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崔承玉依旧忙,时时见不着人影。
苏茗陪着秋月静养,每日看书,画画,听婢女们讲一些奇闻异事,心情舒泰,又大补特补,几天下来,苏茗连同秋月一起将前面一个多月没日没夜赶路掉下的膘全都养了回来。
几天后的傍晚,崔承玉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将她从软榻上拉起来,说是要给她看样东西。
“不是送给我的礼物吧?”苏茗掩不住地兴奋,“你这么忙还想着我,我真是感动。”
崔承玉没理她,拉着她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的地板上放着一块青白色的玉雕。那玉雕大概有三尺长,两尺高,置于一尺左右高的褐色铜座上。
苏茗凑过去看,玉雕最外围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一条大河自山脚流出,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玉雕。中间是一座城市,大河将整座城市分成上下两块,河上从左至右架了八座桥。城市里纵横着十几条街道,街道上有往来的行人,有摆摊的小贩,个个表情活灵活现。街道两旁的房屋鳞次栉比,酒肆、茶馆、客栈、住宅……一目了然。
仔细看过去,只见玉雕雕刻精细,一山一水,一树一花都纤毫毕现,连屋顶上的瓦片都能一一数得过来,甚至桥上的字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茗指着玉雕中的某一处,惊讶道:“这是上扬崔府?这块玉雕不会雕的是上扬郡吧?”
崔承玉点点头:“就是上扬郡!”
“你送我这礼物干嘛?”苏茗戒备地看着他,一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表情。
“你想得美,”崔承玉白了她一眼,“明日是姑姑的五十大寿,这是我们崔家送给她的礼物。”
苏茗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要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收了可是要折寿的。”
崔承玉“嗤”一声,“我只是让你来见识见识,这是我的主意,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怎么样?”崔承玉洋洋自得地说,“不错吧?”
“确实不错,”苏茗点评道,“心意足,分量足,银子更足!!!”
崔承玉哈哈大笑:“这才是我们崔氏本色!”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和你二哥同是庶出,都是崔贵妃的侄子,齐王的表兄弟,怎么他们对你和对他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听家里的长辈说,二十年前,爷爷八十大寿,姑姑带着表哥回上扬。家里有棵枣树,那时枣子结得正好,表哥便闹着要爬上去摘。下人们阻拦不住,也不敢告诉姑姑和父亲。我母亲那时怀着我,已经八个多月了,因此虽然家里人都忙着陪姑姑,母亲却很清闲,加上她平日待下人友善,那些下人便告诉了她。母亲立刻便赶了过去,但她没劝表哥下来,就在树下等着,表哥被她看得不自在,一不小心就踩滑了脚,从树上摔了下来。据表哥说,当时他连同下人都吓坏了,只有母亲像仙女一样纵身飞起,抱着他缓缓、缓缓地飘下,落地的时候还温柔地安抚他。”崔承玉似是想像到了当初那个画面,满脸羡慕,“母亲动了胎气,当晚便生下了我,但她却因大出血离开了人世。姑姑和表哥觉得亏欠我,因此待我格外亲厚。”
苏茗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有些不知所措,反倒是崔承玉安慰她:“其实也没什么。虽然我从小没见过我娘,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女人,我为有她这样的母亲感到自豪。也是因为她,我虽然是庶出,又自小丧母,但是家里的长辈还有下人都对我十分关爱。世间的事不就是这样吗?有失必有得。”
苏茗看他如此,也笑道:“你说得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总是盯着过去的某些缺失和遗憾不放反而会错失更多的美好。”
“就是这个意思!”崔承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姑娘,知己啊!”
苏茗笑着踹了他一脚,崔承玉嗷嗷地喊疼:“几日不见,你力气怎么变这么大了!”
“多亏了你们家的伙食跟药材。”
“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你确实圆润了不少……”
“我的拳头也圆润了不少!”
“怎么秋月刚躺下,你又变暴力了!”
崔承玉的哀嚎着躲避,苏茗哈哈笑着追着打他。
“秋月我们俩总有一个人要强,不然我们会被欺负!”
“得了吧!谁敢欺负你们两个!”
苏茗不跑了,坐到地上,幽幽道:“你讲了你的一件事,作为回报,我也讲一件我的事吧。”
崔承玉挨着她也席地而坐:“我洗耳恭听。”
“想必你也听说过我是三年前才回的皇宫。那时候宫里已经没有我安身的地方。太后一直恨我母妃,连带着也十分恨我。我大哥对我不闻不问,还纵容他最宠爱的女儿找我麻烦。那时候,连宫里最下等的奴才都敢当着我的面说我的闲话。起初我并没有理会,但很显然,他们不会因为我的不计较而放过我,反而变本加厉。有一天,维祯受人挑唆,伙同她的一众姐妹将我推下湖……”
苏茗将维祯让婢女将她推下湖以及打死她婢女的事告诉了崔承玉,叹口气道:“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若是不计较她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你越是跋扈她们为了避免麻烦反而会躲着你……我跟秋月如果不强,真的会被欺负的。”
等了半晌,身边的人竟然一声不吭,苏茗转过头去,发现崔承玉正怔怔地望着她,苏茗推了他一把,笑道:“我还以为你觉得故事无聊睡着了呢!”
“没有,我只是……怎么说呢?我在南凉听过你的事,都是说你如何英勇机智,如何坚强果敢,不曾想你竟只是为了自保。你小时候走丢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如今跟你接触下来却不觉得你怨天尤人,反而有时候很豁达。说实话,我很佩服你。”
“你不也一样吗?”苏茗转过头,“就像你方才说的,有失必有得,我并不觉得那是无谓的苦难,至少我遇到了秋月。”
“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对秋月这么好?我看你对她好像不是公主对婢女的态度。”
“秋月她不是我的婢女。我们从七岁相遇,一起长大。我小时候受了很多苦,秋月也是,但她受的苦很多都是为了我,甚至曾经为了我差点死去。秋月于我而言,大概就像黑夜里唯一的一盏灯,微弱却能带来光明。若没有她,在那长达十余年的黑暗中,我可能早就迷失了。如果那些苦难是为了把秋月给我,我觉得我是很幸运的。而且我还跟你做了朋友,”苏茗看向崔承玉,笑道,“承玉,我觉得你也是我在路上捡到的宝。”
崔承玉认真地看着她,“苏茗,相信我,你以后会捡到更多的宝,”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崔承玉不正经地向她挑了挑眉,“但我绝对会是最有价值的宝!”
苏茗笑起来:“你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宝,是个富可敌国的宝!”
“你好歹是一个公主,能不能不要这么庸俗啊?”崔承玉不满,“我除了钱多难道就没别的优点了吗?”
“有啊。你只要钱多就浑身上下全是优点!”
“……”
第二天早晨,崔承玉让人将早膳都搬到了苏茗和秋月的小院,说是久不陪她们,心里愧疚。
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一脸不耐的秋月出来。崔承玉乍一看到她吓了一跳,嚷道:“秋月,几日不见,你怎么胖成了这个样子!”
秋月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苏茗连忙摁住她的手道:“大侠息怒,这种鼠辈,交给我就好!”
说着,苏茗随手抄起一个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向崔承玉撵去。
崔承玉边跑边喊:“两位姑奶奶,在下只是开个玩笑。送一桌佳肴赔罪行不行?”
苏茗顿住脚步,想了想,道:“这倒也可以,毕竟我早就饿了。”
几人刚吃完饭,祥叔说宫里来人了,在前厅等候。
崔承玉点头,对苏茗道:“应该是姑姑大寿的事。我先走了,晚上不回来,你们自己吃吧。”
苏茗正要点头,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面上似乎十分着急:“三公子,宫里事多,奴才实在等不及了。贵妃娘娘要我来告诉您,晚上的千秋宴让您带着未婚妻一起去。”
那小太监带完话向崔承玉行了礼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苏茗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竟然有未婚妻?”
“我没有啊。”崔承玉疑惑地挠头,想了半晌不确定地问身边的祥叔:“祥叔,我有未婚妻吗?”
祥叔也皱眉,想了想,道:“我也没听说过您有未婚妻。但是……”
祥叔看了苏茗一样,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呀,你快说!”崔承玉催道。
祥叔踟躇道:“但是我听说少爷您有个红颜知己,前几天为了您还打伤了群芳阁的红袖姑娘……”
苏茗手中的茶杯“砰”地一声掉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水洒了一地。
崔承玉看了苏茗一眼,让其他人都先下去。
等人都走光了,苏茗才问:“你没跟齐王解释?”
“我跟他解释过了。当然你的身份,还有跟红袖的过节我没说。”崔承玉也很疑惑,“表哥知道我们只是朋友啊。”
“难道是齐王也觉得我们公主好,也想让她嫁给你?”秋月一副你们的小心思我都明白的样子,“你们两个真不亏是表兄弟,好的都想留给自家人。”
“不是齐王!在他印象中我是个惹事精,他巴不得我离承玉远点。”苏茗咬牙切齿道,“一定是陈王!”
秋月想了想,恍然大悟,“对,一定是他!齐王说你吃醋的时候,陈王就在,我当时就觉得他在酝酿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秋月忿忿不平道,“他可真是个小人!”
崔承玉劝苏茗:“你忍一忍,和亲的队伍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就委屈您当我一个多月的未婚妻,小的当牛做马,把您当姑奶奶奉养……”
苏茗看他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忍不住笑道:“那队伍来了呢?”
“就说你失踪了,私奔了……总之就是不见了。好在你们现在带的是□□,到时候恢复真容别人也认不出来。”
苏茗点头同意:“我就当提前见识见识你们大燕的皇宫。”
秋月小心翼翼道:“能带着我去吗?我也想见识一下。”
“不行!”苏茗断然拒绝,“大夫说你要静养半个月,你就必须老老实实待够十五天!”
秋月十分郁闷,回房间静养去了。
崔承玉赶紧让祥叔去准备苏茗要穿戴的衣服和首饰。
苏茗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碌,突然道:“我是不是也要送礼物?”
崔承玉想了想,道:“在上扬的时候,你不是画了一副雨中海棠的画吗?那株海棠是姑姑未出阁的时候亲手栽的,就送那副画吧。”
苏茗笑道:“不卖了?”
崔承玉一脸肉疼,犹豫道:“要不换个礼物?这样送出去我感觉像丢了几座城的财富一样……”
苏茗劝他:“好在还没让哥哥题字,你这样想想,是不是感觉损失少了很多。”
崔承玉一愣,顿时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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