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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进退两难


  石震渊带着一身寒气出了卧房,心中窝火,一脚踹倒了东次间里的屏风,冰着一张脸离开了万和院。院中值差的丫鬟仆妇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一路走着,石震渊的拳头都攥紧了,只恨不能打一架,以消心头之恨。可是,他要打谁呢?又能打谁?

  想到今日之事,更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愚蠢,一颗心竟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因着她高兴,方穿了这甚少穿的蓝袍,谁知却原不过是她做出来的一个替身!

  那南越王世子,他早有耳闻,都传说是京中第一美男子,潘安再世,如蟾宫桂树,秀不可言。孰料竟是穿着与他样式色调相近的蓝袍!南越王世子出现的那一刻,他当真心头火起,只是顾着宋织云的脸面,硬生生地忍下了,还替她喝酒,为她挡杯。想着毕竟是自己的妻子,总不能叫别人看出夫妻嫌隙来。

  见她知礼避退,他心中还暗暗高兴,毕竟这女人现在是他的妻子,稳稳妥妥地在万和院里。待酒席散了,她果然在那锦绣堆里沉睡着,容色艳丽,这世间再无任何男人得以看见。

  更难得的是,她竟会主动了,那么热情,叫他险些把持不住,只觉得如临仙境。然而,那低低哑哑的一声叫唤,将他打入了地狱。一个晚上压着的火,就蹭地冒了起来,可是他除了冷冷地看她,踹倒一个屏风,竟是无可奈何!

  他的一颗心,就这样,被挂起来又扔下。始作俑者,却在他的家中想念着她的情人!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大火烧过秋天的荒野一般,再也止不住了。

  走到万流院,石震渊冷冷地对守值的明河道:“备马。去桃花溪。”

  明河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爷……您要去哪儿?夜深了,要不您先歇息吧……”

  “备马。”石震渊冷冷瞥他一眼,沉声道。

  明河两腿一紧,不再说话。他本看着石震渊一脸醉意地进了万和院,只觉得今夜肯定没有什么事了,可以随便睡觉。谁知不过片刻工夫,这位爷就夹冰带雪地出来了,还要去桃花溪!

  桃花溪是崖州最为高雅别致的艺伎歌坊,楼中艺伎自是万般风情,琴棋书画歌舞,都有冠极一时的人物。

  明河牵了马来,石震渊纵身上马,疾驰而去,那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如今乃是初春,夜色微寒,飞奔的马背上那微寒的风也变得如刀子一般,一刀刀地划在石震渊的心上。

  紧了紧手中的缰绳,石震渊想,他又何必受困于妇人!

  飞马疾驰,很快来到了城南的素女坊。城南商铺众多,客商众多,这素女坊正是秦楼楚馆汇聚之地,此时正是销魂时分,各家楼坊俱点了红灯笼,街面上明晃晃的。阵阵丝竹声歌唱声欢笑声在空气中飘荡,门口有不少丽妆女子轻挥着手帕,招呼那过往的欢客。

  石震渊放缓了马蹄,缓缓地走过大街,那门口揽客的女子先是不明所以,不过很快却认出来是石家侯爷了,一个个婀娜多姿地给他行礼,莺莺燕燕你一句我一句地介绍自家拿手好戏:“侯爷,娇莺啼的歌声最美了!”“侯爷,波斯的美女今儿刚到呢!”“侯爷,天女阁的舞姿最是惊艳啦!”……

  石震渊停顿了一下,却很快勒了缰绳,掉转马头,离开了素女坊。将那莺莺燕燕的倾慕与议论,统统留在了身后。

  他纵马到了演武场。此时,夜深,演武场在崖州城西北角,出了演武场,便是石家水军的港口,临着海。此时海风一阵阵袭来,将他浑身沸腾的血与火气慢慢冷却下来。

  他翻身下马,扔了马鞭,径自走到平日军士们强身健体的沙包面前,狠狠地打了起来。那沙包本是吊在碗口粗的木梁之上,有百斤重。石震渊狠狠打过去,那沙包重重地摇晃起来,石震渊一口气打了上百下,心中那憋着的火才顺了下去。

  此时,正是午夜时分,天空如墨一般黑。石震渊孤身站在演武场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宋织云在清脆的鸟鸣中醒来,想起昨夜那似梦似幻的蓝袍男子,突然脸色煞白。除了陈绍嘉,石震渊昨日亦着蓝袍!

  “折枝,昨夜是不是侯爷来过?”她忙唤折枝进来,急切地问道。

  “是的。”折枝看着宋织云苍白的脸色,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宋织云只觉得浑身脱力,颓然地坐在床上,挥手叫折枝出去。折枝本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

  宋织云在床上呆坐半晌,却怎么也理不清自己的头绪,仿佛一团乱麻,缠绕着,找不到出口。她心烦意乱地起身梳洗,让折枝向沈氏告了假,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珍珠米粥,突然觉得惶惑与害怕。

  石震渊昨夜该是非常生气。可是,如今她又能做什么?古人说,至亲至疏夫妻,前几日他们还同床共枕,床榻之间无限甜蜜。昨夜一过,却生疏遥远的如天地之间。

  宋织云走入绣间,细细查看自己最近的绣品。既然想不出所以然,就做自己能坐的事情。刺绣正是一个可以分散心神的活儿。宋织云拿起前几日绣的木棉花,继续绣起来。用的正是从凌霜夫人那里学到的乱针绣,花朵饱满,花色鲜艳,光影重叠,几乎乱真。

  宋织云绣了几针,便想到从前石震渊嘱咐她不可将凌霜夫人的信息透出去。可是,这乱针绣如此美丽别致,自当周知天下、发扬光大。思索一番,宋织云略微收拾了一下,出门去那城北梅园。

  折枝本见宋织云沉默不语、神色苍白,很有些担心。没过多久,却见她招呼着要外出,再看宋织云已经神色如常,虽略显苍白,却也不至于如方才一般暗淡无光。方暗暗地和沉香说道:“拜托姐姐好好照看着小姐,她今儿有些不舒服。”

  沉香昨夜并未轮值,可她一早就从大哥沉舟处知道,侯爷在演武场上打了一夜,先是打沙包,再是逼着守值的兵士下来练习,一大早又跟那晨练的兵士比武。看到折枝的神色,也大约明白一些。只点点头,道:“放心吧,出去走走散散心刚好,你莫要担心。”

  待宋织云到了城北梅园,开门的还是上回那位中年嬷嬷,看到宋织云与沉香,还是微微吃了一惊,然后淡笑道:“原来是石夫人,我们夫人说无论您何时来,总是欢迎的。”

  凌霜夫人正跟儿子在饭间吃饭,菩提儿像个猴儿一样,跑来跑去。看到有客人来,菩提儿哒哒哒地跑到母亲身边,偎依在母亲怀里,道:“这个姐姐看起来有些眼熟呢,是仙女么?”

  孩子的童言童语一时让宋织云莞尔,再跟凌霜夫人说话时,脸上也总算带着些自然的微笑了:“夫人,贸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说罢又对菩提儿道:“春节前,你可是见过我的,怎的就忘记了?”

  菩提儿眼睛咕噜一转,道:“哦,我想起来了,是来赏梅花的姐姐!”这梅园鲜少来客,菩提儿记得,也不奇怪。

  凌霜夫人方笑道:“妹妹能来,我心中不知多高兴。我痴迷刺绣久矣,再没见过如你一般在刺绣上有灵性的女子。待到今年六七月上,菩提儿若是不再犯病,我便要去云南了。妹妹若得空,不妨多来坐坐。”

  “自从得了夫人的乱针绣,我日夜琢磨,如今也有了几幅绣品,请夫人您品评一番。”宋织云说着,将这段时日里做的三幅小绣拿来,递给了凌霜。

  三幅小绣俱是花木,梅花、木棉与樱花。凌霜夫人本已是刺绣登峰造极之人,乱针绣又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针法,可是如今看到这绚烂夺目、色彩浓烈的花朵,竟似看到了繁花似锦的春天一样,不禁赞叹道:“妹妹果然兰心慧质!不过短短数月,竟有如此进展!”

  织云看她语气不似作伪,倒是真心欢喜,便道:“夫人,我很是喜欢这乱针绣,与那西洋画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是做得精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崖州设了同文馆、造船局,金陵设了火器所,西文、西洋画也为世家大族所喜好。这乱针绣若能推广,是极好的。若您允许,我便教了石家绣坊的绣娘,便说是凌霜夫人之悟,让世人都知道您的妙手。此外,乱针绣品所得,也会每年按比例支付给夫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宋织云本想这凌霜夫人孤儿寡母,若有名声又有钱银,总该是个好事。然而,那凌霜夫人略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隐隐带了忧伤,道:“先前,有一人待我极好,住在温暖湿润、繁花似锦的海岛之上。只是,后来我离开了。夜深人静时,总想起那阳光下饱满艳丽的花朵,方琢磨出了这乱针绣。本是我的一番心事,更不想世人知晓我的名姓。”

  宋织云私下也曾想过这凌霜夫人的经历,却不想如此坎坷,忙道:“真是抱歉,我却是冒昧了。”

  凌霜夫人摆摆手,道:“都过去了。这乱针绣若是妹妹喜欢,便拿去吧,既不用留我姓名,也不用给我银钱。宣慰使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乱针绣便当是我报答他。”

  宋织云想起从前石震渊说过,这女子曾有过大官司,约莫是那时候留在的恩情,只是贸然顶了宣慰使的恩情,恐怕不妥当,便道:“既然公之于众,扰了夫人,姓名一事就按照夫人所说的做。只是钱银一事,我却需禀报了侯爷,方能定夺。我知夫人恩义,可是多谢银钱傍身,总是有备无患的。”

  “这个妹妹大可放心,如今虽则孤儿寡母,生活却是无忧的。”凌霜道,“难得我们投缘,便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待年底我去了云南,天长水阔,不知道哪一日才能见面了。”凌霜夫人这几句话说得干净利落,与她那一身坦然磊落的风骨倒很是契合。

  “夫人这般潇洒,我反而是俗人了。”宋织云忽而生出些许羡慕来,这凌霜夫人虽然幽居此地,却也有另一种高远深邃的情怀。

  “潇洒?原来你眼中我是这般么?”那凌霜夫人轻问道,略微思索了一下,叹息道:“哪个人心中没有一段心伤,只是总要活下去,方学着潇洒罢了。从前那在海岛上待我极好之人,最后我却才知道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既爱着他,又恨着他,几近疯癫。只是最后逃脱了,放开了,才活了下来。”凌霜顿了顿,朝宋织云微微笑道:“大约这就是你看到的潇洒了。”

  菩提儿虽然年幼,但是见到母亲叹息,却也知晓母亲不开心,便起来搂住母亲的腰,奶声奶气地道:“母亲不怕,我和你在一起,最潇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织云忽觉的这凌霜夫人说的便是此时的自己。青梅竹马的温润公子,陪伴自己十年,本是自己梦想着的丈夫。却突然,来了个战功赫赫的冷肃侯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成了自己的丈夫了。所有的人都要求她、请求她、哀求她忘掉过去,给侯爷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妻子。她努力着,却也在内心深处感到痛苦。

  她的心中,还未曾放下陈绍嘉。终此一生,她的心底都有一块地方,仅仅留给陈绍嘉。毕竟,他们在两小无猜的时候、在情窦初开的时候,经历了少男少女的甜蜜与苦涩。然而,她曾以为,在石震渊在元宵节上为她送上鱼龙灯时,她已经放下了过去,只想着一心一意与石震渊一起生活。可是,造化弄人,偏偏陈绍嘉来了,那些尘封得不够牢固坚硬的情感便汹涌而来。

  她夹在对陈绍嘉的爱与怀念,和对石震渊的责任与愧疚中,进退不得、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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