍胸脯，道:“将来你如果听到江湖上出了一个斜挎木剑风流倜傥牛逼轰轰的姓路的大侠，不用多想，那定然是我了。”
洛凌空又问道:“和我有屁的关系？”
路南于是开始兴致盎然了起来，围着洛凌空上蹿下跳，“你想啊，到了那一天，你就能跟人炫耀说我曾指导过那位路大侠的武功，算是他半个师父，这是多拉风的一件事，看着周围人崇拜的眼光，你不觉得很骄傲吗？”
洛凌空像看傻、逼似的瞥了路南一眼，忍住没笑出声来，说道:“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但是我对这种沽名钓誉的事真的没兴趣。”
路南发现此路不通，决定换个套路，继续开导道:“那你不觉得真有我成了大侠的那一天，你万一有什么事有求于我？我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念在你今日帮过我的份上，我能不出手相助？所以你从今日开始，帮我就等于帮自己。”
洛凌空沉思片刻说道:“好像比刚才那套说辞更有道理了…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将来有能用到你的地方。”
路南咬牙切齿道:“王八蛋，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懂吗！信不信劳资以后成名了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小王八蛋。”
洛凌空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松了松筋骨，看的路南一阵毛骨悚然，只听洛凌空说道:“哎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一心求死我能不满足他吗？”
路南瞬间变作一张谄媚脸，没等洛凌空动手就跳到他身边，伸出手来给洛凌空捶着背揉着肩说道:“洛小王爷，您万金之身，怎么能跟我这般小人物动怒，动怒伤身呐，我死不足惜，但怎能伤您万金之躯，您说是不是？”
包子此时缓过神来:“呸！路南，还能不能有点骨气，真是丢人现眼，懂不懂什么叫舍生取义？”
路南眼睛一瞪，说道:“你再在这里煽风点火，信不信我…”
包子抢过话头，说道:“信你什么？信你打我？你打的过我吗？”
洛凌空听着两人的争吵笑的花枝乱颤，开口说道:“别吵了别吵了，包子，你给路南解释解释对八进八驻的理解，我也听一下你理解的对不对。”
包子放下对路南的冷嘲热讽，开始正色说道:“八进八驻看似威猛，实则颇受限制，速度和距离是其最关键的两个要素，就如同刚才那个石块，距离地面越高，最终达到的速度则越快，对地面的冲击力也越大。所以八进八驻在施展伊始，必须和对手保持一定距离，每一次停驻，都是一次换气和调整自身机能的机会，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体能够适应下一次的提速和突进，每一次突进又比上一次拥有更迅猛的速度，就这么不断循环，才能造就最终的万钧一击。除非自主停驻，在八进八驻施展之时，绝不能允许再被打断，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如同刚才被你从半空中拦截的石块，一经拦截，再无威势可言，如果在施展中碰到一个境界高于自己的人，很容易就会被他所从中打断，所以此法并不适用于对战高于自己境界的练气师，而低于自己境界的修行者完全不必麻烦使用此法便能击败他们，所以实际上八进八驻并不是特别实用的功法，只适用于同境间的较量。另外，这功法之所以叫八进八驻，而不是九进九驻，是因为你自身也最多就能承受八进八驻的劲道，就像刚才那个石块，如果从高空落下，必然会对土地造成更大的冲击力，但是自身也会被冲击的支离破碎，对不对？”
听完包子的话，周围一众人脸上仿佛都有着一个大写的“服”，包括洛莹芝也是一脸震惊，慧普思索了几天也没想明白，被洛凌空拿石块演练，才有所顿悟，但也没有完全开解，正在苦思冥想之际，却听到包子一番讲解，慧普不得不赞叹一声:“小僧真是心服口服。”
洛凌空拢了拢心神，也是说道:“包子悟性，世间罕见，我当年许久才明白的道理，却不到朝夕之间就被包子洞悉，太过让人惊叹。包子说的都对，八进八驻于我来说就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从创立至今，这是第一次真正使出来。当时也是取了个巧，认定景之琰一时回不过神才敢使用此法，对战结束之后，景之琰如果能静下心来分析一下，就知道被我糊弄了，因为他当时如果不选择后退，而是在一开始就突进到我面前全力打断我八进八驻的施展，那我便无计可施，就得是我疲于应付他的进攻，而不是他被我搞的焦头烂额。以他的修为和心智，事后定然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下次还有和他对战的机会，这八进八驻怕是没有出场的机会了。”
包子默默开口一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我觉得你倒是可以捣鼓个反向八进八驻，对方若是后退，你便前进，这就是你如今的八进八驻，对方若是欺身向你而来，你便在后退过程中施展八进八驻，这是不是可以叫做反向八进八驻？甚至可以两者结合，视具体情况选择进退，你说可不可行？”
这看似是个浅显的道理，这确实也是个容易想到的道理，但是有些事情就是这般，越容易也越容易被忽略，就像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便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原先只知前进的八进八驻在面对敌人突进而来时便无计可施，为何就没人想到当敌人欺身之时，自己在后退过程中依然有施展的可行性。敌退我便进，压你一头，敌进我则退，必其锋芒，蓄力图之。进退之间，皆有定数。
洛凌空思衬片刻，说道:“可行，但进退转换之间，可能会造成片刻速度上的凝滞，平时如若能多加演练，熟能生巧，克服这种障碍，就能突破原有的限制。这么一转换，这功法是不是应该改名了？包子你说应该起个什么名？”
包子慎重地想了好一会才说道:“我觉得应该起个霸气的名字，你现在这八进八驻的名字就不够出彩，走龙术怎么样？”
洛凌空点头道:“不错，很贴切。”
路南突然发声道:“喂喂，你们就这么三言两语把名字给定下来了？是不是太敷衍了，小洛啊，你想想等你以后成了绝代大侠的时候，这作为你自创的功法，必定被天下人所熟知，所以我劝你起名字这事要慎重，就包子能起出什么有水平的名字？这事得我来，我觉得……”
“滚出去！”
路南应声而飞，包子收回脚来，对着洛凌空咧嘴一笑道:“我觉得走龙术挺好听的，威武又霸气。”
洛凌空点点头，“嗯……我觉得也不错。”
路南趴在地上，“走龙术走龙术，我走你妹！”
几人兜兜转转，又看过了几片山水，走过了百里人家，这几日来倒是波澜不惊，无风无雨也无晴。
包子进入炼髓境之后，就不再像之前境界飞涨的那么惊世骇俗，而是逐渐稳定沉淀下来。洛凌空和洛莹芝两人刚步入移体境，目前也处于夯实基础的阶段，并不急着修行，每日只是进行一些最基本的修炼便可。惠普早就停留在炼髓境顶峰，却迟迟迈不进移体境的大门，这种事情急不来，不是说资质不够，而是少了份机缘。最焦虑的还是要数路南，因为自从他踏进了初应的门槛便再没了动静，无论怎么修炼也根本体会不到自己境界丝毫波动，这让他很是苦恼。
洛凌空几人对路南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如若修行都那般简单，这世上的练气士不就烂大街了吗？洛凌空相信这世上多的是路南这种人，却难再找到像包子那种提升境界仿佛日跨千里般的人物。
惠普和许清两人也越发甜蜜，原先还顾及点周围几人，现在俩人恩爱起来眼里可没有身边众人，这没少遭到路南的白眼和嘲讽，不过惠普乐呵呵一笑，压根不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
这日几人在前行的路上突遇一片桃园，园内树上还满是硕果，这让口渴难耐的几人甚是兴奋，偷桃的重任自然又落到路南的头上，因为其他几人都觉得自己是有身份的人，怎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路上路南多次予以辩驳，都被几人推挡了回来。
于是几人便又把路南抛下，独自向前行去，躲在阴凉处只等着路南偷桃回来，这种事情做的多了，路南也是轻车熟路，一开始还经常被人撵的大街小巷乱窜，不过现在驾轻就熟这种情况也越来越少了。
像往常一样，路南先蹲在桃园外打探了一下园内的状况，发现诺大的桃园竟然无人看守，想不明白于是便不再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虽然无人却仍猫腰小心翼翼从篱笆上扒出一个可通过的大洞，乐呵呵地钻了进去。
不知是土壤原因还是为何，这里的桃很大，整个桃园芳香四溢，路南随意揪了一个下来，胡乱在身上擦了擦，便往嘴里塞去，又脆又甜，这把路南乐的，三口并作两口就解决完了，然后又手忙脚乱的开始摘桃往自己怀里塞，正当路南忙的不亦乐乎之时，耳边突然想起一声，沙哑而撕裂：“怎么样？桃甜不甜？”
路南下意识里便答了一句：“嘎嘣脆，极品甜！”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猛然扭头往身后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得路南一屁股瘫软在地。
只见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人，满头白发如雪，如铁烙伤疤布满整张脸，佝偻着身子，手里正拿着一个桃吃的津津有味，偶露出两排牙齿，白的让人胆寒，眼眶凹陷，以至于眼珠仿佛要蹦出眼眶，鼻子扁平，好似要陷入脸面，只留两个鼻孔在外呼吸。似鬼但路南肯定他是人。
路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颤巍巍说道：“老人家…”
只是话刚开口，那怪人竟已经来到路南身前，掐住路南脖子，高高提离地面，面目狰狞而恐怖，“老人家？说点什么不好呢，偏偏叫我老人家。”
离此地不远处的地方，洛凌空四人突然从地上炸起，一跺脚直接冲进桃园。
然后几人就看到路南被一人掐着脖子，举至头顶，那人背对着几人，看不到面目，只能看到身子佝偻，手臂枯缟，满头皆白。
路南已经涨的面目通红，下一刻好似就要断气，但是洛凌空几人虽然心急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几人同时感知到一股庞大气机，断不是自己几人所能抵挡。
几人不知路南如何惹怒这一老者，洛凌空吞了吞口水，决定先言语上稳住老人：“老人家，不知我朋友有何处冒犯…”
那人缓缓转头：“老人家？说点什么不好呢，偏偏叫我老人家。”
洛凌空，洛莹芝，惠普，包子，四人腾空倒飞而出，只有许清在一旁安然无恙。
而路南仍在半空，双目紧闭。
危机四伏，险象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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