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疑影重重
第二日一早,石震渊与宋织云一起去了石家织机局,处理后续事宜。经过昨日一整日的整理清点,各处损失都报了出来。木材库房的原料尽数烧毁,在造的织机亦有半数被毁,所幸库房中刚刚完工的织布机因地处织机局较为偏僻一侧,且守卫较多,躲过一劫。还有几个工匠死亡,数十工匠受伤,死者亲属必须抚恤,伤者亦必须救治医疗。
何叔总管织机局,看着那满地狼藉,最是心痛。“此番□□,最是可恶,分明是冲着石家的新技术来的。然而,倘若不用新技术,不出二十年,东南沿海百姓恐怕都要用西洋布了!再过四十年,西洋的战船恐怕就在我大胤的外海内河横行霸道了!”
何叔研究机械几十年,知道西洋技术进步神速,三十年前看着与大胤朝差异并不大,如今他先拆解了西洋织布机,又领着陈康、周兆庭、石弄潮等人拆解西洋战船,为西洋技术的精进感到震惊。
周兆庭亦在现场,看着何叔痛心的表情,安慰道:“师父,既然我们能拆解了那西洋战船,如今又有朝廷支持,这战船之事总还是有回旋余地的。至于火器,其他各处也在研制。此乃国之根本,圣上圣明,必不会放松,您莫要忧心了。”
“叫我如何不忧心!崖州扼守海上要道,若是西洋战船来犯,首当其冲。”何叔长叹一声,看向石震渊道,“侯爷,风起云涌之际,太平难得。当务之急,需先想法子安置了从纺织厂裁减出来的织工,否则只有有心人一煽动,恐怕昨日之乱还要再来一回。”
石震渊道:“人心稳,崖州方稳,是这个道理。如今造船局初建,所需工人亦是甚多,正可招募自纺织厂出来的男性织工。你可估算过造船局所需工人数量?”
“如今尚在船只拆解摸索阶段,何时方能造出西洋战船,尚未确定。就试验而言,这一年能有数百工人已十分充足,先前崖州船坞里便已有数百船工,暂时难以消化新人。”何叔仔细思量,道。
“我们可否趁此机会,扩大石家织厂的规模?”宋织云道,“如今积压大量订单,新式织布机又暂时无法全部配齐,不如招了织工,赶制订单布匹。多支付给工人的工钱,便相当于违约金罢了。但是,能让人心安定,却是再好不过。而且,根据李掌柜、孙掌柜的估计,南洋海盗平定之后,我们的布匹大可以卖到南洋去。从今往后,布匹需求只增不减。”
李掌柜、孙掌柜俱是石家织厂的积年老人,掌管着布匹的南北销售。他们自是希望把布匹卖到更远的地方。今日清点织机局损失,他们也在现场。听得宋织云如此说,李掌柜便道:“从前,南洋诸国的布匹,都是依赖印度诸邦国。南洋海盗多,我们的布匹只能在大胤。如今海盗平定了,我们的布匹价格又便宜了,南洋诸国也没有理由一定用印度布。”
“我记得大姑奶奶便嫁给了三佛齐的拿督,若能从此处下手,不怕未来没有一番宏图。”孙掌柜附和道。
“既如此,李掌柜、孙掌柜,你们便着手招聘织工、清理订单、开拓商路。何叔、陈掌工、周掌工,你们且将织机局整理完毕了,重新上了轨道。明河,府中亲兵需要加强训练,以卫织机局。”石震渊布置完毕,便先去衙门了。沈桡还在审理参与昨日□□的人众,这次□□,行事嚣张,恐怕又有新的势力入了崖州来。
孰料宋织云却跟着石震渊出来了,道:“夫君,我可否听听沈大人审理的结果?”
石震渊想到昨日宋织云所说的话,知道她想弄明白谁在背后使刀子,便点头道:“一起走吧。”
衙门里,沈桡审了一整夜,总算弄清楚来龙去脉,只是关键人物如今却遍寻不见,只剩下一群乌合之众。过去半年来,有几个小织厂因为经营不善、订单减少,遂辞退了不少织工,总数近五百人。中间有一个老工头,最爱请人喝酒,又常周济邻里街坊,人缘甚好,甚得织工支持。这老工头暗中传说石家织布机的厉害,恐怕要害得大多数人失业才肯罢休。便有那失业的人提出要去烧了石家织机局。老工头与几个头目商量一番,选定了同文馆开馆之日。从决定烧毁石家织机局,到切实行动,也不过短短几日功夫。
“这织工行事并非全然保密,从前也曾听到下属来报,有织工时常聚会。然而,自开春之后,崖州事务繁杂,又有南越王世子、南海将军等人到达崖州,人手不足,一时疏忽,出了纰漏。但求侯爷处罚!”沈桡审了一夜,眼圈下一圈青黑,颇为疲惫。
“罢了,以后多注意吧。背后是何人?”石震渊掌管崖州多年,自然知道其中艰难。虽有线人、暗人,然而诺大崖州,他们的人毕竟是有限的,只能抓重点去盯防,难免有所纰漏。
“如今,老织工早已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其余织工,根本不知道他跟什么人接触过,又听谁的命令。”沈桡道,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下宋织云,方道:“其他几方势力,暂时也未曾见过谁曾接触过这个老织工。”
宋织云听得沈桡如此说,有些失望。她心里默默想着对自己有敌意、欲毁自己名声的人,大约有好些个,苗夫人、林紫鸢、刀金凤……甚至可能包括宋织绣。只是无凭无据,也不好说什么。苗夫人的敌意,她大抵可以理解,商场如战场,苗掌柜野心勃勃。然而,林紫鸢、刀金凤,所在的家族与石家本就是世交、同盟,又为何对付自己。至于宋织绣,由于嫡庶有别,难免有疙瘩,然而她如今嫁得好夫婿,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似乎苗夫人的嫌疑大一些。
石震渊看到宋织云若有所思,问道:“你心中可有头绪?”
“苗夫人可有关系?”宋织云问道。
“怎么怀疑起她?”石震渊问,苗掌柜与石家自然是不对付的,也明里暗里有过不少动作。只是,沈桡盯得紧,且苗掌柜虽有野心,计谋却是一般,不过小打小闹。
宋织云想起去年七夕初次见面时,苗夫人说起林二小姐的事情,突然想一吐为快,便道:“去年七夕,初初见面,她便说林二小姐是侯爷毕生挚爱。”
沈桡本站在一旁,听得这句话,险些跌倒。这夫妻间的对话,还是不听为好,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石震渊不意宋织云会说出这话来,脸色沉了沉,方道:“闲言碎语,莫要放在心上。”顿了顿,又道:“苗夫人以后你远着便是了。石林二家,世代联姻。我年幼时,与他们家的少爷姑娘一起学习。双方家中俱是默认了我与林二小姐的婚礼。然而,她十六岁那年,随父母出海,被海盗掳了去,如今音讯全无。”
宋织云自是早已知道那龙三掳走了林二小姐,却也只做不知,道:“因此,你才大力肃清海盗?”
石震渊沉默半晌,淡淡地点头,道:“是的。我再不希望有人的姐妹被海盗掳走,生死不知。”
宋织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也是曾有心底明月,然而,时间的洪流冲走了一切。若干年后,陈绍嘉回想起她,是否也只当做陈年旧事?只有把过去留在了过去,才能毫无芥蒂地对此刻身边的人说“我得护住你”吧?
既然沈桡没有进展,宋织云便也不在此处逗留,辞别了石震渊,自去织厂处理后续事宜了。
宋织云离去后,石震渊方与沈桡问道:“苗夫人可有可疑?”
“目前并无可疑。苗家的盯防一直很紧,没有可能可以逃脱我们的眼睛。”沈桡道,“究竟是谁还在暗处,跟石家、跟夫人有仇?”沈桡看了石震渊一眼,道:“南越王世子、南海将军并泉州林家,如今也都有人盯防,未见异动。只是,就本次事件而言,南越王世子和泉州林家,恐怕都有动手的理由。”
石震渊冷笑一声,道:“南越王一副与世无争、谨小慎微的模样,真是道貌岸然。恐怕如今只算着时间,要举反旗了。”
“南越王世子真像是在京中养废了。亲卫之中竟无探听消息之人,无安排传信之人,亦少有武艺高强者,俱是平庸之人。”沈桡道。一位风光霁月的公子,虽品行端方、武艺上佳,然而于这风云际会之时,无忠心谋士、左右臂膀,又如何能掌握一方?
石震渊冷笑,心想若非他如此平庸,又怎至于连送封信给宋织云都不得,只嘴上仍道:“不可轻敌。若是城府极深,也未可知。”
“今日收到京中传信,圣上头疾发作愈发厉害。除了上朝,大半时间都跟敏宸妃与如意王在一处。恐怕不多时就要有大变了。造船局须得尽快运作,火器坊也得有所起色。”沈桡道。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又偏爱如意王,一旦册立如意王为太子,恐怕年长的皇子便要有动作了。虽然圣旨只允许崖州开设造船局,石震渊他们却设了火器所,只说是为配合战船所需的火器。实在战争之中,火器威力极大,未来将有大用。
“山雨欲来风满楼。”石震渊负手而立,淡声道,“好生筹备着吧,遇山开山,遇水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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