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红绵旧事
接下来几日,宋织云与石弄潮都在家休养。同文馆那边,自从石震渊禁足宋织云以来,便请了假。事情一茬接一茬,宋织云又何尝有心思学习洋文?至于石弄潮,如今也请了假,只待在掬芳院里,连给辛氏沈氏请安都免去了。
给辛氏沈氏请安,宋织云是不敢懈怠的。她是媳妇,并非百宠千娇的女儿。只是沈氏以为她大病初愈,又为林红绵之事自责,便免去她管理庶务,只叫她多看看潘氏与石弄潮,散散心。
沈氏心中何尝不难过?石佑峰英年早逝是她心头上的痛,南海赵家便是她的恨。只不过,她的心思放得深,经历的风浪也多了,便仍能淡定地坐在上座仔细听仆妇回禀。且因着战事,商贾贸易都慢慢减少了,如今外头商务倒也不算多。勉强着也总算撑过来了。
潘氏与宋织云给沈氏请安后,相携去掬芳院探望石弄潮。掬芳院里砌了个小水池,上面飘着几只船舶的模型,精巧细致,与大船相差不远。书房里挂着南海洋图,标记着各处岛屿。书房一角还摆着一个黄铜作成的及人高的地球仪,是詹乔治送给石弄潮的及笄礼物。
石弄潮正窝在罗汉榻上,手中拿着一本纸张发黄的札记,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那罗汉榻上还散落着不少笔记。
看到她们进来,石弄潮将札记放下,坐直了身子,又将那散落的笔记捡好,方道:“大嫂,二嫂,坐。”
不过短短的几日,石弄潮便消瘦了一圈。她从前还有些婴儿肥,如今那脸变得尖尖的,又因为经历了男女□□,眼中便少了几分爽朗,多了一丝少女的脆弱,笼上了一层清愁的柔光,风姿更胜从前。
“在看什么呢?”潘氏随手拿起一本笔记,翻开问道。不知道是哪年的笔记,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中间还画了些草图。“你从前写的?”
石弄潮点点头,道:“六七岁时候写的。那时候,爹爹还在,亲自教我。他说,等我及笄的时候,就送我一艘宝船。我把这事记下来了,还画了宝船的模样。大哥哥就打趣,说以后求娶我的人岂不是要带一支船队来?”
大约是这几天哭得多了,石弄潮此时说起自己的父亲来,显得很平静,面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潘氏本是要安慰石弄潮的,然而,她最不能听别人提起石破浪。石弄潮刚刚说到石破浪,她拿着笔记的手就顿住,眼眶微微发红了。
宋织云从未见潘氏这样,有心安慰,又觉得无力,便只沉默不语。
“大嫂,自从爹爹和大哥去世后,我们从来都没有好好说过爹爹和大哥。”石弄潮却仿佛没有看到潘氏的难过,继续说道,“您可以跟我说说当年的事情么?为什么有零丁洋海战?红绵姐姐又究竟如何了?”
潘氏掏出手帕,擦去了眼睛的泪水,叹了口气,方道:“你爹爹和……过世时,你还小。天天跑到码头去,坐着等你爹爹,后来有一天下大雨,你淋了雨发了高烧,退烧后方安静下来。婆婆吓坏了,大家都担心你,便从来把你当孩子,再不跟你说当年的事情了。可是,如今你也长大了,知道些也好。”
立朝之初,崖州乃大胤最南端的区域,好几百年来都是贬官流放之地,天气潮湿闷热,黎族世代居于此地,崇尚武艺,日常纺织打渔,凶年便打劫过往商船为生。
大胤初立,前三十多年都在忙着收服北境与西南,这崖州海上之患便腾不出手来处置。待到承宇帝登基,开放海禁,海上商路往来船只愈来愈多,海盗这门生意的利润便愈来愈丰厚,愈发猖獗起来。石家镇守崖州多年,也不时出海巡逻剿灭海盗。但是,海盗居无定所,石家一时也无可奈何。
有些厉害的,便占据一岛或数岛,跟往来船只收取过路费,一时声名赫赫。赵献武便是当时的佼佼者,他本是贬官之子,从江南富庶之地流落崖州,几经波折,收服南洋上大大小小的岛屿,自号“千屿”。这千屿在南洋与西洋的要道之上,人人都尊称赵献武一声“南海龙王”。要走这水道,要支付价格不菲的过路费,赵献武不仅如南海龙王般威严,也如龙王般富裕,富可敌国。
赵献武扼守要道,又坐拥金山,一时踌躇满志,便打起了崖州城的主意。他少年时因父亲流放崖州,吃了不少苦。如今,便寻思着要将崖州城占为己有。
正宇十二年和正宇十四年,他发动了两次针对崖州城的袭击,石佑峰与石破浪领着石家军,守住了崖州城。正宇十四年一战,正是惨烈的零丁洋海战。双方出动宝船数十艘,小船逾两百艘,海上追击周旋三日三夜,死伤数千人,折损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双方都有高层将领战死。石佑峰与石破浪所在旗舰被火炮打中,葬身海中;赵献武亦被炮火所伤,如今瘫痪在床。
“林二小姐便是在零丁洋海战前夕失踪的。当时,她本是跟着她的父母一起,从泉州探亲回来。不料遭遇了南海赵家埋伏在零丁洋的船队,一船的人俱遭了难,却独独留下了她。这中间便不知有何种缘故了。”潘氏幽幽道来。
“既然是无故失踪,又为何人人都说是赵三所为?”宋织云略觉得奇怪,问道。
“赵三为人乖戾跋扈,大约因着赵献武伤重,他为了出一口气,竟是在二叔接掌崖州宣慰使的仪式上,送来了一个玉镯子。那本是祖母送给林二小姐的。”潘氏叹气,道,“二叔看了玉镯子,脸色都变了。姑太太更是泪如雨下,当场晕阙。姑太太与林家大夫人感情甚好,不曾想短短几日,便天人相隔。”潘氏所说姑太太便是林家二夫人,石家三老太爷家的女儿。
“为着不再有人这般无辜死去,也为着保护崖州过往商船,二叔才狠了命剿灭海盗,南洋也方有今日的局面。”潘氏道。
“那南海赵家为什么不再打仗了?”石弄潮静静地问。
“零丁洋海战,他们也元气大伤。且听说赵献武瘫痪后,赵献武有十几个儿子,赵家内斗得厉害,无暇他顾。”潘氏道。
“那等他们回过神来,是不是还会来打崖州?”石弄潮又问。
潘氏皱眉,道:“这个……我便不知晓了。祖母与母亲都未曾说过此节。”如此看来,潘氏所知,大半来自辛氏与沈氏。
“这个不一定。时移世易,从前南海海盗肆虐,赵献武一呼百应。如今南海已被肃清,赵家要找帮手也不容易。至于船只武器,崖州如今更强了。赵家不一定敢再来一次。”宋织云缓缓分析到。
“可是他们还会偷偷地进来,还敢放火。”石弄潮有些失神地道,“也不知道红绵姐姐如今怎样了。这些年她是怎样过来的呢?她是那般温柔而令人想亲近。她总是带着甜甜的微笑,声音软软的,仿佛春天最美丽的桃花。”
这几句话问出来,屋里却是一片静默。宋织云想着自己见过的如寒梅傲立的凌霜夫人,多年前那个娇美如桃花的少女几乎消失了,剩下的是一个铮铮傲骨的母亲。为自己的杀父仇人所占有,生下孩儿,必定是万分惊险才从千屿逃脱,却最终又回到了那牢笼去。
潘氏也静默不语,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流转,大约想起从前往事,方哽咽道:“我刚刚嫁进石家,因着出身低微,人人皆看我不起,唯独林二小姐,常常与我切磋绣艺,言谈之间毫无轻视。怎知竟会遇到赵三这般凶神恶煞。”
“听说这赵三占据了千屿岛,港口上有许多西洋战船与武器。我定要造出更好的战船与武器,再不让他们靠近崖州一步。有朝一日,也定要救了红绵姐姐出来。”石弄潮没有因为潘氏的话而哭泣,反而是平静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绝对的毋庸置疑。
“南海赵家的火器确实厉害。零丁洋海战中,许多战士就被那□□射中,流血不止而亡。”潘氏回想起当年情形,心有余悸,顿了顿,又道,“此番二叔在两广与南越王的战争,恐怕也少不了火器□□,想想都觉得心惊。”
宋织云想到去年七夕石震渊为她挡下的那颗子弹,心中也有些忧虑。自石震渊返回梅岭城后,宋织云心情很是复杂。那一夜石震渊的所作所为,让宋织云觉得屈辱与绝望,她下意识地拒绝去考虑石震渊如今的处境和他可能遇到的危险。然而,午夜梦回之时,她忽然就想起石震渊来,不知道他在战场中是否安然无恙。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感折磨中,宋织云只能独自垂泪。
她与陈绍嘉已无可能,她自然期望着与石震渊好好相处。可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发生在这对还没交心的夫妻身上,将两人推入难堪的境地。
这一天,潘氏和宋织云本是想去安慰石弄潮的,最后却是两人怅然地离开掬芳院,而石弄潮却仿佛彻底放下了周兆庭,一头扎进了战船与火器的研究中。
又过了几日,石弄潮便又如常地去造船局了。她拉着宋织云一起出门,道:“二嫂,你也跟着我去散散心吧!”
石弄潮依然如往常一般爽朗爱笑,干脆利落。穿着天蓝色立领左襟菊花盘扣及膝长袄,下着深蓝直筒长裤,行动利索,很适合造船局中行动。
宋织云确实也需要散散心,便跟着石弄潮一起去了。两人进去的是模型室,石弄潮通常在里头绘图,并制作模型。觉得可行的,便放到船舶上去试用。
这模型室堆满了图纸与模型,宋织云翻开摆弄了一下,却是看不太懂。她随手捉起一只小船,问:“弄潮妹妹,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弄潮从图纸中抬头看了一眼,道:“我们的船只,外壳不够坚固,所以便想学那西洋战船,用铁皮包裹外壳,增加防撞击的能力。”
宋织云摩挲着外层的铁皮,道:“包裹外壳,仿制撞击……便是如同给轮船船上盔甲?”
弄潮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只是,并非是从前的盔甲。像大哥他们以前的盔甲,仿刀剑还不错,但是现在打仗,那盔甲太重,用了反而施展不开,不便于使用火器了。”
“那官兵们需要的盔甲是既轻便,又能防□□的?”宋织云反问道。
“正是。因为□□射程较刀剑远,打仗时近身肉搏的渐渐少了,重型盔甲的作用便不大。”石弄潮道。
宋织云沉思半晌,眼睛一亮,道:“我看看能不能作出新的盔甲来!”
却道宋织云长年与布料刺绣相伴,最是熟悉布料的种种属性。布料之中,有极轻的,穿在身上毫无重量感;有极韧的,如钓鱼的鱼线、打渔的渔网;有极薄的,有纱衣穿十二层还能看到女子手臂上红痣;还有极细密的,可以防水防雨,水都进不去。若能寻得韧度高,绵密细致又较薄的材料,层层叠加,做成背甲,穿着身上,虽说不能阻止一切□□子弹,却也可以抵挡大半。
且她记得曾在书中看过,两广有一种丝虫,产黑色丝素,丝线韧度极高,一丝可坠百斤而不断。若能寻得此丝,做得新式盔甲,前方将士也少去许多后顾之忧。
宋织云起了这个念头,便一心一意地在崖州寻丝虫。她不再去想石震渊的艰难,也不再去想对林红绵的愧疚,只借着这新式盔甲,躲过自己心中的暗潮汹涌。
她终是在妈祖庙一带的山林里找到不少野生丝虫,抓捕了不少用于抽取黑丝;又命人捕捉了丝虫母,开场饲养。
丝虫外形看起来像蚕,但是呈赤黑色,需用醋浸渍,然后剖开蚕腹取出丝素,在醋中牵引成丝,一虫可得丝长六七尺。因此,这野生的丝虫所产的丝实在不多,织成的布匹也就十分有限。
宋织云既取了丝,又织了布,便开始制作甲衣。甲衣做成,便请石定海拿到演武场上去试验。甲衣穿着枪靶之上,看□□打过,究竟能否防住。初初开始之时,甲衣只得四层布制成,不过三四枪,就要被打穿。宋织云便寻思着多加几层,又改进纺织的工艺,将那布匹做得更紧密些,甲衣做到八层布厚时,竟是可以抵挡十枪了。石定海大喜过望,再想不到织布绣花还能有如此大用。
到了这八层制甲衣出来,黑丝便告罄了。她无法再做,只能耐心等待新一批丝虫长大。宋织云寻思着,若要大规模使用这黑丝盔甲,恐怕需要建一个大的丝虫场才行。或者必须找到替代物,然而这般坚韧的丝线,恐怕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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