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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梅园大火


  待石家军攻下梅岭城、南越王世子被擒的消息传来之时,明河便解了宋织云的禁令。明河对她,一如既往地尊敬。辛氏与沈氏,也并不知道通行证一事,看她神色憔悴,只当她心中忧虑,都宽慰她。

  弄潮拉着她,道:“二嫂,你可都闷坏了。不如今日跟我一起去给周兆庭践行吧。他今夜便要离开崖州,去往梅岭了。”这么说着,神色中颇有些郁郁寡欢。

  宋织云想起从前石震渊跟她说过,周兆庭并无意婚娶之事,然而此时看石弄潮,仿佛毫不知情。

  “周掌工也要去梅岭?他不是监造火器船只?”宋织云跟着石弄潮上了马车,问道。

  “此次梅岭大捷,用了许多新造的火器。若有损坏,需要工匠维修。所以二哥召了好些掌工过去。”石弄潮道。

  “今天是给好些掌工一起饯别?”宋织云问道。

  “昨日已经饯别过了。只是周掌工说,他又琢磨出了一个新方法,要改进西洋织布机。他想给您讲解一番。我女工不好,恐怕不能了解适不适合用。”石弄潮道。

  宋织云突生怪异之感,怎的有种交待后事的感觉?仿佛周兆庭再不会回来了。

  不多时,两人到了饯别之地,正是元宵节时石震渊带着宋织云去过的莫愁苑,仍是去了那独门独户的小院,别有一番风味。宋织云旧地重游,心里颇不是滋味。元宵节时,便是在这小桥流水人家里,石震渊还温柔地和他说话,送她价值千金的玉镯,可如今却是势同水火了。怎地就到了这般地步?

  周兆庭早在门口候着了,见到宋织云下车,他面露微笑。大约宋织云自己心中难过,只觉得周兆庭的笑容也很是勉强,再不像初遇之时那般明朗而无忧虑了。

  上来的菜都是江淮菜。周兆庭道:“我从前在金陵待过两三年,很是怀念江淮菜。后来到崖州,又有幸得到侯爷与夫人的赏识,参与西洋织布机的仿制。如今便借这江淮菜,感谢侯爷与夫人的知遇之恩。”

  宋织云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周兆庭明着说崖州的知遇之恩,实际上却也在说她金陵的救命之恩。“是周掌工技艺高超,石家织坊也是有幸,得遇周掌工。”宋织云道。

  “哎呀,你们怎么变得这般客气。”石弄潮并未擦觉不对,只笑道,“周兆庭你只是去梅岭一趟,不多时又回来了,有的是机会跟我二嫂道谢。”

  周兆庭微微一笑,道:“小师姐说得对。无论如何,这段时间多谢夫人和小师姐的照顾。”周兆庭说着,把那狮子头切成了四小块,给石弄潮夹了一块,道,“小师姐,这狮子头是我从前最喜欢吃的,你尝尝看,可喜欢?”

  石弄潮欢喜地夹起来,道:“今日待在造船局里,午饭都没怎么吃呢,可饿死我了。”

  “以后吃饭要按时吃,不可在造船局里给忘记了时辰。”周兆庭皱着眉,叮嘱道。

  “你怎么这般啰嗦。”石弄潮嗔道,面上却是一派甜蜜幸福,“都快变成小老头了。”

  宋织云扑哧一笑,只觉得石弄潮这番表情很是可爱。笑完后又有些沉重,周兆庭究竟是何种居心?这般关怀石弄潮,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恐怕都会误会。

  周兆庭忙跟宋织云告罪,道:“夫人见笑了。在船坞里听师傅念叨多了,不知不觉学了。”

  几人吃完饭,周兆庭将西洋织布机的改进图纸拿了出来,细细跟宋织云讲了。宋织云又问了几个纺织上的问题,提了几个疑问,周兆庭一一记下了,最后道:“这图纸便先放在夫人这里,待战事一了,便可改进了。”

  周兆庭将宋织云与石弄潮送回石府,看着那森严门庭的侯府,嘴唇紧抿成线。

  石弄潮正一蹦一跳地从马车上下来,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跟他道别。

  周兆庭猛然翻身下马,走到石弄潮面前,轻声道:“弄潮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定要等我,你要相信我。”

  石弄潮不想他会这般直白,吓了一跳,忙又转头去看宋织云。见宋织云站得远远的,应该听不见周兆庭的话,放下心来,面上却绯红一片。

  “记住了!”周兆庭自怀中拿出一块玉佩,塞给石弄潮,快步翻身上马而去。

  石弄潮拿过玉佩,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那块上好的纯白羊脂玉上刻着隶书体的“舟山”二字。石弄潮不及细想,只忙将玉佩收入荷包中,转身跟着宋织云走进了石府的巍峨大门之中。

  宋织云回到万和院,翻出那图纸来,看了一遍,又想起周兆庭的叮嘱,回想了一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再仔细想了从自己与周兆庭相遇,到崖州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也并没有什么不当。

  即便是当日周兆庭帮宋织云去松江港,也无甚稀奇。因周兆庭那时已经在金陵的船坞里帮工,自认得松江港里的船工。当时只要愿意给钱,总有人愿意帮人偷渡的。

  可是今晚明明周兆庭突然下马,跟石弄潮说了几句话,她站得远,听不清。但恐怕是许下了什么承诺,否则石弄潮为何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宋织云琢磨一番,仍是理不清楚缘由,便放下不想了。

  周兆庭的事情可以撇在脑后不理,陈绍嘉的事情却一直悬在她的心里。宋织云只知晓石家军占领了梅岭城,却不晓得陈绍嘉被俘。今日出门也未有机会听到其他消息,这会得了空闲,忙叫了折枝进来。

  折枝半个月前正因为曾私下拜访陈绍嘉而被沈桡问话,更是参观了一番石家军的大牢,如今还有些心有余悸。只是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外出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宋织云。“石家军的火器石破天惊,便是梅岭关也被炸塌了。梅岭关一塌,城中守将便投降了,说是为保一城百姓,免去生灵涂炭。南越王世子也被石家军俘虏。”

  宋织云听到折枝这般说着,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没有了。想来他是南越王世子,总无性命之忧。只是狱中艰苦,陈绍嘉自出生以来,养尊处优,即便是在京城中为质子,也是受到圣上礼遇的,如何能承受这番屈辱?

  再想石震渊的怒气,宋织云叹了口气,道:“折枝,从前往后,南越王世子之事,我们再不要说起了。我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如今形势,她若是去劝,反而更激起石震渊的怒气,给陈绍嘉吃些苦头也是轻而易举。最安全的办法,竟是当做不知,不置一词。

  折枝听得宋织云如此说,也松了口气。她如今颇为忐忑,前些日子她私下会见南越王世子之事,还不知侯爷会如何处置。若再牵扯其中,恐怕要重罚了。吴妈妈自被沈桡带走后,再不见踪影。虽然沈桡在宋织云面前承诺,不会为难吴妈妈,可是牢狱之灾,谁又想经受。

  宋织云命折枝出去,自去浴室洗澡。泡在温热的水中,舒缓着疲惫的身体与神经。

  石家军纪律严明,常年征战,又有威力强大的西洋火器,对南越王之战,石家军必定处于优势。只要石家军得胜,两广必定归于秦王。无论是秦王还是石家,都希望石宋联姻继续下去。所以她与石震渊这对夫妻,总是要做下去的。石震渊肯定也是认定了这一点,所以通行证之事,该是除了沈桡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然而,一想到自己又必须在书房里等候着,那般示好,宋织云心里又很是排斥。能不能自由一些,自在一些,自然一些?

  宋织云想着从前伍氏教过她的,对待丈夫要示弱示好,偶尔撒娇撒泼吃醋,表现出对丈夫的尊敬崇拜与依赖信赖。这些她似乎统统做不来。等到热水都带了凉意,宋织云方从那水里出来,换了月白色中衣,钻进被窝里睡觉了。

  这一夜梦里,来来去去都是石震渊。她对着他微笑,他面无表情。她对他撒娇,他面无表情。她对他痛哭流泪,他还是面无表情。他正欲推开她,却见远处传来喧嚣声,石震渊冷冷看她一样,转身隐没在黑暗里。

  宋织云吓了一大跳,哭着喊到:“侯爷!”猛地坐了起来,才发现还在万和院的黄花梨木架子床里,头上是百子千孙的帐幔,随着夜风轻轻飘着。

  宋织云口干舌燥,赤脚下了床,地板凉丝丝的。她快步走到案几边,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了一杯。她环顾四周,华丽雅致的房间,是她此生孤寂的牢笼。宋织云整个人蜷缩在那宽大的交椅里,脸埋进了双膝上,轻轻地抽泣起来。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喧嚣,宋织云困惑地抬头,却见外头的天空变得有些光亮,似乎是被火光所照亮。宋织云擦干眼泪,披了披风,走了出来。就见折枝、回纹也穿了披风站在门前。

  崖州城北边天空有房屋着火,火光冲天,将天空映照得红通通的。期间夹杂着人生车马声,远远地传来。

  此时正是战事紧张的时候,石震渊前方刚刚得胜,后方便起了大火,人人都心头一紧,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崖州城里作乱。此时石震渊不在,若那贼人发难,不知可压制得住。

  “快去唤了明河来,看这大火是什么人放的。”宋织云对回纹吩咐道。石震渊再厉害,也终究是人。想要事事都在自己把握之中,也是不可能。宋织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担心过石震渊,仿佛石震渊是神一般的存在,不会受伤。

  回纹尚未走出万和院,明河便匆匆忙忙地从外头进来。看到回纹,他微微点头,便径自向宋织云走去。

  “夫人,是城北游龙巷有民宅大火,如今三爷已安排人去灭火了,城中各处都已安排守卫,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之人。您不必担心。”明河道。

  宋织云一听游龙巷,心中一紧,忙问道:“那巷子里有个梅园,可是也着火了?园中之人救了出来不曾?”

  明河微微一愣,道:“梅园正是大火最旺盛之处。如今正在灭火。”

  “我得过去看看。”宋织云急道,起步便往外院走去。她想到那凌霜与菩提儿,心中难受。不管凌霜与石震渊是何种关系,凌霜总算是宋织云的半师。至于菩提儿,那般乖巧可爱的孩子呢……

  “夫人请在院中等候。火灭了方知道园子里有没有人。”明河拦住了宋织云的去路,道。

  折枝与回纹也忙扶了宋织云。折枝道:“夫人,等天亮再去不迟。我们在那儿也帮不上忙。”

  宋织云回了卧室,迷迷糊糊之间又睡了过去,只是梦里一直看到站在白梅树下巧笑俨然的凌霜夫人,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的衣袖。等宋织云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宋织云梳洗一番,便去黎山堂给辛氏请安。

  沈氏与石定海也在堂内。石定海正在向辛氏与沈氏回禀昨夜游龙巷大火之事。“大火乃是从游龙巷梅园起来的,波及了邻里三家,俱是普通富户。独梅园那一户烧死了四五个人,如今仵作正在验明证身。还有两三个重伤昏迷的,刘医官正在治疗。”

  宋织云听到此处,脸色大变,手不由得颤抖,忙问道:“梅园的女主人可有找到?”她想起石震渊曾说凌霜夫人曾遭遇大案,故此隐姓埋名。莫非是仇家找上门来?

  石定海看宋织云神色不对,便道:“如今尸首都被火烧了,一时半刻辨认不出男女。二嫂认识此间主人?”辛氏与沈氏也一起看向她。

  宋织云深吸一口气,道:“梅绣,最开始便是这梅园女主人教与我的。只她说不欲世人所知,故隐其姓名。”她想了想,道:“她还有个四五岁的儿子,那尸首中可有幼儿?”

  “并无幼儿。”石定海皱眉,道,“你说她隐姓埋名,不欲世人知晓?”

  “是的。她本是打算今年六七月便回云南的,只是因为战事而耽搁了。”宋织云回忆着几次见面里,凌霜夫人所说的话,慢慢道,“她自号凌霜阁主,从未与我透露过真实姓名。但是,有好几次说到因儿子身体不适,方在崖州养病,病好后便要回云南的。”

  “她为何隐姓埋名?”石定海问。

  “似乎是在崖州曾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不欲别人知晓她在崖州。”宋织云想起菩提儿曾提过,自己很少外出,也甚少见客,又道,“几乎是足不出户。”

  “定海,你去让府衙里查到这梅园的户主是谁,再查查看昨夜都有谁出了城。”辛氏听到此处,突然插话,道。“对外宣称乃是家仆不慎,引来大火。必定没有人知晓这梅园的户主是谁,也不会有人来要求彻查此案。等仵作结果出来,去信你二哥,详述此事。”

  石定海略一思索,明白过来,道:“那我先去查探一番,待仵作有了结论,再来给祖母与母亲商量。”

  “这梅园的女主人还有她的孩子,怕是被人劫走了。我们这城里,有奸细。”辛氏闭上眼睛,转着手上的碧玺珠串,叹息道,“所幸他劫的是城北梅园,若是那南越王的人,恐怕石家军就要被釜底抽薪了。”

  “阿云,这凌霜阁主为何愿意将梅绣给你?”一直安静的沈氏突然发问。

  “因着去年我那双面绣夺了状元,凌霜阁主便邀请我做客,请帖便是梅绣做成的梅花。”宋织云道,“后来我本是邀请她入股梅绣的,她说不必,因为侯爷对她有大恩。”

  辛氏猛地张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宋织云,道:“老二可知道此事?”

  “知道的。我曾与侯爷说过,他默许了。”宋织云低声道。

  沈氏仿佛想起了什么,看向辛氏,喃喃道:“母亲,该不会是她吧?”许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的绣艺也惊艳了整个崖州。

  “且等定海来了,再说吧。”辛氏重又闭上眼睛,只是那转着珠串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阿云,你且回去万和院吧。这事情你不用担心。”

  宋织云告退,心事重重地回到万和院。凌霜的身份并不简单,她与石震渊的关系也并不简单。此番劫掠凌霜的人,恐怕也不简单。在崖州城戒备森严之时,在石震渊刚刚展开对南越王战争的时候,他不仅夺走了人,还放火烧房,简直是嚣张跋扈,要让全天下看石震渊的笑话。

  她突然想到昨日周兆庭的种种异样,又想到他是昨夜出的城,心猛地一跳。倘若真与周兆庭有关,石震渊会不会查到她与周兆庭在金陵的事情?若是他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宋织云只觉得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无论如何努力,那刀终究是要割下来。

  到了夜间,明河带回了石定海最新的消息。梅园死去的几个人,俱是成年男性。如此看来,凌霜夫人与菩提儿以及那中年嬷嬷都被劫走了。至于昨夜出城的人,只有周兆庭等四个接到石震渊召令的造船局掌工。而今日下午,除周兆庭外的本应在去往梅岭路上的掌工,在造船局的地窖里被发现,都被下了迷药,昏睡了十余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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