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得胜 一
张氏听到这话,又痛又气,竟是白眼一翻,又快要晕厥过去。
这薛映安分明是为治她,莫以为她寻个这么光面堂皇的理儿,她便是真蠢傻到信以为真。
只是如今她怕极了薛映安,纵然气得心如刀绞,却不敢在明面上与她计较半分,只能瘫软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全然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艰难模样。
不仅是张氏,就连孙邵与堵在衙门口的那些看客,也自是不信的,只是她这般贱妇,哪能再讨得旁人半分怜,只觉那相府小姐如真能证张氏的滔天大罪,莫说是火烧,就连猛油烹炸那张氏,他们也觉不为过的。
于是议论纷纷中,突有一白面书生猛然提高了嗓:
“古时蔺相如为阻秦王贪图和氏宝璧,是以抱壁胁迫秦王,要与玉一道撞柱,以宁可玉碎人亡的那股狠劲,方保全了和氏璧,今时这薛家小姐摊上张文兰这等无耻下作的妇人,如是甚么也不做,反而落了下乘,对非常之人,自当用非常手段!小生觉得,薛家小姐只是顺势而为之,哪算甚么私刑压供?”
这白面书生虽说是为在刑部司主事和诚王面前出风头,可这话说得是有几分道理的,当即引得人群纷纷附和。
孙邵听后,不免也有几分无奈,他说那话,本就是为提点那相府小姐,怎可能真对她火烧张氏一事有什么意见。
于是索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不提薛映安使私刑一事了。
薛映安对周遭人帮衬着她说话,可并未有甚么意外。
若是她火烧张氏一事搁在平日,铁定会落得个狠毒的名头,不过今日她之前的循循善诱起了大帮助,张氏毒辣狡诈的形象得以深种在每个人的心里,无论张氏遭受甚么,旁人都会认为是她咎由自取。
秋后问斩的钦犯,自不会有人怜他们死无全尸,被乱石生生投掷而死的拐带幼童的罪人,也不会有人怪罪痛失孩子的父母下手不得当。
而那大火里身死的除了无辜性命,更有她的嫡亲祖父母,于情于孝,她就算再出格些,也是无妨的。
不过薛映安虽自知她没落下甚么差池,却仍是细细地作了解:
“映安着丫头火烧张氏,如说全然无私仇在内,也着实虚伪可笑,不过私愤归私愤,映安之做法,确是为了直指张氏言论的不合情理之处。”
面着堂上孙邵的不解,萧策默不作声地打量,薛映安仪态谦逊,可一双桃花眸却深幽冷冽得很,分明在昭告她娇美的外表里,裹着怎样的倔骨韧肠:
“方才扶桑火烧张氏的时候,就算只是一小片肉,也足以令她痛不欲生,她四肢皆断,却还是死命挣扎,足以表现被火烧之痛,是万般不能忍的。”
“可张氏先前却道,那些个丫鬟见起火势,一时惊惶,才忘了水克火之理,齐齐向外冲去,以至性命断绝,不过如今张氏的表现,不禁让我心疑,真有人会明知前方是火,还会往那火里撞去?。”
孙邵瞧见薛映安眉眼间的冷凝,只觉她言之有理,不免插言道:“薛小姐的意思是,这也是张氏胡编乱造的虚言?”
“回大人,正是。”薛映安先是颔首,继而便瞥了张氏一眼,那深幽沉静的桃花眸,在刹那间便带上了凌厉的肃杀之意:
“面着滚烫的烈火,毫不缩退,面者钻心剧痛,不知退返?人又不是那会扑火的蛾子,怎的会有这般蠢傻的行径?”薛映安的声音虽不算高,可是字字间却咬得极重:
“就算偶有一人晕了头,可那些个丫鬟随侍,总能分出个腿脚快慢的,看见前方人死状惨烈,在后的人又怎会知前路不通?所以映安才敢断言,张氏道的皆是假。”
薛映安的话,刺得张氏生疼,可让她更疼的,却是旁人陡然拔高的声声怒骂。
她本图荣华富贵,金玉满身,万人敬仰,如今被薛映安生生碾碎幻梦,惶恐与不安之感让她犹如惊弓之鸟:
“不是我!我没说假话!”张氏惊叫着压过众人的怒骂,只是因之前嚎叫得太久,难免让嗓音呈着难听的沙哑,情急之下,她也忘了甚么谦称:
“我都说了,起火的地儿不是那凉亭!”她的眼像是快脱眶似的鼓得老大,密密麻麻的布着血丝,像是只有露出这般可怖的神色,方才压得住内里的惊异不安:
“从凉亭那儿,根本瞧不出火势如何,对对,根本瞧不见的。”张氏又像疯魔了似的,一会儿抬高头急急分辩,一会儿又低下头自言自语:
“府里起火,到处都是走水了的惊叫声,那些个丫鬟婆子正是听着了那声音,才急着到处逃窜的!”张氏眼珠子直转,然后伸长了脖颈,嘴像炮仗似的张合得飞快:
“正因为凉亭看不出火势,她们才一股子地往前冲,指不定正好便撞上火势最猛的地方,想要回头,却已然被堵着了回路,所以才会死得那般惨,那般惨啊!”
张氏唾沫横飞,或许是因急红了眼,唇角竟拧出了个狰狞的弧度,看得堂上的孙邵惊怒异常。
他办案数载,也见过不少泼辣狠毒的妇人,可从未见过闹出这么多人命也不知悔改,不怕报应,一门心思地拿死人开脱的毒妇!
他先前本想持着官家威仪,遵循官府旧制办事,如今他再也坐不住了,竟是拂袖而立,以掌代替了惊堂木,重重地击打着实沉的桌面:
“张氏,还不服罪!”
“服甚么罪,我怎的不知我有罪。”张氏竟是觍着脸故作委屈地咬了咬唇,却全然忘了自个的口鼻已然扭曲成一团,歪鼻斜口的,早已没了半分姿色。
气得孙邵倒吸一口寒气,甚至忘了自个身份,疾步便想走下堂去,亲自踹得那贱妇当场毙命才好。
他是刑部司主事,自也是习过武的,如他真用上大劲道,将这本来就体弱,又受了大刑的张氏一脚踹死,可不是甚么难事。
“孙大人,够了!”先前一直在静观动静的萧策终是开了口,他黑眸锐利,声音冷厉,当场便让孙邵一个激灵,脚抬在半空,竟是生生定在了原地。
“孙大人,莫着了张氏的道。”薛映安轻轻缓缓地接过话,当场便化了萧策开口带来的紧张异常的气氛:“她如今是真畏惧了,等的便是求死个痛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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