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缀金.肆

　　小禾听乐正霜说缀金附近有一片大泽，中有无名孤山，名不见经传，但风景奇秀，不禁又动了游兴。白叶横山禁不住她缠，便令朱鹮黄鹞打点好行装放舟入湖，除了他们本来的六人外，还有乐正霜和她几名家仆，分乘两条小舟。

　　往深处划了大半个时辰，烟波浩渺间才渐渐现出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轮廓。这无名之山高不过二百余丈，绕山一周也用不了几个时辰。山上有不少豪富修建的别墅，空闲时便出租给游人。远望过去林木繁茂，水雾蒸腾，隐隐约约可见岩泉瀑流、碧瓦飞甍。

　　山脚渡口旁就是一条宽阔的步道，越往上越是崎岖。小禾娇生惯养长大的，走不了多远就要休息一阵，好在山上景致不错，众人权当观赏风景。这时节已经开了不少山花，蝴蝶蜜蜂穿梭其间，虽然不比人工培植的娇艳繁盛，但胜在自然野趣。树林草丛中不时跑过野兔、狐狸等小兽，有的看见人也不怕，还要停下来瞧上一瞧，似乎十分好奇的样子。

　　到达提前租赁好的别院时已是傍晚，一行人一到便有别院管事出来迎接。管事见礼后引诸人入内，外庭洒扫过，纤尘不染，进内廷有婢女领着众人各自来到安排好的住处。

　　孤竹陨的屋子在一片修竹间，颇为清新雅致。屋里早有人备好热水，她沐浴完毕，未臾有人来引她前往主屋。

　　这时天已擦黑，庭中花木扶疏，路径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花瓣，踩上去柔软舒适，清风徐来，带着阵阵芬芳。

　　白叶横山已经等在厅中，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长发湿漉漉的披着，依然戴着面具，正悠闲地品着茶，见她进来报以一笑。她心跳很突然的乱了一拍。

　　人陆陆续续到了，很快有侍人鱼贯而入呈上食物，是烤羔羊肉、鲜鱼炙，加上山间野菌做的羹汤。这时乐正霜跑进来，红彤彤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惊喜：“你们猜谁也在这山上？”

　　“谢问？”白叶横山见她这模样，不假思索便答。

　　“嗯嗯。”乐正霜兴高采烈得不知如何是好，“天啊，我们实在太有缘了，这所别院居然就是谢家的产业！谢公子得知我们也在，还派人来邀请我们明天去参加他的流水诗会......小禾一会儿你帮我看看穿哪件衣裳去......哎哟糟了，我不会作诗......”

　　众人：......

　　夜里孤竹陨难以入眠。月色皎洁，庭中像是蓄满了清水，花枝竹影摇曳，她仰望空中明月，心里一动，没有叫上其他人，独自信步走出别院，也不择路，藉着月光一味向高处走。山道两旁的草笼中有不知名的小虫低低吟唱，她的心在这样的行走中渐渐冷清，伴随而来的是无边的落寞。

　　她曾经接受过数不清的赞美、嫉妒、艳羡，而今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的人生像纸一样单薄，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她仿佛一直在做一个冗长黑暗的梦，梦中的自己独行在荒原上，不知为何而活，偶尔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手伸出去却是一片虚无。

　　山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月亮也悄然躲进了云层，当她惊觉时已经偏离了原来的山道。脚下这条小径像是人踩出来的，也不知道通往哪里，不过这么一座小山，孤竹陨并不担心自己会走丢。雾气令她只看得清周身几尺的范围，路边的景物越来越荒芜，渐渐从杂草过渡到乱石，她想应该是接近山顶了。

　　“止步！你前方是悬崖！”这声清喝自黑暗中响起，突兀得孤竹陨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盏孤灯摇摇晃晃地靠近，将一个人的影子拖了老长。又一阵山风吹过，浓雾散去许多，离她几步之遥，果然是一面断崖，下临绝壁，她刚刚差点就粉身碎骨了。

　　“多谢。”孤竹陨语气冷静且镇定，并无一丝后怕。

　　“你这个人，不在意别人的死活，连自己也不在意吗？”白叶横山走到她面前，语气不豫，似乎压抑着怒意，“害我好找，一个人出来也不说一声，出了意外谁知道？”

　　孤竹陨忍不住抬眼仔细打量着他，虽然只看得见下半张脸，但那经历焦急后的放松之感不似伪装。月亮就是这时候出来的，清晰地照到她脸上，她的表情并不悲伤，整个人却笼罩着一层雾气般的忧郁，这种情绪他之前从未在她面上见过。白叶横山忽然觉得心口好像刺进了很多尖锐细小的东西，密密匝匝地疼，让他呼吸都有些难受了。

　　“白叶公子，你是在担心我吗？”

　　“是。”他没有否认，看着她的双瞳黑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却暗藏流光，不由自主便向她伸出手，语气也软了下来，“这雾一时不会散，你是要在这吹冷风还是和我回去？”

　　“回去吧。”孤竹陨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与他擦身而过。

　　谢问的流水诗会，本来孤竹陨等人是不愿去凑热闹的，他们又不是文人，舞刀弄剑还差不多，舞文弄墨......呵呵。但乐正霜和小禾两个为了见美男一面不住软磨硬泡，直到他们答应同去为止。

　　地点离得不是很远，几人步行也不过用了小半刻。山腰间一片地势平坦处，引出山泉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清渠，修竹茂林，中藏精巧凉亭，众名士在此清谈论道、品诗听琴，颇有兰亭遗风。谢问见几人来到，远远便迎了上来。

　　“白叶公子，久仰大名，可惜无缘得见，问一直引以为憾。”他一边走一边拱手为礼，又转而向其余人，“乐正姑娘有礼。这几位一定是云竹姑娘，桓傲小哥和小禾姑娘了，上次听乐正大侠说起过几位在他府中作客，桃苑匆匆一面未能深交，今日再会，可见在下与各位确是有缘。”

　　他今日一袭绛红深衣，头戴金冠，这般装束居然也不显浮华，反而让人觉得贵雅不可逼视。

　　“谢公子言重了，能与谢公子结识，亦是在下的荣幸。”白叶横山微笑着还礼。这两人一个白衣黑发，目如点漆，一个玉树临风，身姿清逸，站在一处宛如明月与清风，本身已经是一道亮眼至极的风景。

　　“谢公子，我们都是江湖中人，只怕会坏了各位的雅兴......”乐正霜在一边颇为忐忑。

　　“无妨。”谢问将他们引往亭中，“我那些朋友们都不是世俗之人，对侠士也是非常敬佩的。”

　　流水边已经聚集起许多峨带宽袍的文人，见他们过来纷纷侧目，不少人已经围上来意欲与白叶横山结识。孤竹陨择了一个冷僻的位置坐下，独自饮酒。她讨厌应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漠气场，当然也没人不识趣地去接近她。

　　那边白叶横山在文人中却很能混得开，他是文武全才，流觞停在他面前时也不推辞，华美辞章张口即来。他迎风而立，含笑吟咏，风姿卓绝，在座无不为之倾倒。末了他将觞中酒一饮而尽，在满座盛赞中施施然坐下。

　　如此过了几轮，作出诗赋来的纵然不如谢问与白叶横山，大多语句通顺还过得去，作不出来的则各有惩罚。

　　外围忽然一阵喧嚣，原来是又有一位客人到来，准确地说，这阵骚动是由那位客人的女伴引起的。

　　仿佛是玉做的人儿，裹在紫色轻纱里，身姿轻盈魅惑，无需过分妆点，已然丽色天成，嫣然一笑，便能收走无数魂魄。她的神情高洁得如同神女，偏偏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妩媚，活像一条闪闪发亮的蛇游过来，步步踏在他们的心尖，让人情愿醉死在她的眼波里。

　　乐正霜自己是女子，也见过许多美女，可是连她也看痴了去，可想而知那是何等的绝色。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看谢问的表情，见他脸上虽然带着十分欣赏，却无迷恋，便放心了。随即又自怜自艾起来，连这样的美人都无法让他倾心，自己又凭什么妄想接近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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