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缀金.伍

　　“这一位，就是从江左来咱们缀金客居，眼下垂云坊内最炙手可热的花魁娘子，楚绿野楚姑娘。”那位客人不无骄傲地介绍道。

　　那楚姑娘见到谢问眼睛一亮，撇下身边人，盈盈走到他面前福身便拜：“早就听说公子大名，果然百闻不如见面，公子不会怪绿野不请自来，惊扰了大家吧？”她的嗓音娇滴滴的分外悦耳，听得人心里发痒。

　　谢问含笑虚扶一把，道：“姑娘貌若天仙，实令蓬荜生辉，问不胜荣焉。佳客莅临，我等求而不得，怎敢说‘惊扰’？”

　　接着便将她带过去引荐给众人。她媚眼如丝，轻佻活泼地溜来溜去，不过那眼神落到孤竹陨身上就冒着火星儿。当她走到桓傲面前时，桓傲含在嘴里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什么花魁娘子楚绿野，眼前这一个，分明就是星辰海左使，妖君楚青靥。

　　白叶横山和孤竹陨当然也看破了“她”的身份，齐齐看向桓傲，桓傲则是一脸“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这种场合多了一个欢场“女子”，气氛立刻就不同了。曲水流觞到后面就演变成了玩闹嬉戏，各家僮仆摆出早准备好的糕点果品，春日的水边顿时活跃起来。“楚绿野”令从人取来琵琶，弹起了轻快的乐曲助兴，谢问也借了旁人的笛子与之相和，他是乐中圣手，楚青靥本身也多才多艺，一时配合无间。

　　“楚左使，你搞什么鬼啊？”桓傲借尿遁从席间离开，前者也会意地跟了出来。他扶额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楚青靥，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见，“你快起来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和你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呢！”

　　“少尊，我们得不到您的消息，只好出此下策了，好歹能与您见上一面，商量一下后路嘛。”楚青靥扶着腰费力地站起来，无辜地眨眨眼睛，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墨影现在就守在山下接应，要不您跟我们一起逃了吧？我刚刚给孤竹陨换了咱们星辰海最烈的酒，保管她醉得不省人事。”

　　“我早就说过我自有打算，你们别添乱好不好。”桓傲无语了，他是不是该庆幸楚青靥没在酒里下穿肠□□？他谁也不相信，两心牵的事当然也不可能告诉他们。

　　楚青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好似谁欺负了他，如果他真是女孩子，那画面实在是很美的，看在桓傲眼里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忍不住问道：“楚左使，为什么你老是喜欢扮成女人？你不觉得身为一个男人，被别的男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很恶心吗？”

　　“啊？没有啊。属下觉得这样比较能避人耳目。”

　　你确定不是更引人瞩目？

　　桓傲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冷静。他应该跟他说点正经事。

　　“楚左使，你觉得孤竹陨武功如何？和七曜老怪比起来怎么样？”

　　“那个妖女？”楚青靥不服气地撇撇嘴，“虽然很讨厌她，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很厉害，只怕比起昔日尊主也不相伯仲，也不在老怪之下。”

　　七曜老怪正是星辰海内桓氏死敌，不仅武功修为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一手毒术堪称天下无双。

　　“如果有她做助力，我们回归星辰海是不是要顺利得多？”桓傲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幅画来交给楚青靥：“此人是砺剑门方家的最后一人，方穆，也是孤竹陨要找的人。你联系一下可信赖的兄弟，往北方打探，找到此人立即带来见我。到时候，不怕她不帮我。”

　　楚青靥展开画像仔细研究了一下，皱着眉道：“这像是谁画的啊？”

　　“我啊，怎么了？”

　　“少尊，属下以为，你们一直找不到那个人，会不会是因为这副肖像画的...额，太写意了呢？”

　　明明是很淡薄的酒味，没想到多喝几杯后劲这么大。孤竹陨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酒劲渐渐上来，只觉得眼睛酸痛、胃中翻绞，她来不及和谁打招呼，便强忍着不适匆匆逃离。

　　眼前渐渐模糊，她慌不择路闯进了一片灌木荆棘丛生的树林。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想远远地逃开那些属于别人的繁华喧嚣，不知道跑了多远，脚下没留意被树藤一絆，不由自主向前扑倒，顺势呕吐起来。胃里一阵一阵的痉挛，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跟着一起呕出，等到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过去，她已是满面泪痕。

　　醉酒的感觉从前有过很多次，她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天才就应该是放纵狂傲的，她从来不收敛自己的锋芒，喝酒当然向来都是尽兴方罢。只不过作为整个长生谷的宠儿，每次醉酒后她都会得到来自同门们最悉心的照料。如今，却没有人会再来关心她了。

　　她强撑着爬起来，然而头晕眼花全身无力，整个人又“咚”——栽倒在地。长久积压的情绪终于借着醉酒爆发出来，她蜷缩着身体，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直哭得声嘶力竭。她身体里仿佛住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三分清明，正看着另一个撒泼恸哭。此刻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人前从不愿失态的孤竹陨放纵着自己宣泄。

　　——魔教孽种，死有余辜！

　　——都是假的，假的，你在我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师父啊......”

　　昏昏沉沉间似乎有人扶起了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挣扎起来，然而那人力气很大，紧紧地箍着她。那声音太轻太遥远，她怎么也听不清，便努力想睁眼看看他是谁。

　　白叶横山神色复杂地看着怀中女子，一个总是生无可恋一脸冷漠的人，很难想象竟然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她迷糊中挣不开他，只得放弃抵抗，却不忘放下狠话：“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若是想取我性命......便趁现在......过了今天......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他的手移到她脖子上流连许久，那触感如此细腻温软，让他一时间竟不舍离开。指下颈骨脆弱如斯，只要他一用力，便能瞬间扼杀她。

　　“孤竹陨，你喝醉了。”他看着她精疲力竭后沉沉睡去，低低叹息一声，将她横抱起，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去。

　　缀金逗留数日，终是到了要离去之时。小禾在乐正府与乐正霜依依惜别，其余人则分开去采买路途中的所需物资。

　　孤竹陨与桓傲一路，两人采购完毕，准备回去时却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不期而遇。

　　“好巧，这不是云姑娘和桓小哥么？两位这是去哪里？”一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骏马停在两人面前，马上男子清润如玉，温文和雅，正是谢问。

　　两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只能点头致意，桓傲笑道：“谢公子，我们即将要离开缀金城，此行正是为采买所需。”

　　“几位这么快就要走？”谢问惊讶，旋即又释然：“也罢，聚散终有时，说不定他日我们还能有缘再见呢。如此，问祝各位一路顺风，请代为向白叶公子和小禾姑娘转达。”

　　“多谢，告辞。”两人与他交集不多，简单寒暄后便打算离开，这时谢问却突然看向一处，面露疑惑。

　　“咦？二位看看，那位是不是小禾姑娘？你们现在就要动身？”

　　他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见到一个粉色身影被拖进一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疾驰，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立刻回去找白叶横山！”孤竹陨一边说着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那个方向飞掠而去，东西散落一地，桓傲也顾不得招呼谢问，拔腿就往乐正府跑。

　　谢问看着孤竹陨远离，一挑眉毛，打马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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