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所谓第二项有意思的项目就是参加当地人民的篝火晚会。羌族人民热情好客,吃过晚饭后,一个当地大娘靠过来问:“姑娘喜欢我们羌族服饰?这衣裳穿姑娘身上真好看!”
我由衷赞叹道:“羌族服饰很美。”
陆延坐在我旁边,正要起身,那大娘连忙拉住我说:“哎呀,篝火晚会要开始了,姑娘你快点过来咯!”我觉得我不是很适合跳舞,却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尴尬地朝陆延投去求救的目光。
陆延看了看我,挥了挥手说:“你想去就去吧。”见此,那大娘果然备受鼓舞,直接拉着我就往人中心带,百忙之中回头狠狠瞪了陆延一眼,却见他笑了笑,向我做口型,那分明就是在说:“不用谢我。”气得我猛地扭过了头,没有再理他。
漆黑的夜,在焰火的笼罩下,欢快的气息弥漫在秋月的空气里。
鼓点声停了,陆延走过来,将我放在他那里的包递给我:“好玩吗?”
我点点头,觉得实在是想象不出来陆延跳锅庄的感觉,颇遗憾道:“你不来真真是可惜了!”
他冷冷瞟了我一眼:“没兴趣。”
跟陆延约好上午在古镇门口碰头,早晨在小巷子里吃了碗鸡汤米线,去了寒气后便去了约定的地点等他。
天气放晴,空中似有似无地扯着几丝洁白的云絮,在湛蓝的底色里显得格外清新。刚走到门口,就见那威严的石狮子旁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果然已经到了,我走到他面前问:“走吧?”他点点头,抬脚跟了上来。
我没想到会跟他同行,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却不见了初次见他时的那把木吉他。
“陆延。”我喊他。
“嗯?”
我说:“你的那把吉他呢?”
“想听?”
“不,我就问一下。”
他放慢了脚步说:“寄回去了。”
我不解:“为什么?”
他两眼望着前方道:“本来一个人觉得寂寞,带吉他也不过是为了消遣时间。”
我笑道:“那现在怎么又不觉得寂寞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因为现在……”顿了顿,补充道:“有佳人在侧。”
我愣了愣,觉得有些脸红,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问他:“万一佳人害怕寂寞怎么办?”
他笑着转过头来,面对着我:“那样的话,任听差遣。”
我没有答话,前面两个小姑娘慢悠悠地走在狭长小道上,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清冷的乐音。
终归是我太任性,拉了陆延说是要请他流眼泪。买了一碗被层厚厚的小米椒盖着的伤心凉粉,看着就辣得慌,我把碗端起来,谄媚地朝他笑道:“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我看着陆延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大口凉粉,忽然觉得,说到底,不过是区区一碗凉粉罢了,然而区区一碗凉粉是不能阻挡我前进的脚步的。便不信邪也买了一碗,结果却被辣的跳脚。看着陆延悠悠闲闲喝着水的姿态,我有种被人坑了的感觉,气愤地说:“真的是黑心商家啊!放那么多辣椒!”
陆延斜斜地瞟了我一眼:“是谁说就是要辣才好的?”
我结巴道:“啊,……是我……”
他接着道:“是谁说要辣出眼泪才好的?”
我接着结巴:“啊,……也是我……”
陆延叫了店小二,一边付钱一边道:“是谁说眼泪要辣出越多越好的?”
我仍纠结着结巴道:“啊,……还是我……”复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样的对话显得我太怂了点,于是气愤回嘴:“陆延你无不无聊,非要跟我理论这些吗?”
他了然,轻飘飘地说:“唔,也对,那这饭钱……”
我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陆延,都是我的错,我真是太坏了!你就原谅我吧!”
他扣起食指敲了两下桌面,起身道:“这才对嘛,走吧!”
我哀怨地将目光投向碗里还剩一大碗的凉面,揉了揉瘪瘪的肚子,再望了望陆延渐渐缩小的身影,踌躇着地跟了上去。
刚一出小店门,陆延递给了我一瓶水,奇怪道:“怎么了?不舒服?”
刚想摇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我揉了揉鼻子,颇为尴尬地开口:“我……我还没吃饱……”
陆延:“……”
隔了半晌陆延回头看我:“走吧!”
我泄气道:“没力气了,走不动。”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头,上来拉过我的手,刚要开口,被我高声打断:“男女授受不亲!”
他好笑道:“那还吃不吃饭了?”
于是我颠颠儿地跟着陆延走了。
等我吃饱喝足后,正值日头高挂,买了顶帽子戴着脑袋上盖住太阳,快速地瞟了陆延一眼,斟酌开口道:“陆延,搞半天你会吃辣啊!”
他摆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哦?那你说说,如果我不会吃辣,又怎么样?”
我干笑两声:“哈哈,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以前在四川待过一段时间。”
“就只是待过一段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几个月。”
等了半天,他也没有想要继续说的意思,想想也就作罢了。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可以推心置腹的阶段,他当然不用事事都跟我交代,刚想跟他聊点别的话题,他却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怎么了?”我纳闷地问。
“不是要吃东西吗?你想吃什么?”他停下来,等我走近后,继续道:“这里有一家,要不凑合一下?”我说好,但看菜单的时候却迟迟下不了手。老实说,这里的菜有点贵,但看到陆延进来后,直接坐在了我的旁边,好像又瞬间有了力量,点了一大堆菜,目送着服务员喜笑眉开地去了后厨。
陆延淡淡开了口:“不是舍不得么?”
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陆延无奈地笑了笑:“你到是看得很透彻。”
我捏了捏衣角,尴尬道:“一般透彻……”
“……”
广场中央一棵老皂角树顶上是耀眼的太阳,扇形铺开的石凳陈列在树根旁,石凳上长满了阳光,从我这里看过去,倒是有些晃眼睛。三步两步跳到到树荫底下躲好,感受着难得的一阵清凉,见乘凉的人不多,便拉了陆延找了块干净的石凳子坐下。
我从背包里摸出了几个果子和一把小水果刀,瞥了眼陆延,他正坐在我旁边望着桌面发呆。难得见他有这样无害的一面,心底里升起一股小小的激动劲儿,顿时玩心大起。我把手伸进裤包里,偷偷摸摸地摸出了手机,状似无意地拿到桌子上来,状似无意地转向他,在屏幕里捕捉到了他的轮廓,飞快地按下了快门键。
我正喜滋滋地想,自己真是太聪明了,然而下一秒,却听到他清冷的嗓音悠悠地飘过来:“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泥鳅似的从我手里溜了出来,啪一声摔到了地上。
那一刹那有一种感觉扎根在我心里,在心脏的那一片沃土上播种,慢慢滋长,这样的一种感觉,叫心痛。
我愣了一瞬,赶紧把手机捡起来,不知道摔坏了没有。见某人还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一时火起,朝他龇牙道:“你搞什么!”
陆延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怪你心虚吧。”
我咽了咽口水,问心无愧道:“我错了我不该偷拍你。”
陆延拍了拍我的头,将我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接过去,开口说:“你可以正大光明地拍。”
可我却更加不好意思了,塞了一瓣橘子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随便玩玩……”
陆延削苹果的手没停:“还想说什么?”
我疑惑地盯着他手里的苹果,红色的果皮快速剥落,露出里面诱人的果肉。我还想说什么?我不想说什么了啊!于是我摸摸鼻子,赞扬他:“不错不错,刀法精湛。”
“……”
陆延把一整个苹果都给我吃了,我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前面的小摊上摆了好些小工艺品,模样很是玲珑可爱,朝陆延打了声招呼便跑了过去。
守摊子的是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的样子,见我过来了立马端端正正地坐好,直起身子问我:“要买木雕吗?”
“手工的?”我拿起一个在手里把玩,轻声问他。
小伙子有些害羞,没敢正眼看我,小声地应了一声。我笑了笑,倒是没有为难他,低头径自琢磨手里的木雕,说起来这刻的是只青燕,倒也十分有韵味。
陆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站定,看我对这些木雕很感兴趣,问我:“喜欢?”
“嗯。”我点点头,“很好看啊。”
小伙子有些忸怩地指了指身后,对我们说:“店内还有很多。”
最后我买了一只模样精美的椰雕,具体雕的是个什么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据说是一个很神秘的东西。而我个人认为,我看不懂它乃是因为我看不透它,而我看不透它乃是因为它很神秘。
陆延听闻我这番歪理,只是问我:“那刚才那个面具为什么又不要了?”
我有些遗憾地开口:“或许是没有缘分吧!”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与面具无缘?”
我摇摇头:“不,我只是与那没事乱烧钱的行为没有缘分。”
“……”
我望着手里面的椰雕,有种熟悉之感,图案的正中是一个类似飞燕的形象,蜿蜒的腾蛇臣服在两侧。椰雕的右上角有一个豁口,许是材料上的缺陷,但这样看着倒像是圆日高挂,添了几分鲜活之气。倒是那几条腾蛇,把肃穆庄严的气氛搞得古老而幽冷。
陆延见我望得出神,调侃道:“还没琢磨明白?”
我摇摇头问:“你有小刀吗?我的水果刀忘拿了。”
陆延把背包翻到身前,在最外层翻出了把墨绿色的小刀给我。我颤颤巍巍地握住刀把,郑重地落下了一个日期。只是觉得这个雁形的椰雕长得很像我的小雁塘,让我忆起了最初的那段时光。
陆延去找住宿去了,我躺在大石头上等他,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手枕在脑后。
片刻前发生的一件事情还令人有些不愉快,我跟客栈的老板吵了一架,因为他言语上着实有些不尊重人,我气愤地甩脸走人,却发现陆延没有跟过来。
眯了眯眼,斜斜望去,落日熔金,西边天那一片红霞正如火如荼地盛开,耀得半边天分外凄美。我看到陆延从买小桔灯的店铺旁走过,抬眼朝我看了过来,与我的目光隔空交汇。
行人如潮水般从我们之间穿行而过,伴着几声清冽的鸟啼,但我的视线里就好像只有他一人,那独一无二的身影定格在我眼中。他如墨的眉,深黑的眼,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身形隐在一层浓浓的红晕中,像是有人浓烈的颜色,在我的心上缓缓勾勒出浓重的笔触,像墨汁在宣纸上浸开,画出他那看一眼,便会记到心底里去的容颜。
他将左手插到牛仔裤的裤包,右手背到身后去,从背包里取了一瓶水,朝我抬了抬手,把矿泉水扔了过来。我伸手接住,喝了一口,看他慢悠悠朝我走近,看清他的每一个步伐。
他慢慢停在我面前,对我说:“他给你道歉了。”
本来也不是一件很大的事,但听到了他的这句话,心里却好像舒坦了很多。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看到了那个瘦小却又显得分外高大的背影,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我把我压在心里最深处的委屈一股脑说给他听,然后他告诉我,因为我长大了。
莫名觉得鼻子一酸,我赶紧用手搓了搓脸,回看他:“陆延。”
“嗯?”他淡淡地回答我。
眼睛里像是进了沙子,痒痒的,不舒服,我伸手揉了揉,再揉了揉:“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地质勘探。”
我不了解他的工作,只知道他似乎会很忙,不断地往外跑,是漂泊的孤舟。
我低头摆弄着那个矿泉水瓶,跟他说:“我哥在国企工作,他也会很忙,他,他人很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跟他说起我哥,但我觉得,他所带给我的那种有点温暖又有点熟悉的感觉,让我不自主地想起我哥。
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嘎吱嘎吱响,瓶身凹进去,又还原,凹进去,又还原。陆延的手伸到我的眼前来,将瓶子拿走,蹲了下来,让我被迫地与他对视。
他盯着我的眼睛,微微开了口:“苏凉,我知道。”
我摇了摇头,用袖子盖住眼睛。
良久,不知是什么鸟突兀地叫了一声,脚下的草丛里蟋蟀开始聒噪。
我将附在眼睛上的那层屏障移开,远远看见陆延身后那个卖小桔灯的铺子里走出来了一个人,外面檐头的暖橙色被点亮,泛起了微弱的暖光。
灰白色从那个亮点开始四下溃散,直到远离了那浓荫下的一隅,承决堤之势朝我涌来。
天要黑了。
我觉得我今天有些过于善感了,我甚至不知道这没来由的忧伤会伸向何方,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心里很闷。迫切地想要发泄却又不知道何从发泄,反而越积越深,炸裂似的疼,跟撞邪了一样,这完全不像是我的作风。
嗓子有些不舒服,我说话声音很低:“其实有时候我也想,你为什么要跟我走得那么近,这很奇怪。”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或许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原因。”他抿了抿嘴,笑了笑。这是他的小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他的情感,这个人,现在这么真实地在我眼前。
“苏凉,我们以前见过的,还记得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但想到他既然是我哥的同学,那么曾经有过几次会面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记得了。”我说。
“那也没关系,”飘零的落叶从眼前挂过,陆延将揣在包里的手拿出来,撑在我坐着的大石头的两边。
“很久以前了。”
而我却不愿放弃,继续追问:“是在以前的教室吗?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教室的位置。”
“嗯……”他似乎想了想,“算是吧。”
“你们以前那个教室外面还有一棵老银杏对吧?”
“嗯。”
我仰头看着天空:“我哥以前还和那个老树合过影,说他迟早有一天要让自己的腰身变得跟树干一样细。”
他的手指轻敲了敲石面,笑着说:“是吗?那还真是有点难度。”
我把头偏回来看着他:“不过你说的到底是哪一次呢?我经常去你们教室找我哥。”
“不用再去纠结了,我也记不大清。”
我点了点头,陆延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石头,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个被我糅得皱巴巴的矿泉水瓶,身子靠向我,却又尽量保持着不靠得太近。
“陆延,你也觉得今天的我很奇怪是不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才慢慢地了解到,所谓挚爱,便是这样一种存在,让人有了软肋,有了盔甲,让人变得安心,不再害怕。
没等他接话,我继续自顾自道:“我从小在山野里长大,你觉得我很土是不是?我在那里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那个时候,我爸不在,我妈经常往外地跑,我和我哥在家里没人管,但是我哥对我很好,我……”这一段话说得磕磕巴巴,没有逻辑性可言,但他依旧很认真地在听。
“不会。”他打断我的话,依旧看向我的眼睛,“你很好。”
他的眼睛很好看,五官也很漂亮,只是眉头蹙起,让人有一种想要替他抚平的冲动。他的那双眼里隐了许多我看不清的情绪,竟觉得有些淡淡的哀伤,我陷入了他的眸,因为好像有种无形的吸引力,拉住我,让我无休止地沦陷。
“陆延?”我也不知道我喊他做什么,或许就只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他低声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
“苏凉。”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摸了摸我的头。
“嗯?”我张了张嘴,发出了个单音节,愣愣地望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近在咫尺的眼,和他那看起来,凉凉的唇。
我看着他的唇张张合合,像在说着什么话。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握住我的肩的手极轻地晃了晃,我回过神来,一抬眼便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拉过了我的手,让我站了起来。
我身形有些摇晃:“怎么了?”
他抚住我,好让我站稳,嘴角微微上扬:“走了啊。”
“去哪?”我反握住他的手。
他将我往前一带,迈了两步,头也不回地道:“旅店。”
矿泉水瓶被重新塞回我手里,我看着被我□□地不成样子的瓶子,默默地将它装进了包里。陆延仍保持着牵着我的手的姿势,我有些别扭,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https://www.dingdlannn.cc/ddk80797/428512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