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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两厢猜忌


  宋织云回府路上,店铺俱都关了门,街面上一片凌乱,有几家店铺甚至被织工抢了去,苦主正在门前哭天抢地。

  宋织云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先去了黎山堂。辛氏与沈氏自已知道今日的织工暴动,见到宋织云平安回来,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怎的发生这般事故?现如今,那织布机虽日夜赶工,然而能够用起来的也并不算多。真正失去了工作的织工也并不算多啊,何故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沈氏问道。

  “前几日听到几家夫人闲聊,都在说家中织厂计划从西洋购进新式织布机,辞退工人,想是不少人都收到风声了,自要在失业之前砸了机器方能保住饭碗。”宋织云想起前段时间同文馆中苗夫人与林紫鸢的话,不禁皱眉,“恐怕还有人帮着散播消息,夸大辞退工人的数量。”

  辛氏叹息道:“枪打出头鸟,说得便是这种情形了。因着新技术的采用,许多人怕了,就借刀杀人。”

  沈氏想到那烧毁砸毁的织布机,想起交货在即的违约金来,便觉得头疼,向宋织云问道:“怎的此前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织厂绣坊如今俱由你管着,如此大的事件,势必牵涉人数甚众,竟是一丝风声都不知?”

  宋织云心中一凛,沈氏语气中的不悦与寒凉显而易见。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一心琢磨这乱针绣,又要调整石家绣坊织厂及织机局的人手,兼且因南越王世子之事与石震渊冷战,竟是无暇查探其余消息。石家自采用新织布机以来,因着订单量增加,织工并无减少,因此在石家织厂便甚少能听到织工要暴动的言论了。然而,到底自己疏忽了,对舆论关注不足,方如此被动。

  “母亲,此事是儿媳的疏忽。对崖州的舆论,知之甚少,也无得用之人。对新机器采用之事,也太过心急,考虑不周,未曾想有人借机生事可能生事。”宋织云道。

  辛氏自知沈氏在敲打宋织云,正想说他人欲借刀杀人,恐怕行事诡秘,却听到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母亲,这事情是有人故意挑唆,行事秘密,外间消息甚少,竟是连沈桡都不知晓。”

  正是石震渊风尘仆仆地进来了。沈氏忙问道:“老二,可没受伤吧?”

  “母亲放心,并未受伤。”他并不看宋织云,只是对着辛氏和沈氏道:“祖母,母亲,暴动的织工,捉了不少。里头有些是惯常的地痞流氓,甚至还有些训练有素的老兵,定是有人从中挑唆策划。明河如今正在查探,看是哪方人马。”

  既然儿子如此说,沈氏也不好再说宋织云什么,转而问道:“织机局可是安置好了?看看究竟损失有多少,再算算交货的日期,理出个章程来。”

  “沈桡与何叔正在领着人清理,明日便能有个回复了。”石震渊道。南越王世子巡检,南海将军督办造船局,同文馆始开,西洋战船恐怕还会再来,京中圣上头疾时好时坏,千头万绪,海盗虽平定了,这朝堂江湖却是一日也难平静。

  “既如此,你们先去歇着吧。接下来几日,可有得忙碌的。”辛氏看得出石震渊与宋织云都颇为疲惫,便撵他们去休息了。再者,她也知道这对夫妇恐怕有近一个月未打照面了。

  想到这几日听到的谣言,辛氏觉得心肝都疼。如今,震海侯看上桃花夫人的传闻,早在崖州传遍了。与此同时,偏生又有人传说南越王世子与震海侯夫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可惜震海侯从中作梗,造了一出英雄救美,硬生生棒打鸳鸯。辛氏琢磨一下南越王世子来崖州的时间,又听说今日南越王世子不顾危险救那宋织云,心中对那谣言也有几分相信。只是这话却不方便说,也不方便问。

  沈氏自也听了几回谣言了,待要多说些话,却又不好捕风捉影,也不好拂了辛氏的意思,想了想,道:“老太君说的是。你们俩都累了,这段时间我看你们忙得都不知道家门在哪里了,且好生说说话,休息半日吧。”

  那谣言,捕风捉影的,即便是真的,宋织云嫁给石震渊时是名副其实的黄花闺女,石家还想与宋家继续做亲家,自没得在这等流言上为难人。还不如叫两人好生处着,养出嫡子来,方是正经事。

  石震渊与宋织云退了出来,一前一后地回万流堂。石震渊脚程快,走了一会,夫妻俩倒隔了不短的距离。宋织云看着石震渊的背影,想到方才在黎山堂里他说的话,心里百味杂陈。石震渊仍在辛氏与沈氏面前回护她。她有心想说句谢谢,却不知从何说起。

  石震渊走在前头,心中有些烦躁。今日母亲对宋织云的态度,隐隐带了不悦,又出言苛责,他本应看她左支右绌,让她感受一下大家媳妇的艰辛,可还是忍不住为她说话了。

  他想起宋织云那日在妈祖庙里跟陈绍嘉说的话,她说这一辈子就是跟着他石震渊了。她是他的妻子,若是他都不能相护,又怎能算是她的丈夫?再想到今日是南越王世子救了宋织云,心中更是憋屈,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宋织云在后头走得越发吃力,只得轻声道:“侯爷,且等等我。”这句话出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待会是要各自进各自院子的,本就是要分开,何必非要一同走路?

  待石震渊站住,回头看宋织云。宋织云知道话已出口,便要说下去了,只道:“今日谢谢侯爷。”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总护着你的。”石震渊淡淡地说道。

  “有些话,我想跟侯爷说说。”宋织云走过去,轻声道,“侯爷可有空闲?到我院中一叙。”

  石震渊看着她,觉得有些疲惫。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吧?他公务繁忙,倒并非是刻意避着她。只是,偶尔得空闲下来,他想着去万和院走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着南越王世子的到来以及宋织云睡眼朦胧中的一喊,婚后大半年来的相处,竟仿佛都有些虚幻。设立同文馆的不谋而合,研究织布机和西洋战船的兴奋,打仗时的生死相随,莺歌海的水母夜光,元宵节的柔情蜜意,竟仿佛都是抢来的。

  石震渊久久不答,宋织云心中有些忐忑,然而终是下定决心,道:“侯爷,该是有空吧?”

  辛氏与沈氏都知道的谣言,宋织云自也听到了。自从那桃花夫人之事后,外间再有什么谣言,折枝与回纹总是第一时间说与宋织云。她犹豫再三,然而今日南越王世子相救之事,逼得她不得不与石震渊详谈。他们夫妻情缘本就浅薄,不过是两家互相借力,若是放任谣言再传,两家成仇,又是何苦。

  石震渊终于点头,也放慢了脚步,两人缓步走进万和院。

  宋织云给石震渊倒了茶,自己也拿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心中琢磨着该说什么。石震渊有外室,她心中并不舒服。然而,世人都将男子三妻四妾视为当然,有个外室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倘若女人从前有过心有好感的男人,那就是值得侧目的;倘若这个女人结了婚还和这男人有往来,就该浸猪笼了。今日南越王世子救她,有心之人自会再传。

  石震渊见宋织云慢悠悠地喝茶,便也不动,只看她要说些什么。

  “侯爷,今日我被攻击,必是有心人指使。若只是要伤我,自有千万种方法,并不是一定要在广场之上。在广场上攻击我,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南越王世子救了我。”宋织云道。躲在暗处的人,为的是传她谣言,毁她名声。“策划这个事件的人,恐怕有些恨我。知道杀我难,便想用谣言恶心你我。”

  宋织云一片坦然地看着石震渊,道:“从前侯爷就知道,我心里有喜欢的人。只是,我已经嫁给了侯爷,便是你的妻子,石家的宗妇,再不敢忘。”

  宋织云心中想清楚了,便不再纠结南越王世子之事。她后半辈子大半是跟着这个男人的,总得先把话说清楚,否则内忧外患,永无宁日。

  石震渊没料到她这么直接,这么坦然,这么理直气壮。然而,宋织云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他沉默半晌,道:“你这般说,我便这般相信了。”

  “那谢过侯爷了。”宋织云道。

  此话说完,夫妻两个一时都沉默了。石震渊坐着,踟蹰着,还不想走。待要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还是宋织云胡乱起了个话题,道,“乱针绣如今我已整理出了几套针法,凌霜夫人也准许我们用,只是不要透露她姓名出去。我想着从石家绣坊里设一个单独的乱针绣坊来,凌霜夫人也算一份股,来年若有利润,便分与她去。”

  听得宋织云如此说,石震渊有些意外,道:“凌霜夫人向来宝贝她的绣法,如今竟是透了出来,没想到你们倒是投缘。”

  宋织云略有些意外,道:“我并不知晓过往。侯爷看是否妥当?”

  “无事。她一向言出必行,从不做违心之事。既真说了给你,就是给你了。”

  看来石震渊与凌霜夫人也颇有渊源。宋织云心里发闷,斜眼看他,道:“侯爷跟凌霜夫人这般熟悉?”

  石震渊冷哼一声,问道:“那你喊着陈绍嘉的名字,又如何计较?”这段时日,他总时不时想起她睡眼惺忪之际,娇呼陈绍嘉之名,一股气来来回回地憋了许久,今日一下子便溜出了嘴巴。

  待话出口,石震渊方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只恨不得把话收回。然而,说出去的话,自是收不回来的。石震渊只得板着一张脸看着宋织云。

  宋织云一愣,也没料到石震渊会问这话,斟酌一下道:“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有幼年的情谊在。”

  这话却更让石震渊不快,他冷哼一声,道:“幼年情谊?却为何在我抱你时方叫了出声来?”只要一想到陈绍嘉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拥抱过甚至亲吻过宋织云,石震渊心中就有股无名之火。

  宋织云再想不到石震渊问出这样的话来,眼眶渐渐红了,却冷着声音道:“那敢问侯爷,您在桃花溪里抱着桃花夫人的时候,又是什么情谊?”

  石震渊皱眉,道:“我不过是偶尔去听个曲儿罢了……”

  宋织云冷笑一声,道:“那我说我心中挂念旧时朋友,侯爷可信?”

  石震渊一时静默。是的,在南越王世子一事上,他放不开。他一向自诩心胸宽广,却始终无法放开这件事情。一想到南越王世子,他就想起夜雨松江港里夜航船上那衣衫尽湿、眼神坚定的少女。那样的眼神,总让他有错觉,不知道何时,她就会脱下贤妻良母的壳,展翅离去。

  “侯爷,你并不相信我。”宋织云笑笑,眼带哀伤,也不理石震渊,转身进了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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