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宫杀 2
第二十三章
薛映安不免多瞧了珊儿一眼:“我以为,你会先问那齐妃。”
珊儿这才敛了满脸孺慕:“奴婢想着,那齐妃既然已经身死,便没甚么好说的了。”她垂眉低眼地说了句,突地眉梢便染上了心惊,这股子惊化作了寒意,直沁入她的心里。
她可没忘,齐妃之死是拜谁所赐,方才在殿内人心惶惶,她还不觉这女子的骇人之处,如今出了殿被凉风醒了脑,她这才顿生了畏惧之意。
薛映安好似无觉,只管搭着珊儿的手,在一丛秋海棠前站定,这盛放的海棠虽无牡丹的雍容之姿,却自有轻含秋气的窈窕娇红。
“陛下是万金之躯,理应心系天下,你却道她情深义重,若是被旁人知晓,只怕是落人话柄了。”
珊儿沉默了稍时:“情深,难道也是过错吗?”
薛映安缓缓勾了唇角:“我只是闺阁女子,自不能背后非议君王,可观之古书里载记的明君,无不是用上明德惟馨,德厚流光等词,你可曾见过有哪位流芳千古的君王赞词里,现了一个情字?”
见珊儿默然无语,薛映安的眼便从那海棠娇红,移到不远处那盘曲的虬枝上:“也有讲君王用情的,周本纪里述‘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随即那本纪里,又引了太史伯阳父之话。”
珊儿面露惑色,她便轻轻缓缓地道:“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珊儿的嘴直颤了好几下,方才察觉到自个言之有失,忙谢了薛映安的提点之恩,而薛映安颔首笑过后,瞧见四下无人,倒也忍不住多句嘴:
“虽说非议故去之人不算甚么厚道之举,可刚才去的那位,如不是认了外祖为父,有个一品将军嫡女的尊贵身份,她还能盛宠至今时吗?”
她这话,说得浅薄了些,更沉的话,自是仍深藏于肚子里,齐妃想着自个天姿国色,才是在后宫里站稳脚跟的根本之道,却未想过她得宠,是为了缓缓寂贵妃与皇后间日益愈烈的争夺。
确切地说,是缓寂家与皇后母家陈家的明争暗斗,寂贵妃与皇后都已诞皇子,这两家自是各为其主,互不相让,而薛映安的外祖父齐老将军,向来是最中立公允之人,又手握兵符,能抗得住陈寂两家的施压,如此情形下,就算齐妃貌丑如盐,也依然能蒙获圣眷。
薛映安料着珊儿是个通透人,这才愿提点一二,可转头却瞧见珊儿脸上的不以为意,顿时便失了多言的兴致,只管幽幽道:
“这宫里,连朵开败了的花都是没的,萎了瓣,残了叶的,便被碾进地里,做了那泥土尘埃,皆只瞧见余下的花有多么的艳色芬芳,却是瞧不见它们脚底下的残花尸骸……”
珊儿本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稍加思索后,心中便是一凛:“那,只需做那长盛不衰的花便是。”
薛映安知她是为试探,当即便付之一笑:“长盛不衰,哪是这般轻易的事,得经得起春风暖融,受得住冬霜凌寒,内里要裹着冷硬倔骨,面上却又要带着婀娜袭人,厉风卷来,要懂得弯折腰肢,阳光滋润,要懂得艳色四展……有的花,终其一生也学不会这些理儿,到最后,只能败于最好的时节。”
珊儿是个敏感的,听到此话,只当是薛映安轻视她之意,一时不免心有愤愤,如是父亲尚在,她仍是县令千金,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如何做不了那常开的花。
她正在愤懑着,却瞧见薛映安执了她的手,素净的小脸上皆是盈盈笑意:“有时往往愈名贵的花,愈是娇养难伺,反倒是那些饱受磨难,暂敛娇色的花骨朵,到最后蕴养出最袭人的芬芳。”
珊儿的脸色这才好受了些,也回执了薛映安的手,自然无察她眼底深幽的冷色。
两人携手向前走了少时,薛映安这才又道:“你真认为你兄长一事,是齐妃所为?”
薛映安的话向来隐晦,如今这般直白,反而让珊儿怔愣了稍时:“不是她,还能是谁人呢?”她的眼里浮出一抹暗色,步子也愈来愈慢,不想时倒还好些,一想,便觉痛心与忧思将心口缠得死紧:
“她先前以兄长性命,胁迫奴婢做那恶事,若不是小姐觉察出端倪,指不定奴婢被利用得干净后,方才知晓奴婢兄长竟被冠上登徒子之名,被生生杖杀而死,利用便利用罢,为何偏生要夺人性命,这般狠辣的心肠,到底是她独有的。”
薛映安摇了摇头,见宫人皆是遥遥而立,方才缓缓道:“齐妃自是心狠手辣的,可她空有这样的心思,却没有这般的能耐。”
珊儿一时不明其意,抬眼凝向薛映安。
“齐妃虽是我名义上的姑母,可终究是外祖父从旁系收养的女子,论身份尊贵,怎的也比不得直系嫡女,外祖父心觉亏欠,虽让外祖母给她备上了丰厚的妆奁,遇事也会帮衬她一二,可到底不会为她破了旧念,借她势力助她宫闱之争。”
薛映安缓缓道了些过往,目光冷幽清冽:“你兄长远在常野,离京城山高水远,以齐妃之势,如何能探听到你与你兄长的干系后,还能给你兄长冠上丑名,杀之为快,如此,我方才断定齐妃身后应另有高人,那人不仅能知你满府被灭缘由,还与你兄长之死脱不了干系。”
珊儿怔然听着,随即忖了稍时,竟是动了怒:“你是从何时知晓齐妃非此事元凶的?是从打一开始?你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地随着你,方才隐了实情?”
说着说着,竟是一声冷笑:“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无想你竟是那些只知利用人的主子娘娘没甚么差别!”
薛映安听着自个的好心劝谏,落在这人的耳中,竟成了这般不堪,霎时内里便如经了那十二月的峭寒,裹得再厚,也只觉刺骨的冷:
“我若存心利用你,又何须点醒你,只需瞒着你,给你说些好话,将你当做了戏偶子似的耍得团团转。”她的声音虽说依旧轻缓,可怎的听,都是嘲讽居多的。
“更何况,我是听到那查宫的侍卫来报,说那齐妃床底下搜出了巫蛊人像,方才确信了齐妃没有那等能耐的,谁人会蠢到使毒闹出大风波后,再在宫里藏着这般脏东西?想来不过是有人借着我与齐妃争执,来个坐收渔利罢……你说,一个连自个宫里都不能严防谨守的人,如何还能分得出眼目看顾宫外之事?”
珊儿这才明了自个是错怪了薛映安,忙道:“薛小姐,是奴婢为兄长之事蒙了心,这才说了昏话,您大人有大量,请勿要与奴婢计较。”
说着,便晕红了眼眶。
薛映安又执了绣帕,亲自替她拭了泪,嘴里自是柔声劝道:“你也是想着了伤心事,一时话冲罢了。”
可她的眼神,却是与那柔声全然不同的清冷,只是绣帕正好遮了她的眼,那珊儿方才无觉罢了。
珊儿啜泣了几番,面上自流露出感动悲切的神色:“自奴婢进宫以来,还从未有谁对奴婢这般好过。”她停停歇歇地道完,竟是一咬牙,便要直挺挺地跪下。
薛映安的内里敞亮得很,伸手便托住珊儿的手肘,眉梢轻皱地嗔道:“有甚么事,说便说罢,动不动跪是作甚么?让那些个宫人见着了,还以为我这人多么的刻薄苛待,一言不合,便要罚你呢?”
珊儿这才觉自个失仪之处,忙直了身子:“是奴婢糊涂了。”她也不多作解释,随即直凝着薛映安,慢慢道:
“小姐,奴婢有事相求。”
薛映安唇边的笑意轻轻缓缓,端的便是令人看不出心思:“如是觉我有你帮你的能耐,那你便说吧,我考量考量。”
“定是小姐能为之之事!”珊儿急然道,一时声音不免大了些,随即终是有些惴惴不安:“小姐,奴婢……奴婢想入宫。”
薛映安早就猜寻到珊儿的用意,一时也不觉惊诧,只管微垂眼睑,遮了眼底的深意:“你不是已在这宫里了?”
珊儿想着以薛映安的慧智,如何听不出她的真意,当下便明了她是在装糊涂,急拖了薛映安的手:“我不是那般贪慕荣华的人,实是父母兄长血仇未洗,我心有不甘罢了,如今我力小人微,连说句话的分量也是无的,这才想着往上爬,想着若是高高在上,迟早便能查清真相。”
她太急切了些,连位份谦称也是忘了。
薛映安听后,抬眼叹息道:“若我允你,就算你不入宫,我也可替你查探真相,复了你官家小姐的身份,日后待你婚嫁之年,替你择一户清清白白的官宦人家为正妻,不能保证位高权重,却也可保富贵安乐,你还是执意进宫吗?”
珊儿一时又羞又恼,羞的是这相府小姐仅是金钗年华,却神色不改地谈论婚嫁之事,不免有些女儿家的皮薄,可恼的却是这相府小姐竟瞧出她的用意,意不在于替父兄复仇。
于是当下一张白净清秀的脸面被乱如麻的心思绞得通红,可就算是这般,内里那明黄色的俊逸威仪的身影,也始终在她内里挥之不去,根本断不了她进宫的念想。
更何况,再清白富贵的人家,又如何比得上皇上的女人更尊荣的,这般想着,进宫的想法愈来愈烈,再也挥之不去,可她也不能将这般没脸的话给那相府小姐道个干净,于是只能死死得绞着自个的衣袖,直将那平整的衣袖绞得满是皱褶。
薛映安瞧着她焦眉苦脸的样子,如何不知她内里的想法,当下便彻底冷了眼:“十日之后,是陛下的赏菊宴,到时你着淡青镶银边的宫衣,头上用些精巧的银饰便是,其些话,待我回去后,自会托人向你交代。”
珊儿回过神后,如何不知薛映安是应了她的诺求,喜色顿时便染了眉梢,将她的眼映得更是潋滟水色:“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她连声道:“不管珊儿日后能居临何处,都是会挂念着小姐的恩情的,小姐若是有事,着人差遣一声便是了。”
说罢自个寻了个旁人见不着的角,急急跪下了。
这一次,薛映安并未拦她,待她跪定后,方才虚抚了一把:“都是要进宫的人了,还这般样儿作甚,指不定日后我还要仰仗你呢。”
珊儿笑眯了眼,竟是半个谦字也不道,薛映安见状,到底是彻失了耐性,连寻话将她打发了去。
待那纤纤倩倩的身影,翩然远离了,薛映安方才敛了刻意的柔色:
“殿下,在房瓦上蹲着,您也不畏受累。”
听着那轻轻缓缓的声音,那人自禁不住又是一震,随即只能整了衣冠,抿紧唇角一跃而下:
“你是怎知,我在那上头的?”萧策遥遥看了房顶,却又觉自个的语气太疏离了些,又缓缓唤了声薛映安的名讳。
听着那低沉的声音将“映安”二字唤得个百转千回,就算薛映安再镇定,也禁不住热红了耳根,还好宫鬓繁复了些,这才遮了耳上染着的娇色。
“映安只是瞧着那房顶高耸了些,是个藏人的好去处,这才想试一试,无想殿下您真在那上头。”
薛映安唇角轻勾,不假思索地便应了,可实则却是用这话,掩了内里的真心思。
她总不能说,是她内里真有所感,方才会出了声,那话……未免也太暧昧了些。
萧策听到此言,当下便信了,于是也为自个的鲁莽恼羞了稍时,可随即又见着小姑娘向他轻福了一礼:“殿下,多谢你的伤药。”
萧策知她是这般事事做全,恪守礼仪的性子,一时也不难为她,只等她谢过之后,方才用那双黑眸凝着她:“只是这般吗?”
将那淡色的薄唇难得的溢出的几丝笑,薛映安虽仍持着镇定,头却禁不住比平日低了许些:“多谢殿下助我。”
萧策遂然正色道:“还是你自个伶俐,如不是你能摸清齐妃的盘算底细,知晓那琴儿有一胞妹,就算我借十个会易容的丫鬟与你,那也是毫无用处的。”
还不待薛映安回话,萧策又放柔的声音:“我很高兴。”他顿了一顿:“映安,我很高兴,你能信我。”
这蟒袍加身,周身冷厉的男子,稍稍说些软话,竟比那春风更醉人些,纵然薛映安心性坚定,可也禁不住内里一跳,她紧紧攥了攥手,像是要用纤长的手指掐断这萧策不断缠绕上来的情丝,却终究困陷于情丝的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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