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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相煎何急


  宋织云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分不清方向,亦没有声音,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光。宋织云伸手,想挥开这恼人的雾,却毫无用处。她于是奔跑起来,可是那迷雾也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正当无助之时,远处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洪亮的充满生机的。宋织云朝着声音跑过去,声音越来越近了,宋织云便见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包裹在红底织金的被子里,看到她来,顿时咧开嘴笑了,还吐着泡泡,手舞足蹈地要宋织云去抱。

  宋织云满心欢喜地弯腰将娃娃抱起,他的手脚是这般柔软,宋织云忍不住拿脸颊去蹭了蹭娃娃嫩乎乎的脸蛋。娃娃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却在这时,平地升起一股风来,冲进宋织云的怀里硬生生地将那娃娃卷了去。宋织云大惊,用尽全身力气要将娃娃抱在怀里,然而,那风也变得更加用力,宋织云根本敌不过这风。

  宋织云抱着娃娃弯身倒在地上,蜷起身体来,惊慌失措地叫道:“石震渊!石震渊!快来!”

  然而没有人来,那风一用力,娃娃便被卷了起来。

  宋织云猛地坐起,大喊道:“宝宝!还我的宝宝!”

  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风?分明是万和院的内室里,静悄悄的,空气中焚了香,却仍掩不住血腥气。折枝匆匆从东次间进来,拿着热毛巾给宋织云擦汗,连声道:“夫人,给您擦擦汗。”

  “我的孩子呢?”宋织云心下惶恐,紧紧抓住折枝的手,问道。

  折枝微微垂下眼帘,道:“由奶娘带着呢。”

  “我要看我的孩子。”宋织云看到折枝这般神情,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折枝隐瞒了什么事情,只喊着要见孩子。

  “奴婢这就去。”折枝说着,退了出去。

  宋织云想起梦中情形,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安。不行,她得自己去看看。这般想着,宋织云掀了被子,便要下地。谁知才起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不想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宋织云抬眼一看,正是石震渊快步从外室走了进来,恰恰好扶住了她。

  “医官说你还不能下地。”石震渊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道。

  “我想看我的孩子。”宋织云颤声道。自看到石震渊,宋织云心中的不安愈加浓烈。石震渊脸上毫无喜色,只有一脸的疲惫,隐藏着悲伤与痛苦。从前宋织云只觉得石震渊深不可测,表情里永远看不出端倪,可是今天她却感受到了他的感情。

  石震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地按住了宋织云的双肩,定定地看向宋织云的眼睛,轻声道:“阿云,你听我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宋织云只觉得耳朵旁边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爆炸了,她急促地呼吸着,急欲睁开石震渊的双手,挣扎着要下床,嘴里呢喃道:“你不要开玩笑。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对你不搭不理。你不要骗我,你放开我,我要去看孩子……”

  石震渊看着宋织云方寸大失的样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宋织云紧紧地搂进了怀里,道:“我们的孩子已经伴随妈祖娘娘左右了。”

  宋织云愣了片刻,突然像发狂的小兽一样,对着石震渊拳打脚踢,喊道:“石震渊,你肯定在骗我!你不要这样惩罚我,好不好?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眼睛蓄满泪水,宋织云便也看不清石震渊眼中的伤痛。

  石震渊只紧紧将她抱着,任由她撒气。胸前的衣服已经被宋织云的泪水泅湿了一大片,那眼泪仿佛也流进了他的心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孩子呢?去哪里了?”宋织云抓住石震渊的衣襟问道。

  “有人害了我们的孩子。我定会让他们给我们的孩子偿命!”石震渊抱着宋织云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紧,胆敢害他的孩子,必定血债血偿。那眼眸里满是冰霜之意。

  “谁?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宋织云连连摇头,泪如雨下,“为何要夺走我的孩子!”

  石震渊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只紧紧地抱住了宋织云颤抖的身子。夫妻两人的心此刻都在煎熬着,唯有紧紧的拥抱,才能安慰彼此。不知过了多久,宋织云哭累了,在石震渊的臂弯里沉沉睡去。内室里早已焚了安神香,帮助宋织云睡眠。

  石震渊轻轻将宋织云放下,盖了被子,又嘱咐折枝在一旁候着,方去万流堂听沉舟禀报审查的情况。

  无论万和院亦或万流堂,仆妇丫鬟都小心翼翼。自从今日凌晨侯夫人产下死胎,石府便被团团围住了,没有人能进出。沉舟与明河领着人,将万和院的仆妇仔仔细细地审问了一遍,从凌晨问到了晌午时分。除了折枝,如今万和院的仆妇都还押在偏厅里。

  石震渊走进万流堂,便见沉舟、明河、刘医官俱立在一旁,正在等他。

  “侯爷,您先吃点东西吧。摆了午膳了。”明河道。自昨夜子时到今日晌午,石震渊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吃。

  石震渊摆摆手,在太师椅上坐下,揉揉眉头,道:“先放着吧。沉舟,你且说说,发现了什么吧。”

  石震渊并不比宋织云好受多少,他曾那般热烈地期待着孩子的降生。当他看到产婆手中满身青紫的婴儿之时,只恨不得立时三刻找出凶手来,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那是一个男孩,身上还有血污,但是不妨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眉眼小嘴。他还来不及宠爱他教导他,就有人剥夺了他的生命。石震渊这般想着,眼中寒意愈盛。

  “属下仔细探问过了,院中仆妇口供都很一致。昨日晨间,二少夫人在万和院用过早膳,去黎山堂给老太君和夫人请安,随后回到万和院做了些刺绣。午觉醒后,林三奶奶来访,招待她喝了玫瑰花茶。大少夫人也来拜访二少夫人,聊了一会方回去了。”沉舟一边回禀,想起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头埋得越发低了。

  “昨日万和院的膳食留样,检查了并无问题。只是,林三奶奶离去之时,不慎打翻了玫瑰花茶的茶壶。我已命人将那破碎的茶壶寻来,请刘医官看了。”

  石震渊看向刘医官。刘医官掠着胡子正色道:“先前我看那胎儿的情状,便跟侯爷说过,二少夫人恐怕喝下了大量的夹竹桃花汁。夹竹桃花汁活血去淤,引致夫人早产。因胎儿尚未完全长成,强行剥离母体,母体宫口未开,才使胎儿窒息。这茶壶残留的水痕里确实有夹竹桃花汁。”

  石震渊面色一沉,双手紧紧抓住把手,骨节都凸现起来。宋织绣打翻茶壶,恐怕便是想毁尸灭迹。然而,却也可能潘氏下毒,宋织绣不慎打翻茶壶。宋织绣与潘氏竟是都有嫌疑。

  “请侯爷示下!”沉舟道。

  “这花茶是谁人泡的?”石震渊问道,面上不动声色。

  “茶是团花泡的,从煮水到泡茶。团花乃是宋家的家生子,父母如今还在金陵。团花说自己泡了茶之后便退了出去,二少夫人与林三奶奶在西次间说话,林三奶奶说着便哭了,二少夫人唤了折枝进去伺候。过了片刻,大少夫人来了,二少奶奶出来接待;折枝给林三奶奶梳妆后之后,也退了出来。大少夫人、二少夫人方进去了西次间。”沉舟道。

  石震渊的指节轻轻地叩着把手,半晌道:“拿了我的帖子,去请林三爷和林三奶奶到府品鉴夜明珠。”顿了一顿,又道,“看看林三奶奶昨日见过哪些人,将可疑之人拿下。”

  沉舟领命而去。

  沉舟到林府时,宋织绣正在被那新抬的姨娘怄得胸口发痛。“不过是个玩物,还真当自己是个小姐!”

  原那姨娘昨夜缠了林三爷一夜,今晨竟是睡到日上三更方扭着水蛇腰来给她请安,略让她站了一会,便娇声道:“如今腰可累了,求奶奶赏半个椅子吧。”

  宋织绣只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巴。

  复有想起宋织云来,再想到石震渊,心中更是愤懑。从前林三爷待她好时,她便想石震渊这般严肃冷漠的男人,确实无甚好处。然而,到如今林三爷处处留情,她又觉得石震渊这般再好不过了。想起三年前自己在海珍楼看到石震渊时的惊鸿一瞥,更觉得祖母与嫡母的不公。

  大丫鬟烟柳给她倒了杯参茶,轻轻给她锤着肩膀,道:“奶奶先喝杯茶吧。那等小蹄子,自己便作死自己了,她不是还有好些个姐妹么。”烟柳长相平平,然而一把嗓音倒是娇俏可人。

  烟柳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二等丫鬟画桥的声音:“三奶奶,震海侯府递了帖子来,请三爷和您去一趟。”

  烟柳也顿了一下,问道:“可说了什么事?”

  “听说是侯爷得了一匣子夜明珠,请三爷三奶奶去鉴赏一番。”画桥道。那泉州林家除了棉布买卖,却也是东南一带的大珠宝商,这林三爷也有一双利眼,是个中行家。

  “给我换身衣裳吧。”宋织绣起身,对烟柳说道。

  等宋织绣换好衣裳,走到仪门前,便见到林三爷站在马车前等她了。一身鸦青直缀长袍,长身玉立。看到她出现,林三爷神色颇为不耐,道:“赶快上车吧。侯爷有请,你怎的还拖上这许久?”

  宋织绣斜眼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径自上了马车。林三爷也不再言语,翻身上马一起过去。

  到了侯府,自有小厮领着他们进了万流堂。一路上院中仆妇神色紧张,各处异常安静。林三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一旁嘴唇紧抿的妻子,心里有些打鼓。他长年在外历练,自是察觉到石府气氛诡异。然而,事到如今,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万流堂,小厮将二人引了进去,便转身退出了,还关上了大门。林三爷看到堂前案桌之上确实放着一匣子的夜明珠,明珠泛着柔光,圆滚滚的如鸡蛋大小,世间少见。虽然心里有些许谜团,看到这明珠之时,却也不由得惊艳了。

  “侯爷,这夜明珠乃当世罕见的宝物啊!”林三爷对院中的诡异之处当做不知,只看了几眼夜明珠,微笑道。宋织绣站在一旁,双手放在宽袖之中,嘴唇紧抿。

  石震渊将这夫妻俩的神色收入眼底,冷哼一声,道:“林三爷可知道我这夜明珠是要干嘛的?”

  “我并非侯爷肚里的蛔虫,又如何得知?”林三爷勉力笑道。

  “林三奶奶可又知晓?”石震渊问道,那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三分怒意七分寒意。

  “侯爷的心思,岂是一般人能懂的。”宋织绣道。

  “这本是要给我的第一个孩子抓周用的。如今,林三奶奶,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石震渊伸手抓了两颗夜明珠,在手心中把玩着,漠然地问道。眼中寒光直直看着宋织绣。

  林三爷心头一跳,惊得看了宋织绣一眼。只见宋织绣满脸无辜,眼中满是委屈之意,道:“侯爷,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处置不处置的?我可听不明白。夫君,我们明珠也也看了,该回家了。”宋织绣说着,便去挽林三爷的手臂。靠得近了,林三爷便能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林三爷不由得脸色一白。

  “宋织绣,我没空和你废话。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自己知道。你自己认了,省去一番口舌,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点的死法。”石震渊语气极轻,声音平缓,却不想是在定人生死。

  “侯爷,纵使你镇守一方,却也不能轻易断人生死。我做错了什么事,但请侯爷明示。”宋织绣抓着林三爷的手臂,仿佛找到了支点,满脸悲戚地说道。说完又对着林三爷道:“三爷,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您要相信我。”说着眼圈便发红了,一颗泪珠蓄在眼睛里,将落未落,楚楚可怜。

  林三爷拱手道:“侯爷,中间是否有误会?”

  “误会?林三爷觉得可能么?莫非林三爷跟这事情也有关系?”石震渊道。

  “侯爷,林某连究竟发生了何事都尚未得知,又如何能有关系呢?”林三爷道。不难听出,石震渊未出世的孩子出了问题了,且这问题与他的妻子很有些关系。林三爷看石震渊这般情状,今日恐怕难得善了。

  “那我便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何事。林三奶奶将夹竹桃花汁倒进了茶水了,让侯夫人喝下了,我的孩子因此丧命。林三爷,你看一命偿一命,如何?”石震渊的声音极冷,带着一股子杀气,林三爷的脖子后的汗毛都不由得竖了起来。

  宋织绣后退两步,道:“这跟我没关系!”

  石震渊冷笑,道:“明河,将人拉上来。”

  却见明河将三个人拉了进来,一个赫然是烟柳,一个是妇人打扮的中年婆子,一个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郎中,三人俱是跪在地上,向石震渊磕头。

  “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河踢踢那老郎中,道。

  那老郎中战战兢兢地指着婆子,道:“前两日,这位婆子来跟老夫要买夹竹桃花汁,说是给素女坊的姑娘配落胎的药。因她从前便是做这生意的,乃是熟客,自是依法熬制了花汁给她。”

  那婆子早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嚎哭道:“侯爷,侯爷,饶了小人性命吧!我从来便做素女坊的生意,这位姑娘找到我,问有没有落胎药,我自是给了她了。若是知道她要害小世子,我宁可自己吃了也不敢卖的。”

  烟柳却是一脸沉静,磕头道:“侯爷,我并不认得这两人,他们是在污蔑我。请侯爷明察。”

  石震渊看烟柳一眼,道:“倒是个心狠手辣的,竟是这般有城府。罢了,我也没得时间去审你们是是非非。林三爷,我只跟你说一句,你在崖州的一举一动,我俱是知道的。要了解烟柳究竟见过谁,也并不难。我只恨我从前跟踪的重点是你,而非宋织绣。你且说,这宋织绣你要如何处置?”

  林三爷背心早已出了一身冷汗。石震渊便是崖州的王,他此刻将人证摆在此处,竟不是为了要宋织绣认罪,而是要他表态。他迟疑着看了宋织绣一眼,当真是清雅绝俗、我见犹怜,纵使他风流花心,对这妻子也还是有一些情意的。

  “三爷,这事跟我没关系,你要相信我呀。”宋织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哭道。

  “侯爷,此事单凭一面之词,未免过于草率。”林三爷辩白道,“内人与侯夫人乃是姐妹,你我两家又无仇怨,又怎会加害于侯爷的子嗣?恐怕是有人看不得石府上下顺遂,离间你我之计。”然而迎着石震渊的目光,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苍白无力。

  然而,宋织绣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抽抽噎噎道:“当日在场之人,除了我,还有好些丫鬟仆妇,还有大少夫人,侯爷可要查清楚了才好。”

  石震渊已经全无耐心,只怒喝一声,道:“你这毒妇,死到临头,竟还要离间我石家兄弟手足!沉舟,将她押下去,看她认是不认!”

  沉舟应声,叫了两个健妇将宋织绣硬生生拉开,便要拖到偏厅去审问。

  宋织绣抱着门柱,哀声喊道:“夫君,救我!”

  石震渊却看了林三爷一眼,道:“林三爷,莫非你早已知晓林三奶奶的计谋?”

  这是要把自己视为同犯了,此刻在石家的地盘上,林三爷只能忍下心中不顺,连声道:“我从不曾知晓。她行事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也未必事事跟我说。”

  “这样便好。林三爷且在我石府做客几天,待林三奶奶认下了,林三爷且看如何处置方是。”石震渊道。

  宋织绣抱着门柱的手指就要被那仆妇掰开,然而她却也听到堂内两人的对话,只激得红了眼睛,厉声喊道:“林明靖,你个懦夫!怪道被生生流放到崖州来!石震渊,你道谁告诉我夹竹桃花能落胎的?正是你石家那贤良淑德的大少夫人!”说完仰头大笑,状若疯妇。

  那仆妇是个机灵的,忙用帕子塞了宋织绣的嘴,匆匆将她拉了下去。石震渊听得宋织绣这几句话,煞气愈盛,林三爷竟是再不敢动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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