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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陆延带我走到了旅店门前,朝楼上冒出了个脑袋往外看的老板娘招了招手,对我说:“你先上去休息。”

  我把包转到身前来背好,点了点头,便先一步迈上了楼梯。东西放好后赶紧洗了个澡,也许是这里的气候比较干燥,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浴室里水汽弥漫,用毛巾裹好头发,刚拉开门,便见老板娘朝这边走了过来。

  客栈老板娘手里捧着一碟小菜,倚在门口嘱咐我:“小姑娘,晚上洗澡的时候提前十分钟把水打开放着,客栈人多,水热得慢哦!”

  我谢过了老板娘,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有陆延的电话,待会还不知道怎么联系,对了,他住哪间来着?

  我挠挠头问:“刚刚那个个子高高的小伙子,跟我一起的那个,他住哪间啊?”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我:“男朋友吧?第一次来?那你可以去他的房间住嘛,我们这里床铺都干净,抽屉里还有……”

  眼看着事件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我慌忙地摆了摆手,赶紧截断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这个矮矮胖胖的老板娘抿起了嘴巴,脸上写满了“我懂”的表情,两眼望向走廊尽头,还不忘感叹一番:“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呀,不一样喽,哈,理解理解!”

  我满脸黑线地望着眼前这个笑得不怀好意的老板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愣是憋回去了。

  老板娘侧着身子,指着老远:“喏,看到了吧,靠窗边正数第二间。”说完又十分惋惜我一个人霸占了她一个房间一样,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磨不过,道了声谢便赶紧溜了。

  我喘着气跑到了陆延的房门前,手扶住门框,做了深呼吸,待平定自己躁动的内心后,才鼓起勇气敲了三下门。听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板娘的几句调侃又重新蹦回脑海里,心跳徒然加快,脸刷地红了。

  陆延突然开门,看到我的样子明显一愣,随即问我道:“怎么了?”

  我尴尬地甩了甩手,眼神不自主地瞟向别处:“闷……太闷了这里……”

  “嗯,人是有一点多。”

  他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席卷着落叶猛地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阿嚏”我猛地打了一个刁钻喷嚏,理了理身上的碎叶子,见陆延在笑,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淡淡开口道:“唔,是有点闷……”

  “哈,是有点……”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觉得我好像忘了件什么事情,偏着脑袋想了半天,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好像……也不是很重要?最后回房的时候才猛然顿住,妈的我不是去找陆延要电话吗!妈的怎么全忘了!算了,我这样再回去一次显得我多蠢,这种有损形象的事我早就不干了。怪不得我走的时候陆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一定是发现了我如此智障,这真是万分悲哀。

  晚饭过后想出去散散步,刚跳到外面敞开双臂拥抱自然,就被吓得赶紧缩了回来。我两步跃进屋内,扒着柱子踩在门槛上,哈了一口气,看着白色的水汽从我眼前晕染开,蒸腾出浸人的冷意。

  回去加了一件厚毛衣,裹地跟个粽子似的往前走。路边有卖糖画的,我兴奋地凑过去瞧,刚要开口,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会便按下了接听键。

  “苏凉?”

  电话那头的男音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我愣了半晌,接话道:“陆延?你怎么有我电话?”

  那边的声音云淡风轻地带过:“苏冉给的。”

  “哦。”

  我心下了然,凑近那黏在棍子上的精致的糖画,问那个卖糖画的人:“这个是想画什么形状的都可以吗?”

  那个人自信满满地回答:“不瞒你说,姑娘,就没有什么是我画不出来的!”

  我很高兴地点点头:“那太好了。”

  反应过来我还在跟陆延讲着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多了些不耐烦:“你在哪?”

  我有点不好意思:“在外面啊。”

  “怎么半天不回话?”

  我默默鼻子:“我买东西呢,嘿嘿。”

  “唔,我本来还想说……”

  “说什么?”

  “说你找不到我不要担心。”

  我觉得好笑,随手拿起一串糖画在手里把玩:“我为什么要担心?”

  “因为,外面好冷。”

  “……,陆延我们是不是角色站反了?”

  “你就只有这句话?”

  “是啊。”

  那边的人静默了两秒:“我还要等会才回来。”

  挂断了电话后那个小商贩已经拿起了勺子,岔开两腿站在车子前,做足了架势,才认真地看向我:“说吧,你想画个什么?”

  我跑到他对面去端端正正地坐好,面对着扎着马步的小贩,激动地开口:“你看,你能画一个我吗?”

  “……”

  半晌后,我指着板子上那个怪模怪样已经看不出原样来的糖画愣了半天,问:“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小商贩面容苦涩地看着我:“我是画牲畜的……”

  “不早说……”

  付了钱后我拿着一个四不像的糖画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懊恼,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给钱了,画得这么烂还跑出来做生意!简直没有道理。眼见着离我不远处有一圈人围拢在一堆,我心下好奇,便凑过去看。

  被人群围住的是一方古井,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大家只是争相往井里投掷硬币,看样子是一个能许愿的好池子。好池子被拴了布帛的栅栏围了起来,幽深的井水在路灯的掩映下显得十分清冷,衬着古镇独特的气息,倒是这时候才觉出那种古老沧桑的历史感来。

  后半夜并没有睡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迷迷蒙蒙有了些睡意,又被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吵醒。我懒得去管它,把被子拢上来罩住脑袋继续睡。过了一会那个人又开始敲门,我有些恼火,磨磨蹭蹭爬起来,揉着眼睛站在门边,警戒地问:“谁?”

  “是我。”陆延的声音,我悬着的心蓦然就放下了。

  我抬起手看了看表,才五点,问他:“什么事?”

  虫鸣声开始唱响,寂静空荡的房间里,冷湿空气肆意漂浮,我觉得有些冷,双手环抱住自己,听到他的声音淡淡回响。

  “今天能看到雪山,你去吗?”

  我没有睡醒,脑袋还是一团浆糊,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下意识嗯了一声。

  “苏凉?”

  “啊?”

  门外那人声音带笑:“去吗?雪山。”

  雪山?我顿时两眼放光,脑袋一热,哐地一声把门打开,飞快地说:“好那你等等我。”

  开门看到陆延已经收拾好了,穿戴整齐,墨绿色的冲锋衣套在外面,没有系拉链,露出深黑色的底子,只是眼角有些微红,想来是昨晚没有睡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眼神有些怪异,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向别处,脸上有些泛红,问我:“你才睡醒吗?”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愣愣地答:“是啊。”

  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低头见自己还穿着睡衣,光着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跑来开门了,顿时觉得很尴尬,片刻之前的欣喜早就一扫而光。连忙向左跨了一步,躲到门后,小声嘟囔道:“还不是你来吵我的。”

  陆延挠了挠头说:“那个,我过去等你。”

  其实很难得见到陆延那么窘迫的样子,现在想想,还……挺有趣的。

  我这人一激动就容易忘我,早上兴奋地吃了两个大包子,还加了一个鸡蛋一碗牛奶,肚子吃得溜圆。坐进了那个满是汽油味的小轿车时才感觉胃里一阵翻腾,沿途的美景都没有心情欣赏,闷闷不乐地趴在窗玻璃上。

  颠簸的小车驶上那条回旋形山路的时候,我更是难受,连忙把窗户打开,要命似的把脑袋往外面挤,期间陆延问我:“晕车?”

  我点点头:“有点难受。”

  他看了看前面:“还撑得住吗?马上就到了。”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吐了。”

  他果然就朝前面喊了句停车,司机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就要到了,你叫她再坚持一下吧。”

  后面的汽车开始鸣笛,吵得我心中炸毛,想要不就吐他车子里算了。正想向他摆摆手说我可以的,他的回复却很果断,眼神没有丝毫犹豫:“不行,她很不舒服。”听到他这句话的我心里莫名一暖,丝丝暖流从心底里淌过,我想,他怎么会是冷空调呢?

  路边长了许多野草,绿蒙蒙的一片。

  刚拉开车门我就猛地冲到路边,哇哇地开始吐,陆延拍拍我的背,扶我站起来:“好点了吗?”

  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虚弱地点了点头,胃里难受的厉害。他会意,递给我一杯热水:“我们先歇歇。”

  我不知道他哪里找来的热水,救星似的接过来:“嗯。”

  蹲在路边歇了好久,我才转身对陆延说:“走吧。”

  他说:“你现在知道了?”

  “啊?”

  “谁让你撑那么多。”

  我镇定自若地端起水来喝了一口,小心翼翼地瞟向他:“嗯,以后,以后少撑一点……”

  天空很蓝,一轮红日高挂,我见路过的登山者手里都拿了一根登山棍,红的蓝的黑的都有,眼馋着也向陆延要。

  他斜斜地瞟了我一眼:“你确定你要步行?”

  什么嘛,他居然怀疑我?于是连忙开腔道:“是啊是啊,我确定!”

  “不反悔?”

  “不反悔!”

  之后我便握着手里那根新的登山棍心满意足地跟着他上山了。新鲜感过了之后我忽然就觉得啊,蜿蜒上升的公路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爬过了一段又一段,前途遥远不可估量,再这么下去我肯定是没有福气见明天的太阳了。便唉声叹气地扒在栏杆上任陆延怎么说也不走了。

  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你不是说你要步行?”

  “可不可以不行?”

  “之前还说不反悔呢?”

  我赌气道:“那我现在反悔了行不行?”

  他干脆停下来,超起手,往后一靠,背贴在岩壁上:“那怎么办?能坐车的地方一小时前已经走过了。”

  我哭丧着脸看着他:“不是吧?你逗我的吧?”

  “真的。”说着还故意拉长了音调,“我们完了。”

  最后我们的选择是倒回去走一个小时然后坐两个小时的车上山。一路上我看着嗖嗖嗖往我身后蹿的路面,得意地朝陆延笑道:“看吧,我多明智,幸好我们回来了。”

  陆延眨巴眨巴眼表示折服:“嗯,多亏了你,我们才只走了三个小时的冤枉路。”

  我赌气道:“那叫他停车吧。”

  “停车干什么?”

  我提高音量,好让自己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你的冤枉路不是还没走完吗?就不觉得可惜?继续前行啊!”

  他看了我一会:“我刚才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不要这么快放弃嘛,你毕竟是要经历千难万险才可以修成正果的。”

  “可是……”

  我已经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呛他了,却听到他淡淡地接话:“外面好冷。”

  “……”

  坐在车上七拐八拐终于开上了山,这里还看不到雪山,我望着头顶上淡淡的雾气,听到身边的陆延颇为遗憾地说:“我本来是想带你上山看场日出的,”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外套,不紧不慢地套上,“结果在车上睡了场午觉。”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事,你至少还睡了午觉。”

  在外面的小摊子上随便吃了顿午饭,陆延皱着眉头嚼着那块干巴巴的大饼子走在前面,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就请我吃这东西?”

  我小跑两步追上了他,郑重地点点头:“怎么了?不好吃吗?”

  他说:“不好吃。”

  我连忙把手里剩下的饼全塞给他,嘿嘿笑道:“我也觉得不好吃,又不好意思扔,这样吧,都给你吃吧。”

  我抬抬眼望了望四周,水泥停车场,高的山,绿的树,还有……拿着大饼的陆延。唔……很真实的景致,看来不是在做梦。

  风起云雾散。

  灿灿金光意料之外地刺透浓郁灰白的雾霭,从万丈高处披头而下。

  我慢慢抬头,山的那一边骤然敞亮,明亮的光线耀地眼睛生疼,金色的光棱斜斜悬挂在头顶,直直地刺入膨胀的高原空气中。

  我看到我的身后衍生出一片薄薄的影子,从我的脚下渐渐滋长,扯向了陆延的那一边。

  影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就这样牢牢地黏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陆延向我走近,踏入了我脚下的那片黑色里,抬头望着相反的方向。我盯着他脚下的那片阴影愣了许久,听到他似乎是在对我说话,淡淡的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我却反应了好久好久,他说:“墨脱。”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去,无边的白色充斥着我的整个视野,那一刻我的脑子瞬间空白,所残留下的唯一的痕迹,是片刻前无法言语的震撼。

  人说风过无痕,但我想,这样美的景色会不会也在厚重的风尘中渐渐淡去呢?

  或许,也是会的吧。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久远淳厚的钟磬音,带着股浓烈的古铜色的味道,沿着嘈杂的人声缝隙飘然裹进我的耳朵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絮语。

  像是有一只手,握住我的心脏,抓紧,又放开,抓紧,又放开。

  墨脱主峰已悄然屹立在那里,白得耀眼。山峦汹涌中,那惨烈的白以决堤之势开始溃散,似万马脱缰,飞扬起翻滚的尘土,翻滚到尽头处,与缥缈的云间浑然一体,再也无法分开了。

  我想起当地人所说的,超度的天堂。

  此刻的我站在高耸的雪山脚下,心中翻涌着的,是冥茫无垠的自卑感。在完美的造化面前,人类显得这样渺小。

  车子向山下开去,皑皑雪峰被大片云雾遮住了全貌,只是觉得那山的上头,还隐隐约约透着些冷气。到海拔1500处便直接驶入了停车场,我茫然地看着周围殊无二致的景色问陆延:“这又是哪啊?”

  他手里拿着那根被我遗弃了的登山棒,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会是路痴吧!”

  我戴上墨镜,透过褐色的视线瞪着他:“谁说的!我心里明白得很呢!”

  他迈着腿往前走:“那你说,这是哪?”

  我认真想了想,这四周的景致看着竟如此熟悉……水泥停车场,高的山,绿的树,还有……拿着登山棒的陆延。呀,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们下来时的那地方嘛!

  我拍拍胸脯得意地说:“我瞧着这里还怪熟悉的,哦对了,我们刚才不是从这里下山的嘛!”

  陆延停住了脚步,我奇道:“怎么不走了?”

  “我们刚才,是从山顶下来的。”说罢,他指了指上头,向我解释:“这是山脚。”

  我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道:“哦,这样啊,可是我怎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呢?”

  “……那,有可能,你在梦里见过它。”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看得很透彻,然后才问:“那,这里是哪?”

  陆延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按着我的肩膀:“真不晓得你哥是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他顺手拍了拍我的头,“苏凉,你就不怕我把你拐跑吗?”

  “怕,所以你可千万别拐我,我可是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的。”

  他挑挑眉,把手里拿张大饼推到我面前:“你把这个饼吃了,我就不拐你。”

  我抗拒道:“不吃。”

  “这可是你自己买的,为什么不吃?”

  我伸手推了推墨镜,慢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再慢慢悠悠地瞥了那个干巴巴的大饼一眼,淡定地开口:“因为我帅,万事就没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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