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正午时分,空中渐渐出现一些影子,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个宅院现了出来。典型的江南园林
正是阴雨蒙蒙天,院子格外寂静,一个四五岁青衣小女孩突然冲了出来,快步迈入一间书房,她娴熟的进入隔间,似是有点冷,披了件大人的衣袍暖身,整个人缩进了桌案下,像是在找东西,人小衣服大,留下一截下摆在桌外随着人移来移去。
这是个富贵人家。
我喝了点水,看着书房羡慕,清一色的梨云木家具,书案上的凤阳太清笔,苏州醉宣纸,景德花瓶....都是我当年想要装的逼啊。
也不知是谁家,我在脑袋里搜索起来。
“青衣,青衣”清脆的女声在空中响起“你爹爹快到了,赶紧跟我去门口接他”
“阿娘,爹爹给我买的珍珠掉了一颗”青衣女孩从桌子下爬出来,看向一个粉衣夫人“他说回来时要看我带着的”
妇人清雅如菊,淡笑着弯下身替她抹去脸上的尘土“青衣,你爹爹只是说说,治治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顿了顿又将女孩袍子扯下放置一边,露出青色儒裙,目露担忧“青衣,你虽叫青衣,衣却不必总着青色”
叫青衣的女孩瘪嘴“阿娘,那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叫青衣啊”
妇人似是无奈,将女孩抱起来,道“一个代号罢了,你肤白,明日里阿娘给你做红衣穿好不好”
绕过几处回廊,大门前停了马车,妇人停下,看向马车里跳下的男人微笑,然后僵住,男人的背后还下来了一对母女,躬身敬礼“妾拜见夫人。”
这节奏不是闺怨就是宅斗,没什意思。我放下茶杯,摸了摸阿穿的背,没出汗,替他扇了扇风,画面里虽阴着天,我这头上可是骄阳似火。
大嫂突然出声,“庐陵孟家”
庐陵孟家....只有那么一家。
我立刻询问“可是十年前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的庐陵首富家?”
大嫂点头,“当年孟家几十口人,皆葬在火里,无人逃出,听说是江湖寻仇”
我又看向半空,唏嘘不已,没想到是他家。
当年我尚年幼,先生教我们士农工商,说到高低贵贱时曾怒发冲冠
“丧尽天良的是人心,无关上下九流”
然后举了庐陵首富孟家的案例,那也是一段人尽皆知的故事。
上数五十年,庐陵孟家被称一句书香门第,然而书香书香,闻着虽好,却不能饱肚,那一代又无人中举为官,一家子人坐吃山空,三代单传的长孙无人上门提亲。
人称女要高嫁,媳要低娶,家里长辈一拍手,索性定了庐陵富商窦家的闺女,将她敲敲打打娶进了门,没几月,又锣鼓熏天纳了贵妾。
这在当时被骂作丢了本,与商户做亲,然后又骂他家丢了骨,彻底做起了低贱商户,庐陵士林之人皆与他家断绝来往,写诗嘲讽,臭名一时。
但后来孟家转型很成功,成了首富,做了皇商。
讲书的先生大概是与孟家有点渊源,知道些许密事,又看不惯这家人,言语间尽是鄙视“新纳的妾氏是个戏子,唱念做打,最是会演戏,哄了孟家这群薄情寡义之人,骗了窦家万贯家财,弃了书香名号,靠着骗来的东西发家,竟然做到了首富”,然后沉默了下,大概觉得自己言行举止过于激动,望向下手的我们,字字严厉“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孽,迟早要遭报应。”
因当时我正害死了那几个孩子,听见这话后又大病一场,再上课时已不见那位先生的人了,二哥说阿爹辞退了他,先生走时还托二哥向我道歉,让我不要介怀,心存善念,老天看的见。
我颇是感慨,犹记得那位先生刚走不久,孟家就成了灰烟,我还一度想过是不是先生放的火,毕竟他生的甚是粗犷,阿爹始请他来时,我还怀疑过他是不是读书人。
因着这段缘故,我翻了不少书寻找多年前孟家的事,然而所知甚少,只有孟家族谱中记载,那位被哄了家财的窦家女一生统共只活了十八年。
十五岁嫁人为妇,十八岁死于难产,母子双亡。
时隔多年,没想到再听见孟家这名字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婆婆也记起来了,说出另一段往事“听说十几年前他家长女刚出生,庐陵有名的算命瞎子说他家祖上的阴德散尽,因果轮回,此女必沦为戏子,不得好死。若想得一线生机,须得取个贱名,瞒过老天,后来似是唤作青衣,想必就是这个女孩了”
空中的画面已经转了时光,年幼的青衣已经长大,豆蔻年华。我勾勾手指头,若此时她十五岁,那她家烧了已有五六年有余了。
那就怪不得了,即使从大火中逃出来,怕是也应了那算命的一句沦为了戏子,或者更甚,已入风尘。
这分明是勾栏院,我瞅了瞅院名,“古墨轩”。
这名字甚是熟悉,我转向白安居,他苍白着脸,吐出两个字,“绿袖”。
牡丹杀的那个绿袖?
我婆婆脸色也变了,此时才过了十几分钟,青衣已变绿袖,身在古墨轩,当然会有白安居的身影,果然,双白翩翩上场。
阿莫依过来,靠在我身边,让我低头,我心里一咯噔,阿莫这副样子,一般与鬼怪有关,莫不是这绿袖姑娘还有魂在这里?
“她的背后附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鬼,她走一步,鬼走一步,只是鬼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珠子在转”
我想象了下那情景,硬生生的,在烈日下打了个寒颤。
然后看着阿莫颇觉骄傲,就这一投影,阿莫都能看出不对劲,想来成为一代大师不远矣。
胡白依旧做背景,我看白安居一甩扇子,甚是风流“与汝初相识,似是故人归”。
绿袖遮面轻笑“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
我不觉冷笑,真是调的一手好情。
画面又变了一变
双白正在院中跟绿袖下棋,牡丹姑娘端着一瓶酒,婷婷袅袅的挪着步,步步生莲,白安居和胡白的眼睛黏了上去,丢下绿袖上前搭讪,胡白照例是绿草,只听白安居赞道“只恨姑娘命运多舛,沦落风尘,不然我定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牡丹淡笑“生来如尘,飘如浮萍,本是卑微,公子何必取笑于我”
白安居贴近了点,右手刷的一声打开扇面“非也非也,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绿袖持起一枚白旗,露出一截手腕,依靠在石桌上,笑的云淡风轻“果真世间多情的最是无情,公子刚刚许的那轿子里的人,可是绿袖呢”
胡白涨红了脸,期期艾艾的朝绿袖道“我不是呢”
我笑喷,胡白果然是一股清流。
这时又变了一个画面,奢华的屋里只有牡丹和绿袖。
牡丹坐在桌前,梳着头发,神色迷离,“你从前想尽办法杀了我,想要穿上正室的红袍,怎么现在专爱穿青衣呢,怎么,戏子本性?”
绿袖站在窗前,月色朦胧,看不清表情“谁知道呢”,复又说“白安居不是他”
牡丹的脸蓦地抬起来,恨恨道“我当然知道不是他,可你依然要跟我抢”,然后又突然失神的笑起来“不管了,你们一起去死就好了,这样就了解了,都了解了”
我由衷的感觉,这事越来越神秘了。
从前,我只道这两个姑娘应是为了争宠而毙的命,如今看来,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然而后面的镜头到结束也不过是那位绿袖姑娘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而已,颇是一副美人状。
可惜了,即使画面里再忧愁,也是死之前的事了,否则,必能因这缘生镜的缘故大受追捧,得到新生也不一定。
只是美人已长眠地下。
画面渐渐消失,人群一波波散去,白安居被许多人用有色眼镜盯着回了京都,变得和我一样宅了。
我却已经顾不上他了,阿莫自汉城回来就一直发着高烧,请了多少名医也无济于事,空眉道长也没了踪迹,只好请了住在立山的秀姑娘来,她说了一大堆话,总结起来就是,阿莫的技能又要升级了。
“我们狐族古籍上记载,这种能力是姑苏莫氏独有,但不现世多年,阿莫,大约是莫家的孩子,要真是他家的孩子,这种能力随着年龄增长,阿莫天资聪颖,这个症状,跟书上写的莫家第二层的能力有关,看鬼身前事”
我找来白安居,问“阿莫的生母真名叫什么”
他也不太确定,唱戏的一般有个艺名,小白莲没跟他说过真名。
但这也不重要,我问秀姑娘“这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例如历天劫时受不住天雷魂飞魄散....过不了心魔会疯的那种?”
秀姑娘一脸讶色,“我有时候真怀疑夫人也是狐狸变的”
这些妖修炼的事情一般人类是不知道的。
我急道“你快说,有没有副作用”
秀姑娘认真道“不敢瞒夫人,这确实是一道坎,但姑苏莫家受神灵庇佑,有神灵之血脉,每有能人出,神血都会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所以不必担心”
再是急也没用,这样过了几天,阿莫终于醒来,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娘,茫茫世界,我跟着你身上的光走,不用再怕迷路”
我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梦见些什么,遭遇了什么磨难,但他醒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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