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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鼠疫之害


  此时,石震渊仍在前线作战。自梅岭一役,石震渊便带兵深入两广作战了。两广多丘陵山林,与水上作战截然不同,纵使石震渊有着最新最好的火器,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南越王又派出了心腹大将黄开宜与精锐部队,很懂得利用地形,迂回曲折的打。双方各有损伤,石震渊停在梅岭与惠州之间的山林里,与南越王的军队鏖战。

  “侯爷,如今这般情形,是不是该收套子了?”沈桡道。

  石震渊摇摇头,道:“不,黄开宜为人谨慎,还需要再出几次纰漏方可。”南越王自安插了细作在石震渊部队里,石震渊早早探知此人,却并不发作。只借着他的手,漏出消息去。黄开宜见此人消息每每都准,再不疑有他。

  “他守住崖州城,不出来,我偏要引得他出城。我不想再次强行攻城,苍生何辜。”石震渊道。

  “南越王世子在我们手上,可否利用?”沈桡道。

  石震渊垂眸,似在思考这个建议,良久方道:“不可也不必。他早已是南越王的弃子了。”

  不过几日,石家军与南越王的军队又发生了一次战斗。南越王军队穿着与山林颜色相似的衣服,借着山林掩护,直接打到了石震渊的大本营,石震渊被子弹打中,受伤之后再不见露面。石震渊麾下大将石浮山所领的队伍更是失踪在茫茫山林之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到崖州,在世家大族、巨商大贾之间引起轩然大波。从前出战南洋,石家军所向披靡,人人都觉得石震渊是不可能失败的。如今却在广东踟蹰不前,还受了重伤。人人都担心着这崖州能不能守住,自己的人家性命能不能保住,一时人心惶惶。

  石家上上下下的仆妇也愈发安静了,人人都小心翼翼,只怕自己不小心多说了那句话,惹得主子不快。外头在怎么议论得欢,石府却是不能议论的。石府便笼罩在一种异常安静的气氛里。

  “也不知道老二如何了。”沈氏跟辛氏请安完毕,自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这个话题。家中下人都安安静静的,却不妨碍当家主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如今崖州城里流言传得厉害,就怕生乱。”

  辛氏脸上也没有了从前的慈和放松,只道:“交待定海务必严加防范,恐怕真有人趁机在崖州作乱。”辛氏跟着从前的辛老太爷,自是经历过许多风浪,“先帝年间,你父亲领兵剿灭梅岭一带的山匪,护青田一线的安危,恰失了踪迹。便有人在崖州城内散布谣言,说老太爷已战亡,还有人来攻打石府,欲取而代之。幸亏老太爷早有后手,留了士兵蛰伏在城中,从外头围起来,将贼人杀得精光。”

  沈氏仔细听完辛氏的话,方道:“这次不知道会是谁?”

  辛氏道:“不是张三,总有李四。崖州如今繁盛更盛从前,谁人不眼红?崖州宣慰使的位置,各族都这么心甘情愿地给石家坐?我是辛家的,你是沈家的,谁家不在崖州有几百年的根基?”辛氏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余光看了沈氏一眼,见她正襟危坐,又继续道,“至于外头,那就更多了。南洋的海盗现在是销声匿迹了,可是焉知他们没有在其他地方潜伏着,要报仇雪恨?南越王在这城里就没有一丝半点儿的势力,要老二后方起火?便是燕王,恐怕也有奸细在此,只不过无暇他顾罢了。”

  就在前几日,秦王占据金陵的消息传到崖州。燕王的军队与秦王军队几乎同时抵达金陵,十几万人的军队在鱼米之乡摆开阵势,鏖战近两月,血流漂橹,终是秦王胜出,开了金陵城门。燕王率残军北去,端贵妃杀死敏宸妃与如意王后自缢身亡。秦王稍作休息,恐怕便要对北境发起进攻,是以燕王无暇他顾。

  这对石家当然是个好消息,他们的赌注选对了。只是,燕王才是秦王的心头大患,会影响他的皇位继承权,必须先行剿灭。至于南越王,不过是一个异姓王,秦王的大军还没办法过来处理南边的事情。只增派了五千官兵至南海将军旗下,协助宋怀仁。

  “这宋家老太君倒真是运筹帷幄,竟是在这一场混战之中保全了宋家。”沈氏眼中浮现敬佩之色,笑道,“我历来最敬佩的便是母亲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如今,对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太君,却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辛老太君微笑,道:“姚氏最看重的,便是守住家族利益。她明白世情,懂得人心收拢,许多人给她办事,都会说我感念老太君的恩情,从来不怨恨她拿着利益交换了性命。她本是苏州普通织户女儿,嫁了苏州织造大户的嫡子,已是了得。又能凭着一手绣艺,身为已婚妇人竟能做了恭和淑嘉皇后的贴身女侍,又做了圣上的乳母,最终到满门簪缨、富贵华庭,若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何做得到。”

  与秦王战胜的消息一起传到崖州的,还有宋家的消息。原来在兵变前两日,姚氏便已经悄悄命几个儿子将孙辈全部避出城外。宸宫事变之日,宋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兵的乃是禁军副指挥使,只说端贵妃请姚氏进宫。姚氏按品大妆,孤身一人入了皇宫,拜见端贵妃后与端贵妃密谈。此后,姚氏便被关在一处偏僻宫殿里,直到秦王战胜,燕王冲进去要将姚氏提来威胁一番,却发现早已杳无人烟。

  原来那禁军副指挥使是双面细作,只是最终听命于秦王罢了,一早便已想好姚氏的退路。

  “虽然早有预备,可是孤身进入禁宫,真是好气魄。若是中间出点岔子,姚老太君便危险了。”沈氏道。

  “这便是我说的,姚氏凡事以家族利益为上。她为何不避出城去?她定然是知道端贵妃有求于她,且她手上确实有端贵妃想要的东西,否则端贵妃何以留她性命?她留在城中,又装作被端贵妃囚禁,将来便更能为秦王登基正名。”辛氏道。

  “照这般看,淑妃……”

  “不可说,不可说。”辛氏打断了沈氏的话,道,“逝者已矣,俱随往事吧。”

  婆媳俩正说着,外间通报二少夫人到了,只见宋织云款款而来。宋织云前几日也知道宋家全身而退的消息,只除去姑母丧生火海,她心里自是欢欣高兴。但石震渊在前线接连失利,昨日更是传出伤重的消息,宋织云便也高兴不起来。

  她给辛氏沈氏请了安,便命折枝把那研制的黑丝背甲呈给辛氏沈氏查看,道:“如今各处军队都有火器□□,从前的盔甲反而不实用了,所以做了这黑丝背甲,穿在里头,对那子弹能起着防护作用。”

  辛氏仔细摸了下背甲,道:“这丝线确实坚韧。可是在演武场试过了?”

  宋织云点点头,道:“是三弟在演武场试过的,可挡十五丈外射来的子弹,到十五丈内便挡不住了。如今前方战况紧急,若能有这背甲,总可减少些损失。”

  沈氏道:“你可再琢磨琢磨,有什么材料比这丝线还硬些的。不妨镶嵌在胸口与腹部,挡住要害。”

  “前些日子已经和弄潮妹妹尝试过一些材料了,从前的铁皮易碎,一碎还容易射入人体。那西洋人的钢片倒是坚硬,但是却太重。如今在黎母山里寻得一种木头,坚硬如铁,却又坚韧似鱼线,如今正在尝试着加进来。”宋织云道。

  宋织云长于锦绣门庭,从前觉得纺织刺绣让人美丽。如今突然发现这纺织刺绣还能救助战士,便宛如打开了一扇大门,只恨不得多挖掘纺织刺绣里的秘密。

  辛氏很是欣慰地点点头,道:“你和弄潮如今可都是独挡一面的好手了。”

  “弄潮私底下可还好?”沈氏突然转了话题,问。周兆庭之事,沈氏如今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此生最恨的便是南海赵家,问此话时眼中便不知不觉地流转了煞气。“只恨这小儿,伤了弄潮。”

  弄潮本是娇憨可爱,常爱在辛氏沈氏面前撒娇卖乖,可是自从梅园大火之后,弄潮行事举止便与从前不同了,再不在辛氏沈氏前扮笑脸,只每日早出晚归,几乎以造船局为家了。

  世家大族里谁家闺女不是娇娇地养在母亲祖母跟前,踏青赏花,观灯游船的?便是崖州这般开放的地方,未出嫁的闺女最多跟在母亲大嫂身边学着管家理事、掌管铺子罢了。唯独弄潮,愈发特立独行起来。沈氏心里便难免膈应得慌。

  “弄潮如今一心一意只想造出最好的船、最厉害的火器。”宋织云自不愿说周兆庭的坏话。在她看来,零丁洋大战时,周兆庭不过十岁出头,定然不曾参与打仗;弄潮更是七岁的娃娃,也与战争毫无关系。奈何两人的家族打了一仗,还出了人命,最好便是老死不相往来,否则其他亲人又如何受的了?终归是造化弄人。

  正说着,外间有人回禀姑太太来访。石家的姑太太,便只有林二夫人一位了。辛氏道快请,不多时便见到一个貌美妇人走了进来。她上穿着宝蓝云纱蝶恋花立领左襟及地长裙,下着藏蓝绢地五福临门镶边衬裙,行动间如杨柳扶风,虽年过四十仍腰肢纤细,赏心悦目。

  林二夫人向辛氏沈氏请了安,便道:“伯母,今日我是贸然来访了,若有打扰,可请多多原谅。”这般说着,又给辛氏行了大礼,脸色颇见憔悴。

  原是林二夫人的大儿子也在石家军中效力,乃是石浮山手下的游击将军,多次海外对战也有些功勋。听到前线消息,林二夫人在家中想了一晚,终于还是来石家打听真实情况。

  “我知道外头都是谣言,伯母最恨的便是人云亦云。只是我关心则乱,一夜辗转难眠。况且老大家的一大早给我请安时,也是两眼浮肿,想是昨夜也没能睡着。她有孕在身,不便出门,我便腆着脸皮来了,只求伯母您原谅我这一回!”林二夫人说着,一脸歉疚,又带着几分对儿子的关心,让人动容。

  辛氏忙叫林二夫人起来,沈氏亲自上前将她浮起。辛氏道:“爷们在外头打仗,苦了咱们这些留守家中的。你家大媳妇辛苦了,只管告诉她,一切都好好的,不要担心,养好孩子是正经。”

  “叫伯母见笑了!”林二夫人在一旁坐下,方道,“有伯母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这山林打仗跟从前的海上打仗总是很不一样,我这心里没底。”

  “兵家道理都是一样的,且我们有最新最好的火器□□,南越王未必比得过。石将军骁勇善战,便是林大侄子也是英勇无比,必定无事。”沈氏微笑道,语气云淡风轻。让旁边候着的宋织云都觉得石震渊胜券在握。

  有了沈氏这般保证,林二夫人也放松了下来,道:“只盼着早日得胜,免生灵涂炭。”

  辛氏与沈氏会心一笑,送了林二夫人出去,辛氏看着安坐一旁的宋织云,道:“阿云,你可知方才我为何那般回答姑太太?我其实并不知晓前线战况。”

  宋织云想了想,道:“稳定军心,稳定后方。林二太太的儿子既在军中,若是我们也坐不住,恐怕崖州城里大半人家都不安稳了,难免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

  辛氏点点头,道:“还有呢?”

  宋织云自问想不出来,便摇摇头。

  沈氏却接着道:“还有便是,姑太太虽是姑太太,却也已经是林家二夫人了。林家与石家,俱是崖州大族。林家在财富与声望上,都可能成为石家的劲敌。”

  宋织云微微愣了一下。但看石林二家,从来亲密异常。辛氏因为无女,对姑太太甚是亲厚。

  仿佛看穿了宋织云所想,辛氏微微叹气,道:“姑太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至今也未出过什么纰漏,我自与她亲厚。然而,崖州宣慰使诱惑力之大,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为了老二,我不得不防。”

  宋织云忙点头称是。

  然而,崖州在明处,敌人在暗处。这敌人还是好几拨,一时还不一定分得清楚那作乱的究竟是谁。

  过了几日,有那崖州城墙上的守兵值守之时突然晕倒,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先时只以为是劳累过度所致,刘医官开了药,谁知当夜高烧不止,腋下与颈脖间生了大疮,一口气上不来,竟是死了。很快又有几个士兵晕倒,一模一样的病情,短则两三日,长则七八日,便一命呜呼。

  刘医官看了症状,验了尸身,只道是鼠疫爆发了,虽然严令病人隔离,又煮了汤药给病人服食,可这鼠疫还是慢慢扩散开了,崖州军营里才不过十余日,竟已有十之二三病倒的。

  一时间,崖州城里人人如惊弓之鸟。真刀真枪的敌人,倒还可防范;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又如何能挡得住?有些巨商大贾便搭船北上,往泉州去了;还有些人家匆匆搬出城外,去了庄子,只望躲过这一场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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