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诛心


北衙,诏狱。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腐臭与霉烂的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一道道狰狞的影子拉得极长。

最底层的单人水牢里,户部主事杨文清被一盆冰冷的盐水当头浇醒。

他身上的青色锦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惊恐。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的水里带着咸腥的铁锈味。

牢门外,站着两尊门神。

王七靠在湿滑的石壁上,左手残掌搭着刀鞘,闭着眼睛,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阴暗的地牢里,毫无声息。沈纪则挺直了腰杆,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扫视着甬道里每一个敢于靠近的北衙狱卒。

自从昨夜亲手抄了一个六品京官的家,他整个人的气焰都不同了。

牢房内。

顾长平坐在一张从刑房里拖出来的太师椅上,身前生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火光映着他那张冷硬削瘦的脸,明暗不定。

他没有看杨文清,而是用一根铁钳,极其专注地从炭火里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

烙铁上刻着一个“囚”字,在昏暗的牢房里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杨大人。”顾长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聊,“这北衙的烙铁,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钢。烙在人身上,皮肉滋啦一声,能闻见一股烤肉的焦香。就是不知道,杨大人这身细皮嫩肉,能扛得住几下?”

杨文清浑身一颤,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他读过圣贤书,在户部里管着钱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你……你敢!”杨文清色厉内荏地嘶吼,“我乃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动用私刑,就不怕王法吗?不怕都察院的御史言官参你一本吗?”

顾长平笑了。

他将烧红的烙铁缓缓伸向杨文清的脸。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杨文清甚至能闻到自己眉毛被烤焦的味道。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法?”顾长平手里的烙铁停在距离他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杨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

顾长平收回烙铁,随手将其扔回炭盆,溅起一片细碎的火星。

“通敌资贼。”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杨文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按大明律,此为谋逆重罪。主犯凌迟,家眷族人,无论老幼,一律连坐,斩首示众。”

“你的老母,高堂之上,年近七十。你的发妻,与你结缡二十载。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二,一个才刚满八岁。他们现在,都在这诏狱的另一头,等着你给他们一个活路。”

顾长平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字字诛心,逼得杨文清无处可躲。

“你现在跟我谈王法?”

杨文清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官身,他所倚仗的士林清誉,在“诛九族”这三个字面前,瞬间成了毫无用处的笑话。

“不……不是我……”他涕泗横流,语无伦次,“我没有通敌……是钱阁老……都是钱阁老让我干的!我只是个传话的!对!我只是个传话的!”

绝望之中,他毫不犹豫地将钱谦益供了出来,企图给自己换一线生机。

顾长平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嘲讽的冷笑。

他知道,杨文清这种人,所谓的风骨,只存在于太平盛世的诗酒文章里。

“钱谦益?”顾长平拉过一张矮凳,在杨文清面前坐下,“前内阁首辅,东林党魁,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他让你通敌,你就通敌?”

顾长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杨大人,这个罪名太大了。你攀扯谁不好,偏要攀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阁老。你觉得,朝廷会信你一个通敌钦犯的疯话,还是会信钱阁老一辈子的清名?”

杨文清愣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逻辑死局。

是啊,钱谦益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就算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谁会信?朝廷只会认为,是自己这个将死之人,为了脱罪,胡乱攀咬,企图把水搅浑。

而钱谦益,只需要写一封痛心疾首的信,斥责自己辜负师门教诲,便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自己不仅要死,还会背上一个诬告恩师的千古骂名。

杨文清的脸上血色尽失,一片死灰。

“想活吗?”顾长平看着他,突然问道。

杨文清猛地抬起头,失焦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想活,就别再提钱谦益三个字。”顾长平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你背后没有任何人。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因为在户部不得志,对兵部尚书沈廷扬心怀怨恨,所以才勾结粮商,倒卖军粮,企图构陷沈大人。”

杨文清瞪大了眼睛,他完全不明白顾长平的意思。

让自己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那还怎么活?

“你只有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孤臣、逆臣,你才有活路。”顾长平站起身,在牢房里踱了两步,声音在空旷的诏狱里回荡。

“你扛下所有罪名,镇抚司才能名正言顺地结案。案子结了,赵佥事和沈大人才能在朝堂上交差。他们高兴了,你的家人才有活命的可能。”

“至于你……”顾长平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诡异的弧度,“你会被判一个斩监候。然后,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里,从诏狱里‘病死’。再然后,你会换一个身份,带着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被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了此残生。”

“这,就是你的活路。”

杨文清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看着顾长平,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怀疑,和一丝不敢相信的希冀。

他知道这是毒药,但在这绝境之中,这似乎是唯一能让他和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我……我怎么信你?”杨文清声音沙哑。

“你没得选。”顾长平冷冷地打断他,“或者,你现在就把钱谦益咬死。我保证,明天一早,你的妻儿老小就会被验明正身,押赴西市。而你,会被扔进油锅里,炸成一截人干。”

杨文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恶鬼还要可怕的年轻人,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被这赤裸裸的威胁彻底碾碎。

“我……我招……”杨文清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烂泥般瘫软在地,“我全招。按你说的招。”

“很好。”顾长平满意地点了点头,“沈纪,拿笔墨来。”

半个时辰后。

一份字字泣血、详述自己如何因个人恩怨而勾结粮商、通敌资贼的供状,摆在了赵敬堂的面前。

赵敬堂的值房里。

这位锦衣卫佥事看着供状上那个鲜红的手印,又看了看站在书案前,神色平静的顾长平,久久没有说话。

“你这手‘诛心’之计,玩得比北衙的剥皮刀还利索。”赵敬堂将供状扔在桌上,语气复杂,“就这么结案了?”

“结案?”顾长平摇了摇头,“大人,好戏才刚刚开始。”

赵敬堂眉头一挑。

“杨文清已经是一把废刀了。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一个人证,将‘通敌资贼’这个案子钉死。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他。”顾长平的目光投向窗外,“是钱谦益。”

“你想用这份供状去动钱谦益?”赵敬堂冷笑一声,“别天真了。杨文清自己都把罪名全扛了,这份供状送到朝堂上,跟钱谦益没有半点关系。”

“我没说要用这份供状。”顾长平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大人,您想不想知道,钱谦益这些年,靠着江南士绅的孝敬,究竟攒下了多少家底?”

赵敬堂的瞳孔猛地一缩。

“杨文清在户部干了十几年,又是钱谦益的心腹。钱谦益见不得光的账,十有八九都过他的手。”顾长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度的诱惑,“他或许不知道钱谦益谋划的所有大事,但他一定知道,钱谦益的钱,藏在哪里。”

赵敬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抄家!

没有什么比抄一个前内阁首辅的家,更能震慑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了。

但,没有铁证,谁敢动?

“杨文清肯说?”赵敬堂问。

“他会的。”顾长平笃定地说道,“只要我们答应保他全家性命,再给他画一张下半辈子富贵荣华的大饼。他会把钱谦益的祖坟在哪都告诉我们。”

“好!”赵敬堂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的杀机再次被点燃,“老夫就陪你赌这一把!撬开他的嘴!我倒要看看,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领袖,背地里究竟藏了多少龌龊!”

顾长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赵敬堂骨子里的贪婪与杀性,已经彻底被他勾了起来。

“大人,撬开杨文清的嘴不难。”顾长平话锋一转,“难的是,我们就算知道了钱谦益的钱藏在哪,又以什么名义去抄?”

赵敬堂的兴奋劲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罪名呢?

杨文清的案子已经结了,罪名是他自己扛的。你总不能拿着一份已经结案的供状,去抄一个“无关人等”的家吧?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罪名。”顾长平看着赵敬堂,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能让钱谦益百口莫辩,能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能让兵部大司马和您,名正言顺地带着缇骑,踏平半山园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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