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定初见

　　晚餐是熬得稠稠的清香小米粥，搭配水晶蒸饺，蘸料乃客栈老板娘的独门秘方，再加上一碟咸酸中带甜的腌萝卜，简单而不失精细口味，很得三个年轻人喜欢。

　　孤竹陨进食期间又想起白天逛街时看见的那个人，突然就吃不下了。虽然对方并未露出真容，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那样的人，如果见过一次，怎么可能会忘掉？然而他的眼神让她觉得他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又为何迟迟不见动静呢？这城里想拿她的可大有人在。

　　她从来不怕死，有人杀得了她，那是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当然她更不怕别人来送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胆敢主动找上门的，她不介意送他们上天堂下地府。所以她也很少回避什么，不过早上为了桓傲和小禾能安安心心逛个街，她化了点妆，掩去脸上的疤。难得过几天寻常人的日子，不想被人打扰。

　　不愿暴露会武功没有躲开那杯酒，也不知是对是错。

　　“陨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啊？这几天城里我大致也查探过了，咱们那个‘亲戚’多半不在这儿。”桓傲一口吞下一只饺子，发育中的少年食量惊人，连她那份一起吃了，“不如我们跟小禾一起去京师碰碰运气吧？听说她爹很有地位，可以帮忙打听打听。”小禾在一边附和的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孤竹陨酸溜溜的瞥了他俩一眼，这小子真是经不住怂恿，几下就被人拐走了。她没反对他们的提议，自从弑师离开长生谷后她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方向，报仇什么的，也就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既然如此，今天去往何处明天去往何处，都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至于那个方穆，她反而希望他晚一点出现。因为杀了他之后，她就彻底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兴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吃完饭，一个白色的身影便迤迤然踏进客栈大门，孤竹陨自然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不止她，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人一进来，仿佛一道月光照进了厅堂，整个客栈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虽然他遮了半张脸，也掩不住通身的出尘气质。客栈老板娘殷勤地上前招呼，让他身后的随从拦了过去。

　　他视线在客栈大厅中扫视一圈，径直向孤竹陨他们这桌走过来。小禾一见此人却是大惊失色，整个人藏到了桓傲身后。孤竹陨握紧了拳头，背脊挺得笔直，心里砰砰直跳，这个人绝不会弱于她，而她带着两只拖油瓶，已经在考虑等下该怎么才能带着他们全身而退了。

　　“我真没看错，果然是你。”他看了孤竹陨一眼，见她眼皮一跳，不着痕迹地笑了一笑，望向桓傲身后，“小禾，别躲了。”

　　哎嗨？孤竹陨和桓傲面面相觑，一脸错愕。

　　“六......六叔......”小禾尴尬地露出头来，讪讪笑着磨磨蹭蹭走到他跟前，“六叔，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似乎该我问你才是吧？”他伸手戳戳她的头，“你偷偷跑出来，家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知不知道你爹有多生气？这次回去，够你受的。”

　　小禾一张俏脸立即皱成苦瓜。

　　“白天我在酒楼上隐约看到有个少年很像你，惊讶之下还不小心手滑将酒倒在了一位姑娘身上，不想真的是你，教我好找。”

　　孤竹陨嘴角一抽，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么？

　　“六叔！您会帮我说话的，对吧对吧？”小禾捧着双手向他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拉过桓傲，介绍道：“六叔，这是桓傲哥哥，这是云竹姐姐，之前我被山贼抓了，是他们救了我，云姐姐武功可好了！这些天我都和他们在一起。”

　　她又兴奋地转为二人介绍：“这位呢，是我六叔，我最崇拜的人！你们不要光以为他长得好看啊，他好厉害的，除了生孩子就没有他不会的。”

　　“怎么会被山贼抓去？迟些再来审你。”他轻咳一声，向孤竹陨一揖道：“在下白叶横山，两位既然是小侄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在下的恩人。”

　　江湖上都知道雪拥山庄，孤竹陨自然也听说过，但鲜少有人知道庄主的名字。

　　白叶横山见她反应淡漠便晓得她不知道自己身份。他装作仔细打量她后才发现的样子：“噫？你是被我酒淋到的那位姑娘？实在是太抱歉了，在下本来想向你赔罪来着，谁知一下楼你们就不见了。”

　　孤竹陨目不斜视作冷漠状：“不用了白公子，你也是无心之失来着。”

　　“在下......姓白叶。”

　　她“嗯”了一声，也是佯装淡定。

　　双方这边算是认识了，白叶横山告了个罪，将小禾拎到一边去教训。桓傲想到可能即将与这个可爱的小弟分道扬镳，不免有些失落。他自幼在星辰海长大，即使有同龄人，因身份高低有别，也不会走得太近。藏匿于砺剑门时又韬光养晦，待遇与其他杂役无异。及至遇到孤竹陨，相处下来由惧怕到敬畏，如今又掺杂了少许相互依赖的姐弟之情。而半路捡到的小禾，则让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友谊”。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孤竹陨察觉到了他的不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亲兄弟尚且有离散的时候，何况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想想你老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看开点。”

　　桓傲顿时情绪更加低落了。

　　回来时小禾面带笑容，一点也不像要与他们分别的样子，与桓傲对比鲜明。

　　白叶横山吩咐了下属去打点住宿，又来到他们身边。

　　“不知云姑娘和桓小哥作何打算？”他笑看着孤竹陨。根据他掌握的消息来看，桓傲也是最近一个月才与她一起的。跟自家侄女一番谈话后，白叶横山已然在心中确认她就是那个杀人无算的魔女，只是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在她身边充当着怎样的角色，是无辜还是帮凶？

　　以此人的敏锐，如果一击不中让她逃掉，恐怕再难以觅其行踪。他这个人做事喜欢尽善尽美，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话，他是不会对她动手的。

　　“我二人是表姐弟，此行欲往北方寻亲，途中搭救小禾实属意外，如今她既然已经找到亲属，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小禾见她这样回答，不由大急，慌忙拉拉白叶横山的衣袖，示意他挽留。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能答应。”他瞥小禾一眼，继续道，“小禾自小没什么朋友，对二位颇多留恋，可否请姑娘继续与我们同行，一来可以互相照应，二来在下身边随从都是男子，带着小禾恐多有不便......”

　　两人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人家蹭吃蹭喝还能掩饰身份，何乐而不为？唯独桓傲高兴之余有些纳闷，不解为何白叶横山会觉得都是男子有什么不便，孤竹陨一个女子和他们混在一起才不便吧？

　　次日一早看见小禾跟着白叶横山一行人出来时，桓傲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小禾？你作什么打扮成小姑娘？！为什么扭扭捏捏作女儿态？”他觉得这个世界要乱套了，疾风寨那个死基佬留下的心理阴影还在呢。

　　孤竹陨一巴掌拍在他脑后：“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个男孩子？”

　　“好看吗？”小禾吃吃笑着转了个圈，她换了一身樱粉衣裙，头发绾成双环髻，耳畔明珠耳坠莹莹生辉，衬得肌肤如玉，分明一个豆蔻年华的娇俏少女。

　　“你......你、你......”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懊恼地一拍头，“我说你怎么从来不愿意和我睡一起，骗了我这么久。”

　　小禾一偏头一噘嘴，可爱至极：“我几时说我是男孩子了？云姐姐可没叫过我弟弟。”

　　她年纪小，身量未足，本就雌雄莫辩，初遇时穿的又是男装，因此桓傲先入为主便认定了她是个男孩，从未怀疑过，现在想想她似乎确实没说过自己是男的，不算骗他。

　　“原来就我不知道啊。”桓傲想和往常那样揉揉小禾的脑袋，又悻悻然收回手，连连叹气。

　　然而小禾性子单纯活泼，待他没什么不一样，渐渐地桓傲便也将所谓的男女之防抛诸脑后，只是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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