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关切
第二十四章
萧策瞧出了她的窘迫,薄唇一勾,便也就移了话:“你可是在怪那宫女其心不足,野心太盛?”
他先前觉察出了小姑娘的不豫,便想要出声劝解几番,却见小姑娘轻轻摇了头。
“野心,人人都是有的,又不是绞了头发当姑子,谁人能真真做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叹了句,随即便缓缓道:“拿自个都做不到的事去约束别人,未免太假模假样了些。”
萧策的眉梢又浮出几抹惑色,小姑娘总是这般,青葱年纪的,却总说着老气横秋的话,可薛映安只当他是在惑自个方才之言,便将眼凝在不远处攀在绿篱上的一丛木槿:
“先前见那珊儿为齐妃所迫,仍不改不愿为恶人的好心性,又见着她身处劣势时,愿为父兄之事与我针锋相对,我便当她是个有血性的,愿为她花上三两分心思,可方才见她才离了金銮殿,心思便全然无想着血仇父兄,满脑子的入宫之念,一时禁不住有些愕然罢了。”
那木槿粉白夹紫,竟将萧瑟秋意也染得格外娇羞,可一入她的眼,那股子含羞带怯的点点娇花,竟生生被眼里的清冽染上了一层霜雪。
想着前世父兄被害得惨死的一幕幕,是不管过了多少日夜,不管是咬碎牙还是捏碎骨,都抑不住地铭心剧痛,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格外不解,那珊儿怎的能将这些事抛之脑后。
虽说内里是这般想着,可她面上也只能轻道:“话虽如此,可终归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只能道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薛映安虽是不言,可萧策却察觉到她眉宇上的愁思,不由得稍凝了眼,目含关切地向着她:“映安……”
薛映安被他唤道,遂也付之一笑:“我实不是那等好性之人,全了她进宫的念想,也自不是惜她怜她,只当是还了她不曾听齐妃之令,免了陷我于四战之地的恩情。”
萧策沉沉点了点头:“你允了她便罢了,可剩下的全看她的造化,莫再多插手,宫中是是非之地,你既然知道了那齐妃身后另有高人,便更该谨慎小心些。”
他面色冷厉,可是一双黑眸却是柔得很,随即他又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如是被旁人知晓了,只怕不仅会牵连你,还会妄加揣测你父亲恐有异心,毕竟是往后宫塞人之事,难保不会引人多思。”
“映安省得。”薛映安知她是关切,心口一暖,可稍时,她又敛了笑:
“允她进宫,注定是害了她。”
小姑娘声音轻缓,像极了自言自语,萧策便待她沉思了一会儿,才点头又道:“她心性太过偏执狭小,你之前一两句话未得她心,她便施以你诛心之言,这样的气量,自会在宫里吃大苦头,可如你不允她进宫之求,她反会认你是刻意阻她步步高升,至此恼上你,与其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如送她个顺水人情,这样也好。”
萧策此言,倒是点到了薛映安的心坎上,于是她点了点头,随即与他并肩向宫外行去,直至遥遥可见那宫门,薛映安又渐伫了脚步。
萧策见她眉眼间的犹豫,知她是话头在喉间打转,便也随着停下脚步,他也不催促她甚么,只用眼静静凝着她。
“珊儿的心性气量,确是她不适宫门的其一缘由,可你知最重的缘由是甚么?”
小姑娘难得地无使谦称,只是面色却太过肃然,让萧策顾不上心里作喜,于是只微皱了眉梢,以示他仔细听着,小姑娘这才又道:
“珊儿认为,明君亦可重情,这天真之处,才最会害苦她。”
萧策倏然一抿唇,却并未开口阻她的话,只是缓缓道:“此话怎讲?”
见着小姑娘下意识地瞧了瞧四周,他柔了面上的神色,又轻言道:“此时不是宫人进出宫门的时辰,又有我瞧着,你便放心说。”
“胆大之言,总得格外小心些。”薛映安慢声道了句,唇边常有的清浅的弧度却早已隐于唇角:
“圣上是明君,明君可爱民如子,可劳心勤政,却断不可太重儿女私情,可方才陛下处处显着对齐妃的用情至深,就算是齐妃坐实了那糊涂事,身死于鸩酒之下,陛下也是明露不忍……这让映安不禁想着,即是如此念情的陛下,怎的最严苛的言官,也从未在女色一事上对陛下谏言过半分?”
她顿了一顿,紧着自问自答道:“后来映安想着了,想来那陛下的情义,是做给下头人看得呢。”
虽然萧策猜到了小姑娘大抵会出些震惊之言,可无想过想来慎言的她会这般大胆,下意识地先让她止了声,接着又是仔仔细细地瞧了四周,方敢再让她开口:
“这话,莫对旁人说。”
他内里虽是因她的信任添了几分喜意,可更多的却是畏小姑娘会轻信旁人的忧,就算是知晓小姑娘是个谨慎性子,他也是免不了忧的,就像是嗜财之人得了件稀世宝瓶,就算用再多的布将之裹得严实,也仍是唯恐它有一丝裂缝。
他不加掩饰的关切,也化了化她眉梢上的冷:“好。”她低声应着,唇角竟是又浮出了清浅的笑:“映安说完,便再也不说了。”
大抵也是觉得自个这话太温软了些,薛映安难得的腼了几分,再轻缓道:“齐妃进宫,自是表着外祖父一家,今日揭了她狠辣之事,若陛下不处置她,便是难以服众,失了君王公正严明。”
随即又是转了话锋,道:“可如陛下处置她太过果决干脆,又会留给他人心狠的印象,难免伤及到外祖父的颜面……需知帝王之术最讲究制约平衡,如此陛下究竟是对齐妃动了真情,还是另有深意,便是一目了然了。”
萧策见她眉目肃然,却将深幽的桃花眸衬得格外清冽,竟比那山涧灵泉更透几分,不免心生情义,又听得她见君心揣测得如此透彻,更是不免赞了句:
“就算我无心偏私,也不得不承认你比大多男子都瞧得透彻。”
薛映安向来经得住夸,再加上她有心要道些话,当下便一笑便过了,又紧着方才之言:
“陛下之所以会有那般神色,大抵还有另意,试想,那齐妃会一朝身死,虽是她咎由自取,可若论缘由,自始于与映安的争执,如此,君王表现得愈是不舍,父亲会外祖父便愈是会愧疚感激,再加之是齐妃先行做了丑事,终究有外祖父教养失责之过,只要君王不责外祖,再表现出宽仁大量的一面,那外祖父岂不是在愧疚感激之余,更会谨记君王圣明,忠心如一?”
薛映安无察萧策赞讶的神色,只又叹了句:“这不仅是帝王之学,更是驭人之术了。”
萧策正想赞她几句,可内里突然想着了甚么,霎时心中又涌上了阵阵喜意,可他装作无察,只是道:“难怪你会说那珊儿不适皇宫,连这些都看不通透,如何能经得起君王恩宠,担得起后妃之责。”
薛映安见他这般木讷,大抵心中也是有三分气的,这人,瞧别人瞧得通透,怎的落在自个身上,却是半分警惕也是无的?
只得无奈地又道:“殿下,之前在衙门的时候,陛下的诏书宣得着实迅疾。”又怕他真听不出自个的深意,只得用愈来愈细的声音又加了句:“孙大人的奏折,还未来得及呈上去呢。”
她算是直白言明了陛下对萧策心有防备,甚至安插眼目一事,可那向来冷厉得诚王却是将嘴愈咧愈大:
“映安,你可是在关心我?”他的声音里虽有几丝不可置信,可更多的却是全然的喜意,那阵阵喜意如那海上连波,一阵紧着另一阵的向他涌来,让他再也抑制不住。
二傻子似的,见他这般喜怒这般形于色,薛映安只觉面热得很,只能在内里啐道,可她又急着想让他将这些话听在心里,也顾不上皮薄,只管用眼瞪着他,不过怎的看,都是有几分嗔意的。
萧策瞧着,内心自是欢喜,连带着那凌厉的黑眸也像凝进了云霞,既带着难以自抑的飘忽,又盛着化人心魄的柔软:“我明你的意思。”他当下便宽道:“只是皇兄,不是那般的人。”
听着他那般笃定的语气,薛映安只觉心头堵得慌:“您可是生在皇家!”她的声音竟是比平日更高了几分:“皇家向来是最冷最厉之地,从古以来,因皇位金戈相向的手足弟兄还少了吗?”
分明不是她的事,怎的她会这般焦得慌?
话一落口,薛映安便也后了悔,这人这般信他的兄长,如她的言过了,岂不反成了挑拨血亲关系的小人,一时难免有些惴惴,可稍时却是渐觉心惊,自个甚么时候,竟会这般在意他的想法了。
薛映安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上了一步,可那萧策见着,当下便紧随着跟上,只是大抵是怕吓坏了她,声音极轻极缓:
“我真不是那等蠢傻之人。”他原本低沉的声音,如透过春之暖阳,徐徐经过的一阵风,既怕惊了雀儿,又怕震了水波:
“陛下如是真要防我,怎会在我甚么事都没做之时,先行明了他有眼线一事,待我异动顿生之时,再直拿我,岂不是更好些?我想,陛下流露他对我严防谨守的一面,应是刻意做给心怀异心的人瞧的。”
萧策虽仅言了区区,可薛映安霎时便明了,内里懊恼得很,甚么时候,她连这般浅显的局也是瞧不明白了?
萧策竟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无妨,你只是关心则乱。”
恐怕只有幼童稚子,才瞧不出这人的调笑意味,薛映安的脸火烧火燎得,涨红得厉害,恨不得当下就扭转了头,化作那炊烟袅袅,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才好。
可如是落荒而逃,可不是更证了她真是生了上不得台面的羞,薛映安一瞪眼,索性将自个想作了一块陷入地里的顽石,又将自个想成了深长底下的老树根子,缓了好几刻,想着就这般无知无觉的才好。
却不知自个这动作落到萧策眼里,着实可怜可爱得紧。
他眼里的柔色更甚,不自觉的缩近了与小姑娘的距离,稍时,他的手指不经意地微触到小姑娘的小手指甲,竟见着那向来妥帖沉稳的小姑娘如那小鹿惊跳,一步,便退出去好些远。
萧策忍俊不禁,虽是压了压唇角,可终是忍不住,当下便是放声大笑。
薛映安内里又气又羞,索性远远地全了礼仪,然后紧着扭转头,兀自向宫外行去,可那笑声朗朗,偏生又许久未停歇,像是紧随在她身后似的,让她愈行愈快,愈行愈快,到最后迤逦的宫裙,都被掀起了稍许溢彩。
“小姐,这般是急作甚?”在宫门口候着的称心急来搀住她,替她顺了顺气,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是连气都有些不匀当了。
如今她虽脸颊红透,可索性是施了浅薄宫妆的,乍一看脸上的红像是胭脂混合着少女的娇色,从那薄粉里透出许许明艳,再加上宫鬓是施了头油的,绾在头上稳当得很,倒也不会太失体面。
于是薛映安便道:“无事,只是遇上只坏了肚子的猫,或是疼得厉害,便随着我不放。”
周遭人的侍卫听着,自不会起半分疑心,大家小姐,都是金尊玉贵的,偶然遇上了只发了狂的畜生,自是会顿失颜色,于是便例行查了查,便也就放这主仆几人过去了。
称心心有疑,却也不问,只管托了薛映安的手,小心伺候着她上了软轿,待那软轿离了宫院森森,称心方才戏言道:“小姐是有多恼恨那人,才会将他比作坏肚子的猫?”
这丫头,薛映安被称心哽得一楞,随她久了,竟也成了猜寻人心的精怪,方才渐消的羞意又绵延而上,让她忍不住嗔骂:“甚么时候也习成了泼嘴猴子,看本小姐怎的治你?”
说着直拿手去挠称心的痒痒肉,直将称心挠得东倒西歪,却又怕挣扎得太过伤了自个小姐,只能硬生生地受着,一时那本就略带苹果粉色的颊上,彻底簇成了一团通红。
瞧着这两人难得活泼,扶桑那静如玉的脸上,也难得荡起了几许笑意,就这般嬉笑着回了府,倒是将宫院里那勾心斗角的紧张劲,全都化得无影无踪。
管家季忠本就忧心薛映安,早就候在府门外迎了,见着薛映安面色红润,精神气足,吊着的心终是落回了原处:
“小姐瞧着倒是极好,这华服宫装的,倒是无压住小姐这年岁的灵气。”季忠面带慈色地乐呵一笑,虽是这般说,却还是亲自引了薛映安上座,又端了参汤过手试温,让称心伺着她慢慢饮下。
薛映安的心暖融融的,参汤不苦,就着些甜果子,稍时便饮了半碗:“忠叔,再过些身子便要入冬了,你也去库房取根老参好好将养身子,煮水炖鸡都好。”
季忠在薛府伺候多年,自是知晓老主子和小主子的脾性,当下连笑着应下了,却听着门房急然来报,说是宫中来了圣旨,只等薛映安去接呢。
才从那宫里出来,又是生了何事?薛映安心头纳闷,却是正了衣裳,急然去大厅迎着传旨公公,府上的奴仆得了旨意,也齐齐随了,一时大厅顿时跪了一地。
传旨公公面色肃然,徐徐展开了明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薛氏映安,柔闲成性,肃雍著美,奉图史之明训,茂桃李之秾华,爰及有行,式敷宠命,今欲允叶于旧章,启沁园之封,宜可封四品慧仁乡君,仍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那公公,诵了诏书便将之交托给薛映安,待薛映安接旨起了身,这才让脸上溢荡着喜色:“恭喜乡君,贺喜乡君。”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府里的丫鬟小子也个个都容光焕发,共沐皇恩浩荡,薛映安似也被这股子喜气所染,向来清清淡淡的脸上,也溢开一抹笑,却不忘给传旨公公封包赏银,竟是分毫不出错处的:“谢过公公。”
瞧着这般玲珑剔透的人儿,手里又掂着沉实的荷包,这公公的笑便也更实了些,又亲手予了薛映安一本薄册,竟是圣上亲赐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的记册,粗略看过,竟是不下二十余抬。
那公公也瞧见薛映安眼里的讶异,当下便笑道:“乡君可是好福气,太后娘娘与陛下,可都是对乡君赞不绝口呢。”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乡君的封号,可是娘娘亲自择的,其中的仁字,便是同了太后娘娘的懿号。”
这等天大的福气,哪有第二个女子能有的,因此这慧仁乡君虽只是四品,可这传旨公公依然生了讨好之意,只管用那抹了蜜似的好话高抬薛映安。
他说,薛映安便也就听着,唇边的弧度若有若无,话高时方才露几分谦逊,倒是大气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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