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藏身与名

　　大当家莫名其妙觉得心里瘆得慌，但还是大起胆子用刀指着她，喝问：“哪里来的小贱货？还不快给爷滚下来！”

　　少女脸色一沉，垂下眼帘道：“我这个人心理很脆弱的，最经不得人家骂，谁要骂我，我就打谁，谁要打我，我就杀谁。现在你不但骂我，还敢用刀指着我，你自己说说看，该怎么死？”

　　她缓缓站起来，大当家这才发现她穿的不是什么红衣服，而是染了一身的血迹，他兄弟们的血。

　　“原——来——是——你！”他狂怒到极致，心里那一点恐惧顷刻间烟消云散，只想将她立毙刀下，“哇呀呀！这就是害死我们兄弟的人，大家给我上啊，乱刀砍——死——她！”

　　百来号人一拥而上，少女微微而笑，手掌抬起，掌风向中间一合，聚义厅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谁也不知道疾风寨发生了什么，据逃出来的俘虏们说，把他们放出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奇怪的是那些山匪一个都不见了，只是有人逃生的时候路过一扇紧闭的大门，听到里面不断传出来惨叫声，随之而来是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

　　从疾风寨出来，桓傲和孤竹陨收获人命债若干，金银财宝若干，以及，小尾巴一条。

　　小禾当然也被放出来了。

　　他换过衣服，洗干净手脸，竟然十分可爱，眉目乌灵，皮肤粉嫩雪白，像个精雕细琢的玉娃娃，不要说桓傲本来就挺喜欢他，就是孤竹陨对着这么个孩子也硬不起心肠。小禾找不到同来的护卫，他家离得也很远，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孤竹陨本不愿徒增麻烦，让他随别的村民离开，但他死活不肯，只拉着桓傲衣袖不放。孤竹陨快要失去耐性之时，忽然瞥见其耳垂上红点，心中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他”其实是“她”，顿时无语，只好默许小禾暂时跟着他们，免得她孤单一人又遭遇不测。

　　桓傲这小子......真有前途......可惜太迟钝了。孤竹陨走在后面，默默摸出一块材质非金非石的令牌，这是从疾风寨大当家身上搜到的，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和一个扭曲复杂的篆体字，她从小偏好习武，不怎么喜欢念书，是以并不认得。山寨经营这么多年，库中贮藏财物却不是很多，应该另有去处，说不定真的和什么势力有所勾结。

　　她想了想，还是将牌子随手抛进了路边草丛。她不过打个劫，顺便为民除害，其他的既然与她无关，又何必多事？

　　“桓哥哥你果然没骗我，真把大家救出来了！”小禾一路跟着桓傲，兴奋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哪里哪里，其实都是陨姐姐的功劳。”

　　“那些山匪真的都被你和姐姐打跑了？他们不会再回去作乱了吧？你们好厉害，是不是书上说的侠客？”小禾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诗人写的那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侠客？诗人？桓傲笑得勉强，这孩子家里都给他都看些什么书啊？富贵人家的公子不是应该念四书五经吗？

　　“对了，我还没问你和云姐姐要去哪里呢？”孤竹陨对外化名“云竹”，小禾也听不出来“云姐姐”和“陨姐姐”的区别。

　　“我们？额，我们去北边，投奔亲戚。”

　　“那太好了，我家也在北边，我们正好顺路......”

　　无定城地处南北交界，水陆运道纵横贯通，历来是行商贩客的中转大站。这样一个城，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新鲜事。

　　近几日城中突然来了不少江湖人士，城中居民时常见他们三五群聚在酒楼茶庄高谈阔论，讨论的无非就是上月砺剑门方家的灭门惨案，以及不久前疾风寨奇迹般的一夜覆灭，这两起相隔老远的事件因为一个名字串联到一起。疾风寨事件虽然并没有人能证实是孤竹陨所为，但就其杀人手法和一个不留的风格，人们已经理所当然的觉得那就是她做的。

　　孤竹陨早就被传言塑造成滥杀无辜嗜血成性的大魔头，这一年多来有不少无头冤案都被思维成惯性的武林群众强加到她头上，有一些她也是听说过的，但从不出来澄清，没必要，也没人信。左右已经背了数百人命洗不白，平添一些又何妨？

　　今天是赶集日，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

　　临街一间规格颇大的酒楼内，罕见地聚集了数十位来自四方，够资格被称为“大侠”“英雄”的大人物，他们或是一方豪强，或是名门尊长，受人邀约至此，只为一件事。

　　如何解决孤竹陨这个武林败类？

　　这是个困扰他们许久的问题，类似于此的商讨已经有过许多次，但这么多人一同出现，还是头一遭。此女犯下滔天大罪，却仍逍遥法外，及至方家的祸事，又狠狠地打了一次中原武林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不用顾忌有谁传扬出去，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讨论，再不堪再不讲江湖道义的手段，只因针对的是非常之人，也甚少有不合之声。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对他们的争论充耳不闻。

　　他独倚阑干，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观察着下方熙攘的人流。执着酒壶的手十分漂亮，修长清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往上一幅宽阔的衣袖，很简单的白衣，穿在他身上却自带了难以言喻的仙气，让他与其余人显得格格不入。

　　人潮中出现了他的目标。

　　一女两男三个少年。两个男孩大约是抱着游玩的心情，其中一个不时拉着另一个挤到各种摊贩旁边，杂七杂八吃的玩的买了一大堆。少女跟在后头，显然对这些小孩子玩意儿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她神情闲适步履轻盈，除了经过一些简单的易容，和街上其他姑娘也没什么不一样，令他完全无法将她和传闻中的魔女对等起来。

　　当她从酒楼下方经过之时，他忽然手一歪将杯中的酒倾倒出去。

　　那酒当然泼了她一身，她猛地抬头怒视着他，他抱歉地向她笑笑，向她示意自己只是手滑。如果不是他现在带着半边面具的话，那笑容绝对是足以令一个少女铭记一生的。不过只露出下半边脸也很让人惊艳，她似乎也吃了一惊，咬了咬唇，看在这等美色的面子上没说什么，拉着两个弟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白叶横山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笑意更浓。方才她明明感觉到了，下意识的动作就是要避开，又硬生生忍住，任由那杯酒洒到自己身上。

　　竟然谨慎至此。

　　这反应莫名让他觉得有点愉悦。

　　“诸位武林同道，可否听在下一言？”他决心要终止这无聊的会谈，一言既出，满座寂然，所有人都充满崇敬和希望地望向他。

　　“白叶庄主但说无妨。”刚被他打断的正是此次聚会发起人，他并无半分不悦，反而觉得受宠若惊。

　　雪拥山庄一直以来在江湖上地位超然，这一代庄主白叶横山更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许多场合能请到他出席一下都让人觉得是莫大的荣幸，眼下这情形是，世外之人竟也要亲自来趟这红尘浑水？

　　“恕我直言，各位出了这么多主意，却连孤竹陨人在何处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诸位信得过，不如此事交给雪拥山庄处理吧......在下，必将给各方一个最满意的交代。”他直截了当地将他们的计划全盘否定，表示自己将要插手，其他人就不要管了，语气是商议，态度却是告知。

　　在座诸公大喜，那个祸害早就令他们伤透脑筋，如今雪拥山庄愿意主动揽下来，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哪里还会有异议？顿时纷纷表态大力支持，如果白叶横山有需要，各家人马可任凭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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