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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梅岭之围


  过得两日,已是深夜时分,宋织云躺在床上睡得有些迷蒙,却忽然听见一阵喧嚣声,有人推开房门大踏步走了进来,脚步声沉重有力而又急促。宋织云忙翻身坐起,却见石震渊提着一盏火油灯走了进来,那灯摇晃着,叫宋织云心头一跳。

  “夫君,怎么了?”宋织云不明所以,拢着那米白色的中衣,正想下榻。

  却见石震渊将那汽油灯重重地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将几张纸狠狠地丢在她的脸上。那纸张大约是牛皮纸之类耐磨的纸张,有些重量,“啪”地一声打在她的眉骨处,滚了几下,落入她的怀里。

  “你且看看,这是什么!”石震渊拖了一张椅子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榻前,压抑着怒气问道。

  宋织云杏眼里满是迷惑不解以及一丝不自觉的委屈。想她出生至今,恐怕再没有人用这般冷漠不屑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宋织云自是多日未曾见到石震渊了。战况紧急,石震渊需要与幕僚将领通宵达旦地协商,便多宿在军营里。此刻却为何大半夜地拿着文书闯进来?

  宋织云展开了那文书,正是通关的文牒。青田西北,乃是去往两广的路;青田东北,则是去往福建的路。因南越王与崖州战事,去往两广的路早就封了。去往福建的路,则因为贸易需求以及客商回家,仍未全部封锁,只是需凭着有石震渊印鉴的通行证方可通过。

  这文书上端端正正地印着石震渊的印鉴,写的人名宋织云却认不得。通关……宋织云悚然一惊,看向石震渊。只见他眸子黑压压的,汽油灯火光闪烁,映照着他的眼眸也带着火。

  “终于想起来了么?”石震渊冷笑,道。先前看她的模样,一幅莫名其妙的样子,他还以为只是误会。可如今看她的神色,如何能不知情?石震渊只觉得自己心头有一股火在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却不知如何才能把这火发出去。

  “侯爷,我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宋织云急忙解释道。看来陈绍嘉并未在开战前离开崖州,有人盗了石震渊的印信,造了这通行证。

  “你当真不晓得?”石震渊咬牙切齿地问道。

  “当真。”宋织云定定看着石震渊的眼睛,道。

  “还真是够淡定的。陈绍嘉潜离崖州,可不正是你跟前丫鬟去传了信?”石震渊向前倾身,逼近了宋织云,道。

  “我不曾做过。”宋织云闭上眼睛,断然道。

  “你不说,我自有办法让你手下的人说话!”石震渊冷哼一声,就要起身。

  宋织云听出他话里的寒意,一骨碌起身下床,抱住他的胳膊,道:“我只是嘱咐他早日离开崖州而已,再没做其他事情了。”

  石震渊站定,回头看她。宋织云只抱着他的手臂,杏眼里水光氤氲,满是楚楚可怜的味道。那饱满的胸脯,因着紧张而上下起伏着。

  石震渊硬生生地将她的手拉开,退后几步,方道:“那我再问你,这通行证可是你做的?”他有多枚不同的印鉴,分作不同的用途。这些印鉴俱是放在书房暗盒之中,寻常人等再找不到。

  宋织云手腕被石震渊捉得生疼,可她无暇顾及,只连连摇头,道:“我没做过。”

  石震渊只觉得胸口就要炸开了,只道:“好,不见棺材不掉泪。明河,把人拉进来!”

  只见外间一阵响动,明河拉着一个仆妇进了来,满带忧虑地看了宋织云一眼,方退了下去。

  那仆妇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里说着:“侯爷,此事与夫人再无关系,侯爷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宋织云听得声音,脚一软,险些跌倒。那仆妇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奶娘吴妈妈。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石震渊,道:“侯爷,可是弄错了?”

  石震渊却不回答她,只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然而,宋织云尚在错愕之时,吴妈妈却跪在地上道:“侯爷,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我本是广州人士,早年南越王妃有恩于我,她只得一子,我此番为了还她恩情,才盗了印鉴。此事与我家小姐再无关系!”说罢吴妈妈又给宋织云磕头,道:“小姐,我辜负太太与您了。但愿你不要记恨我。”

  宋织云后退几步,扶着那放了火油灯的案几方稳住身形,她深呼吸一口气,方抬头道:“侯爷,我管束下人不力,才出了这等纰漏。但是,南越王能够在世子尚未回到两广之时,便发动袭击,恐怕对世子也并不看重。且听说南越王爱宠侧妃,那侧妃所生的两个儿子更是日日带在身边教养。因此,世子在不在崖州,俱不影响战局。但请侯爷网开一面,饶吴妈妈一命。”说罢,竟是直直给石震渊跪下了。

  吴妈妈早已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好,好,你们刚刚演完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又来演着主仆情深。”石震渊冷笑道,声音里满是讽刺与嘲弄。前几日,他还担心妻子的心绪不佳,特意在忙碌之中抽空去安慰她。然而,他的妻子却在担心敌方少主的安危!石震渊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便只恨不得杀了这女人,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以为回了两广便安然无恙?未免太天真了!”石震渊说完,不再看那跪在地上的妻子,快步走了出去。明河进来,押着吴妈妈出去了。

  宋织云软软地靠着案几上,看着那闪烁的火油灯,泪流满面。折枝战战兢兢地进来,给宋织云梳洗。宋织云自看出折枝害怕,可是她如今在石震渊眼里,便是那叛徒,自身难保,又如何能保得住身边的人?便把那安慰折枝的话收了回来,只浑浑噩噩地上了床。

  第二日,万和院众人便被软禁了。明河点了亲兵,把守着两处门口。对外只说如今局势紧张,为防止出事,加强了防卫。到了上午迟些时候,便有辛氏与沈氏跟前的丫鬟过来探望宋织云,看她神情憔悴,俱是安慰说金陵家中必然安好,好生静养为宜。对着辛氏沈氏,原来石震渊说的是宋织云因金陵消息不明而病倒,不再外出了。

  日子过去了十来日,前线传来捷报,石家军包围梅岭城十日,激战不过半日,就将有鬼门关之称的梅岭关打下了。造船局虽是今年方建立的,崖州石家军研制西洋火器却很有些时候。大炮火力一出,梅岭的南越守军都惊呆了,完全没有反击之力,不过半日就缴械投降。

  “此番你太过激进了。”沈桡与石震渊一同进了梅岭城,皱着眉道。通行证一事,正是沈桡亲自审问督办的,自知道石震渊此番激进的缘由。他心中觉得不妥,又道,“侯爷,夫妻乃两家之好。夫人毕竟不知道此事,你们不可为此而疏远了。”

  石震渊此番急着围攻梅岭,便是得到消息,陈绍嘉在这城中。夫人本来与陈绍嘉有少年情谊,不忍见他被擒,也是人之常情。既然都已经走脱,且无关大局,又何必非要揪着不放?如今将陈绍嘉生擒,解气固然解气,却未尝不是置气之举。

  石震渊并不回答他,只策马前去城中监狱。此时梅岭城已由石家军掌控,监狱里关着南越王麾下的高级将领。

  看到石震渊进来,监狱里安静了下来。石震渊穿过层层牢门,方到了陈绍嘉所在的地方。陈绍嘉仍是身着浅蓝色锦袍,席地而坐,面上毫无惶恐之色。看到石震渊进来,他淡淡地道:“震海侯果然是战神,我今日是开了眼界了。”

  陈绍嘉虽力持淡定,可是看到石震渊那一刻,他心中真是升起一股嫉妒。从前在京中虽知道石震渊平了南洋海患,但是想着海盗不过乌合之众,石震渊能战胜并不稀奇。只是这几日所见,他才真正相信这个男人的强悍。作为男人,尤其是对着这个夺走了自己未婚妻的男人,陈绍嘉如何能不嫉妒。他总期望自己能亲眼看到石震渊的失败,所以滞留梅岭迟迟不走,然而,最终的结果是他成了阶下囚。

  “你倒是淡定。你这样,真的太没意思了。”石震渊嘴角微翘,道,“南越王世子竟然这样不堪一击。你没有心腹,没有幕僚,没有亲兵。你靠着你的青梅竹马,靠着你母亲的丫鬟仆妇,才得以从崖州走脱。”

  这几句话毫无疑问正正击中陈绍嘉的心。他幼年被父亲送往金陵为质子,从未得教导如何做一个世子。待到年长归家,才发现年幼自己两三岁的异母弟弟俨然是家中少主,人人奉承,前呼后拥。自己的母妃则常年在佛堂之中念经,人人都敬着侧妃。于是,他连一封信都没办法送给宋织云。

  此次通行证,是那吴妈妈偷了石震渊印鉴,借了桃花夫人之手给到他手上的。无论吴妈妈与桃花夫人,都是因为曾经受了南越王妃的大恩,才投桃报李,冒死帮助南越王世子。

  陈绍嘉定定神,道:“原来震海侯还是吵架讽刺的好手。”

  石震渊看他脸色大变,便知道自己说到了痛处。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快意来,呵呵冷笑,道:“我可不是讽刺你,我是告诉你实情。你已然是你父亲的弃子,可笑你还为了这父亲放弃自己的爱人!多么单纯的心思,不写入二十四孝真是可惜了!”

  陈绍嘉脸色惨白,道:“你不必挑拨离间。”他嘴上这么说,却觉得石震渊说的是实情,他的父亲早就放弃他了。

  “南越王此番兵变,南海将军将讨伐之。你若是能将广州城的布防说出一二,他日踏平广州之时,我必保住你母亲性命。”石震渊道。

  陈绍嘉抬头看他,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侯爷挑拨离间打的是这番主意!我既不受父亲重视,又无亲信亲兵,如何知晓这城防之事?侯爷高看我了。”

  石震渊道:“无妨,世子你且考虑考虑,还有时间。”说罢,转身便走。

  “侯爷,通行证一事与阿云无关!”陈绍嘉却急忙起身,几步走到牢门之处,捉着那铁栏杆道。他捉得如此用力,都可以看到手上的青筋了。

  石震渊停了脚步,转身眯着眼睛审视地看向陈绍嘉,道:“我自会查清楚的。宋织云总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陈绍嘉看着石震渊远去,复有坐在牢狱地上。想起宋织云,他心如刀割。错过了,便不能重来。想起她在妈祖庙后山里那冷然的拒绝,陈绍嘉只觉得自己的这一生都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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