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半山园外
夜色浓重,金陵城被沉沉的阴云压着,透不出半点星光。
鸡笼山东麓,半山园。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别院,此刻却灯火通明。高高的院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远远传来的几声更鼓,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别院最深处的一间书房里,檀香袅袅。角落里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一个身穿松江棉布直裰、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悬着一支湖笔,正慢条斯理地临摹着一幅颜体字帖。
他,正是前内阁首辅,钱谦益。
书房的青砖地上,跪着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大半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肩膀止不住地打着摆子,冷汗洇透了衣背。
正是从望江楼一路狂奔而来的户部主事,杨文清。
他一路纵马狂奔,本以为能立刻见到师公,却被管家一句“老爷正在临帖,心境不可破,任何人不得打扰”给生生晾在了书房外。直到半炷香前,他才被叫进书房,却又被晾在这里跪着。
“师公……救我……”杨文清实在熬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沈廷扬那老狗真的要动手了!他要亲赴扬州,这是要断了咱们在江南的根啊!”
钱谦益手腕极稳,落下一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和威严。
“沈廷扬不过是个武夫,靠着阉党余孽的底子爬上来的一条老狗。他想动江南的漕运,就凭他?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一人一本折子就能把他淹死。”
“可是……可是那孙德胜送来的情报……”
“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就把你吓成这样?”钱谦益终于放下湖笔,拿起一旁温热的布巾细细擦了擦手,浑浊但锐利的眼睛落在杨文清身上,“文清,你跟在老夫身边也有十几年了。遇到点事,就这般六神无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到我这里,成何体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钱谦益的声音不疾不徐,“沈廷扬放出风声,不过是想敲山震虎,试探一下我们在江南的底线罢了。你这大半个时辰在这里又惊又怕,反而落了下乘,让他看轻了我们。”
杨文清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听钱谦益这么一分析,他那颗悬了大半个时辰的心,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师公说得对。
沈廷扬一个武将出身的兵部尚书,拿什么跟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斗?
“起来吧,去偏厢洗把脸,换身干衣服。”钱谦益端起桌上的茶盏,语气缓和了一些,“今晚就留在园子里歇息,明日一早老夫自会安排人去探探兵部的口风……”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其急促地拍响了。
“老爷!出大事了!”一个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劈,“外面……外面……”
钱谦益眉头一皱,脸上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瞬间被打断,闪过一丝不悦:“何事惊慌?”
“杨……杨大人的府上,被镇抚司抄了!”老管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就在半个时辰前,南衙那个新上任的总旗顾长平,拿着赵敬堂的金牌,带着几十个缇骑,把城西杨府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杨夫人和两位公子,还有府里几十口子下人,全都被锁拿,押进北衙诏狱了!”
“什么?!”
杨文清如遭雷击,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双腿一软,又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钱谦益脸上的从容和镇定,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干枯的手指猛地抠住了窗棂,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抄家?
在金陵城里,不经三法司,直接抄一个正六品京官的家?
“他们用的什么罪名?!”钱谦益猛地转过身,声音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听外面的人传,是……是‘通敌资贼’!”
这四个字,砸在书房里,连那袅袅上升的檀香都似被生生掐断。
杨文清面如死灰,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孙德胜送来的那张纸条,根本不是什么试探。
那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挖好的、深不见底的死局!他在半山园外苦等、在书房里罚跪的这一个多时辰,镇抚司的刀已经极其精准地捅穿了他的老巢!
钱谦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通敌资贼……
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所谓的清流名士、文坛领袖,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死死地盯着瘫在地上的杨文清。
那眼神里,不再有半点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提携,只剩下看瘟神、看死人的极度嫌恶与冰冷。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镇抚司那帮疯狗,根本不是冲着什么军粮去的,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想通过杨文清这条线,把这盆通敌的脏水,一滴不漏地泼到自己这块“东林领袖”的金字招牌上!
不行!
绝对不行!
他钱谦益一生清名,怎么能毁在杨文清这种蠢货手里!
“师公……师公救我……”杨文清爬过来,死死抱住钱谦益的大腿,涕泗横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您不能不管我啊……”
“滚开!”
钱谦益一脚踹开杨文清,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暴怒与狰狞。
他知道,杨文清现在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雷。只要杨文清活着落在锦衣卫手里,只要他开了口,那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齑粉。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杨文清,永远地闭上嘴。
“来人!”钱谦益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两名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院,无声无息地跨入门槛。
“护送杨大人,从后门离开。”钱谦益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住,杨大人忧心国事,下山时不慎失足,坠入了后山的深涧。明白了吗?”
那两名护院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抱拳:“明白!”
杨文清彻底傻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对他温言安抚的“师公”,这一刻,竟毫不犹豫地要取他的性命。
“不……师公!你不能这样!”杨文清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堵住了。
一名护院熟练地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另一人单手薅住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拽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钱谦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隐的后怕,还在微微颤抖。
他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镇抚司……”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的怨毒,比秦淮河的水还要深。
……
半山园后门外,一条极其偏僻的下山小道上。
王七与灌木丛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长极缓。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夜风很冷,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突然,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细微的脚步声,夹杂着被压抑的挣扎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来了。
王七缓缓站起身,左手残掌按住刀鞘,右手握住了刀柄。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静静地蛰伏着,等那几个人走到小道最狭窄、最没有遮蔽的那一段。
三个人影出现在了黯淡的月光下。
两个高大的护院,架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山下的黑暗中走去。
就是现在!
王七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形如鬼魅般暴起,瞬间跨过了十几步的距离,贴到了那三人面前。
其中一名护院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松开杨文清,拔刀格挡。
但他快,王七的刀更快。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撕裂声。
雁翎刀带着一道森冷的弧线,精准无误地切开了那名护院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那护院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护院彻底惊呆了。
他刚想呼救,王七已经转过身,左手残掌五指如钢钩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王七紧接着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膝弯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顺势用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那护院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三个呼吸。
杨文清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头,吓得连挣扎都忘了,浑身抖如筛糠。
王七走到他面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你是谁……”杨文清声音发颤,满脸绝望。
王七没有回答,只是侧开身子。
在王七身后的黑暗中,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脸色苍白,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地上的杨文清。
杨文清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孙……孙德胜?!”
杨文清的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炸碎。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镇抚司会知道他的底细,为什么会掐着时间抄他的家。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杨大人,对不住了。”孙德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顾总旗说了,让小人来送您一程,掐断您最后一点念想。”
杨文清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泥地里。
王七不再废话,弯下腰,揪住杨文清的衣领,将他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转身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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