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审问 三
“你倒是个聪敏的，旁人想不到的事儿，就你想着了。”
薛映安听后，突然这样接了一句，引得张氏愈发诧异了些，又不是痴傻儿，谁人不知水能克火，这蹄子怎的这般呆木了。
于是一不留神，倒将这话说出了口。
薛映安倒是好性，并未急着斥责张氏尊卑不分，只是让桃花眸子眼波流转，难得的带上了几分这个年岁的女娃应有的娇态：
“你也莫谦虚，在我看来，那上上下下，确无一人及你聪敏。”
她不急不缓地卖了个关子，方才又道：
“想想看，就算你将下人屏退了去，可论规矩，她们就算退得再远，也是在你视所能及地方，怎的大火袭来，她们又是亲见你如何辟火的，却无一人随着你入水，而是傻傻地站在那儿，任由烈火将自个烧得干净，你说，她们不是愚钝，又是甚么？”
这席颇有深意的话落在周遭人耳中，立即让他们明了个通透，那张氏先前不是说了，这火可不是从凉亭处起的，即是如此，张氏的贴身丫鬟们就算没有离府的时机，也有随着张氏入水辟火的机会，怎的会闹得个生路全无呢？
于是看向张氏的眼神，除了厌恶，又夹杂着许些恐惧，就像面前是一条惹人作腻，却又不得不防备的毒蛇。
张氏的脸一下子便惨白成了一片，连着嘴唇都颤动了两下，随即磕磕碰碰地勉强道：
“那些个小丫鬟，都是禁不住事的，见着起火了，哪有甚么护主之念，一个二个惊叫着往外冲呢，指不定就是那样，才丢了性命的……”
薛映安的眼神，骤然冷凝成了一片，夹雪含冰的，就那般直直地刺向张氏，她虽早知张氏是害死祖父满府的元凶，可如今见她为脱干系，竟将缘由撇在被她害死的性命身上，就算她再怎么好性，也不禁怒气升腾。
那张氏瘫软在地上，自然察觉不到薛映安的神色，只是没由来的心口微寒。
如今的她终起了畏惧之意，生怕望见旁人鄙夷唾弃的神色，只能用长长的指甲死抠着地面，方让愈跳愈快的心稍稍稳了稳。
可是她的鼻尖突然紊绕着一股子焦臭味，像极了尸身被烧得烂臭的味道，将她骇得不禁丢了神，当即又是一声惊叫。
孙邵的眉此时已拧成了一团，已然是对这张氏生厌到了极致，他手臂高举，提着那惊堂木就那般猛地一压，竟是敲出了将人耳震得生疼的响：
“张氏，这里是衙门重地，如你再不知收敛视官威于无物，本官便在审你之前，先教你做人规矩！”
这话刚一吼完，孙邵才发觉，自个这次倒是错待了张氏。
原来是那相府小姐身边那会武的丫鬟，不知从何时寻来了火把，直直燎起了张氏身上的皮肉。
她烫的不是别的地儿，正是张氏的脖颈连着耳根的那一片嫩肉，因为别看她模样清秀干净，一双眼眸也清棱棱地透亮，可是下手是分毫也不含糊。
不多时便让张氏那白皙的肌肤灼得通红，纵然张氏之前已受了大痛楚，可被火直烧上最柔嫩敏感的地方，还是让她痛得牙关直颤，冷汗涔涔，她张大嘴，一声随着一声的嚎叫，声音更是凄厉了些。
她想挣扎，可是四肢都是不能动弹的，无奈之下，她只有不顾脸上被打凹陷的剧痛，用力地转动着脖颈，偏生那丫鬟却是手稳心狠，任凭她怎的摇摆扭动，那火始终未移开分毫。
张氏被灼烧的地方慢慢由通红变成了深焦色，细细一看，还弥漫许些难看的泡子，可随着燎烧的时间愈来愈久，那水泡竟是也给烧干了脓水，干瘪地贴着焦烂的肤色，像是枯死的老树皮似的，再无一丝生机。
周遭的弱质女子，虽是痛恨张氏行径，可见着这般可怖的场面，哪有不扭头捂眼的份儿。
偏生是那仅有金钗年岁的相府小姐，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场面，一双桃花眸不曾移开半分，眉眼间的清淡平和与那张氏的凄厉嚎叫，呈出如此鲜明的比对，以至于令人没由来的惶恐。
孙邵瞧见那双深幽的桃花眸，也是禁不住心头微凉，那张氏却是瞎了眼蒙了心，方才敢招惹这般的人物，都说柿子挑软的捏，可这张氏，却偏要招惹这般不好相与的主儿。
纵然心生警惕，可衙门规矩是不能乱的，孙邵又压了压惊堂木，只是木板子击打桌面的声音比之之前，却是轻了许多：
“薛小姐，无论你与那张文兰有何怨仇，公堂之上，一律讲究规矩王法，休得纵仆动用私刑。”
他的声音虽比平时厉了几分，可是却是在暗着提点薛映安莫落人话柄。
孙邵是个会看人的，如今与这相府小姐打了几番交道，直觉她有一飞冲天的本事，于是内里不免徇私几分。
薛映安瞧着这刑部司主事的眼里并未生怒意，倒也明转了他的意思，她是乖觉的，嘴角当即便噙了恰当好处的弧度，感激之余，又带着几分从容，示意孙邵自个领了情。
却又很快敛笑，素净的小脸又重回了那波澜不惊之色，轻轻缓缓地开了口：“大人明鉴，映安自不会做那等胆大妄为的事儿，实是为揭露张氏的满口虚言，才不得想出的如此下策，如是冒犯官威，还请大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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