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雨欲来
过了元宵节,春节假便已结束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开春之际,百业待兴,一片繁忙景象。
石震渊忙着设立同文馆与造船局,既要选择场地、建章立制,又要招徕人才、招募学生学徒,忙得不可开交,连着家里都不甚回。
等过了正月,今上终于批了崖州同文馆的设立章程下来。崖州同文馆的馆长,正是由鸿胪寺掌事顾大人担任,詹神父与魏修女拟聘为夫子,分设男学女学。还鼓励招徕更多精通洋文的人才,担任夫子。为鼓励读书人学习洋文,还从户部拨了银子,贴补给那上课的学生。毕竟天下士子原先都已修习洋文为耻,要想招收到好学生,便得多些优待了。
至于造船局,主办的仍是崖州宣慰使,只是派了南洋水师的参将前来督办,崖州船舶司掌事黄大人协办。这南洋水师参将不是别人,正是宋织云的堂兄、宋家大少爷宋怀仁。
“竟是宋怀仁。”沈桡看到任命邸报,不无意外。所谓督办,自是今上不放心各地自办造船局,要掌控当地造船局的生门命脉。户部所拨款项,俱需督办签署后,方能使用。只是,宋怀仁乃是石震渊的内兄,是秦王的表兄,在南洋水师任福建参将,对倭寇之战也大有功勋。
“东南沿海,如今已俨然秦王囊中物了。”石震渊看着邸报,眼神有些冷,道,“都说端贵妃了得,这位淑妃娘娘才是不动声色的厉害。竟能说动陛下,派了宋怀仁到崖州来。”
“听说陛下头疾仍不见好,每日上朝都带了如意王随侍,恐怕迟早生乱。”沈桡淡声道。
“但望陛下早日康复,千秋万岁。”石震渊将那邸报掷与沈桡,道,“否则,就算远离京城,崖州恐怕也难得安宁。”
沈桡拿起那邸报,看到除了各处造船局、火器所、同文馆的任职外,还有各封疆大员巡检州县的安排。南越王世子、虎贲卫一等侍卫受命于三月巡检崖州。
“陛下还是想着制衡之术啊。”沈桡轻叹一声,道,“只是,若事事制肘,机构繁冗,架床叠屋,又如何做出实事来?况且焉知不是成了党派之争的利器?”
崖州本是南越王下辖十三州之一,三面靠海,一面有狭窄陆地连接南越内境。只因崖州本是黎族世代居住之地,近三百年来一直在石家控制之下,为保崖州稳定,承乾帝封南越王时,虽将崖州划入南越境内,但也同时承认崖州宣慰使的地位。崖州除需要向南越王缴付一定税赋外,其余一切行动皆可自行决定。前几十年都相安无事。然而,自二十年前开海禁之后,崖州因其地理位置,渐渐成了东南重要的海港。尤其这几年来,随着石震渊肃清南洋海盗,崖州竟隐隐有取广州代之之势。是以,南越王与崖州之间的矛盾便越来越深了。
巡检制度,也是今上的一项安排。因担心当地官员欺上瞒下,使得民众有怨无处诉,便设了巡检制度,派出一省的重要官员,轮流在一省各州县巡访采风,倾听民意,上达天听。一州巡访时间通常在半年左右,若有特殊情况,如遇到大案要案,则会更长些。
在南越王与崖州宣慰使有如此严重矛盾的情况下,南越王世子要寻崖州的错处,实在易如反掌。
“罢了。你仔细安排着,若有人敢去告状,也没什么可怕的。只需记下是何人做过何事。”石震渊嘱咐了沈桡,连日案牍劳形,今日看到这南越王世子,心中更是不能平静,便骑马回了石府。
石震渊回到石府,宋织云也刚刚下了马车。自从西洋织布机的神奇功效传扬出去之后,春节一过,崖州就云集了前来购买布匹的商人,质量与从前一样,价格却十分优惠。如今这织布机不叫西洋织布机了,而是叫石家织布机。宋织云忙着与主管布匹销售的管事协商,如何将布匹卖得更多更远。
石震渊下得马来,宋织云等着他一起走了进去。只见石震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头,脸色暗淡,颇为疲惫。一个往常健壮而强大的人,突然显出脆弱的一面来,叫宋织云有些猝不及防。
“夫君,最近事情太多,您可要好好休息。”宋织云温言道。
石震渊听得她如此说,眼神锐利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轻轻翘起,端的是贤良淑德、端庄优雅。然而,他却无缘无故地想起了那个松江港夜雨里连夜逃婚的少女,明明已冻的浑身发抖,却还冷着声音道:“我心中慕恋他人,并非您的良配。”
宋织云见石震渊定定地看自己,眼神晦暗不明,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笑道:“夫君,怎么了?可是我的衣裳不好看?”
石震渊甩开心中的念头,道:“很好看。”他本来就只需要一个端庄贤淑、开枝散叶的妻子,何故来这许多感慨。
“上次说给夫君做的春衫,已经做好了,夫君可要喜欢方好。”宋织云浅笑道。
那是一套冰蓝色云锦的交领袍服,腰带是明蓝色的,还搭配了一块上好的玉石,在崖州的春天刚刚合适。
“三月里弄潮的及笄礼,穿了这春衫,想是刚刚好。”宋织云拿着衣服在他身上比了一下,很满意地笑道。
看着眼前的如花笑靥,石震渊又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滑稽可笑。这女子已是他的妻,与他同床共枕,为他制衣绣鞋,来日将为他生儿育女,又有何可虑?
第二日,石震渊穿了那身冰蓝衣裳给辛氏沈氏请安,两位夫人俱都有些惊诧。辛老太君诧异之后笑眯眯地打量了石震渊好久,方道:“就说我家老二最是英俊。”沈太夫人诧异之后则淡笑道:“老二媳妇果然手巧,老二好福气。”
至于那沈桡、石浮山、木沉舟一众将领,更是瞪直了眼睛。石浮山看着远远有人骑马入了演武场,嘴中还嘟囔了一句,道:“这是哪儿来的小白脸……”话未说完,看到自家老大利落下马,一张嘴张得都能装下鸡蛋。
石震渊看着属下精彩的神情,不知为何觉得精神甚好。
宋织云给辛氏沈氏请安之时,结结实实被夸了一顿。辛老太君神色和蔼之中,更带了深深的慈爱之色,道:“老二媳妇,今天老二那一身衣裳,可真是用心了。多少年了,他都穿着那黑衣裳,沉着脸,竟不似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
至于沈氏,平时那略淡的笑容也变得亲切了些,道:“老二今天气色很好,倒是辛苦你了,做这几身衣裳,费了不少功夫吧?”
“我素来喜欢刺绣制衣,何况是给侯爷做的衣裳,自是不辛苦的。”宋织云道。
“下个月弄潮的及笄礼上,这套衣裳倒很是合适。”沈氏微笑道。崖州尚白,少女及笄礼,多是月白嫩□□蓝之色,连着宾客衣着也都以浅色为主,甚少使用黑色。若是石震渊穿了黑色衣衫,也是不太合适。
“竟还有这样的用处?可真是太好了。”宋织云做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听得沈氏这般说着,心中的高兴又添了不少。
宋织云请安完毕,辞了沈氏,出门去石家织厂。如今,新式织布机正在日夜赶制,以便替换石家织厂里旧的织布机。西洋战船的研究也暂时停了下来,何叔、陈康、周兆庭、石弄潮俱在这里监督。
“造船局开设在即,相比于纺织机,造船更是迫切。织布机之事,暂且放一放吧。”宋织云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不必可惜。”
“下个月朝廷指派的造船局督办和巡检使就要到达崖州了。那之后,造船局的工作就全面开始了。”何叔道。
“朝廷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宋织云随口问道。
“是的。昨日已经下了命令,命我们开始准备前期事宜了。”何叔感叹道,“此番朝廷倒真是雷厉风行,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强化水师了。当真是崖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何叔,督办和巡检使都是谁?”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周兆庭问道。
“督办乃是南洋水师福建参将宋怀仁宋大人,巡检使则是南越王世子、虎贲卫一等侍卫陈绍嘉陈世子。”何叔道。
这短短一句话,却在宋织云心中激起无数波浪。前半句,她欢喜异常,远在异乡,能见到娘家兄长,总是亲切的。后半句,她却如坠冰窟,又如临火山。她想见他,看看那个陪伴她长大的少年是不是已经长成伟岸青年,想问问他回到广州后有着怎样的经历。然而,她也害怕再见到他。那承载了她的少女的梦幻与期待,承载了她十年的生活回忆。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地在一起,如今却天涯陌路。见面了,情何以堪?
“夫人,可是有何不妥?”何叔见宋织云迟迟不语,神色变幻,颇有些奇怪地问道。
宋织云摇摇头,道:“无事。”那声音忽地变得干涩。
“想来夫人是太高兴了,毕竟是自家兄长要来。”周兆庭笑着给宋织云解围。
宋织云勉强地笑道:“是啊,再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又略坐了一会,她借口身体不适,便回转石府了。
宋织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万和院的,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回了万和院,她未卸妆,也未更衣,就躺倒在那黄花梨木架子床上,心中一片茫然。陈绍嘉是不是还爱穿着月白色冰蓝色的袍服?他已经成亲了么?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看到自己的时候,会一如既往地给以温润的微笑,还是冷脸以待、不屑一顾?或者冷漠有礼,装作陌生人一样行礼问好?
不管哪一样,都叫宋织云的心细细密密地痛起来。仿佛是四面八方有一个钢丝织成的网,将她的心扣在中央,来来回回的搓磨着,血肉模糊,碎成一地。
宋织云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脸上泅湿一片,全是泪水。她愣愣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埋头在那锦被之中,痛哭起来,瘦削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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