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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骨肉相残


  石震渊叫人带着林三爷去了客院,方缓缓走进万和院。室内安神香的气息盘桓,层层帐幔,室内静悄悄的,折枝与回纹在东次间候着,见到他进来,都站起身来要行礼。

  石震渊抬手,示意她们出去。两人静静地退下了,石震渊方走进卧房。宋织云仍在沉睡着,便是睡梦之中也紧蹙着眉头,脸色苍白,再不复前几日的娇美。

  石震渊伸手轻轻将她面上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若是她知道这事情是宋织绣做的,她心里会怎么想呢?想起宋织绣临走时牵扯出来的潘氏,石震渊眸色转暗。竟然是跟潘氏还有关系么?却是为何呢?潘氏自入门以来,孝顺柔婉,陪伴辛太夫人与沈夫人;自丧夫后,明明无子嗣牵绊,却愿守节不嫁。多年以来,既不交好外人,也不养奴蓄仆。却又怎会做下药之事?

  到了晚膳时分,宋织云方朦朦胧胧地转醒。杏眼半眯之间,露出茫然的神色,望着空气传了几圈,才醒过神来,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来。她拥被坐起,颤抖着双手缓缓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儿已经空荡荡的。她抱着被子,忍不住流下泪来,哭得不能自已,双肩都微微颤抖起来。

  先前她竭斯底里,如今她略微冷静下来了,清清楚楚地知道孩子已经离她而去,心中真是万念俱灰。

  有人伸手紧紧地将她抱住了,他的手掌热而有力,胸膛结实而宽厚,他将她的头轻轻的搂在了他的胸口,大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太伤心了。我们以后总会有许多孩子的。”

  “可再也不是这一个了。”宋织云靠着他的胸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必是成了妈祖娘娘座下的童子了。”石震渊道。

  “他如今在何处?我要去看看他。”宋织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双眼含泪地望着他,道。

  “已经送到妈祖庙里,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一起去。”石震渊道。

  “好。”宋织云轻轻点头,从他怀了坐了起来,问道,“可查到究竟是谁害了我们的孩子?”

  石震渊颔首,道:“查出来了。”却略有迟疑,不知道该如何说。

  “谁?”

  “宋织绣。”石震渊道,“她将夹竹桃花汁放进了玫瑰花茶里。”

  宋织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不确定地问道:“竟是三妹?”

  石震渊看着她,沉默着点点头。

  宋织云沉默下来,面上似有些难以接受,半晌方道:“我想见见她,问问她是为什么。”

  “好的。今晚你且歇着,明日我请了宋大奶奶来,你们一起吧。”石震渊道。有陈氏陪伴,宋织云总会好一些。

  宋织云点点头,此刻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疼,似有尖锐的针正在不停地插着。她自问与宋织绣虽不是亲密姐妹,却也从未苛待过宋织绣,为何宋织绣要这般行事?便是伍氏,虽然恨梅姨娘入骨,吃穿用度上又何曾苛待过宋织绣?莫不是因为婚姻不顺,便怪在了伍氏身上?杀伍氏不得,便朝自己下手?

  正想着,却见折枝端了鸡汤进来。石震渊接过,吹了吹气,道:“先喝碗汤吧。”

  宋织云本无胃口,只道:“我喝不下。”

  “多少喝一点,你如今身体虚弱着。”石震渊拿着勺子,将那汤递到了她的嘴边,眼神之中满是关切之意。

  宋织云看着石震渊下巴新长的胡茬、眼睛下的青黑之色,鼻间一酸,道:“侯爷,你也吃点,你也憔悴了。”

  石震渊有些意外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日来的疲倦却是消退不少,心中也熨贴了一些,道:“你喝一碗,我便喝一碗。你喝两碗,我便喝两碗。可好?”

  宋织云忍着眼下的热意,点头道:“好。”

  第二日晨起,却是下起雨来,春天的雨水淅淅沥沥,天边阴沉沉的,空气里带了湿意。宋织云朦朦胧胧地醒来了,听见雨水从屋檐上滴下,啪嗒啪嗒地打在石阶上,心中生出些许寒意来,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石震渊察觉了,便从身后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道:“还早,且再睡一会吧。”自出事后,石震渊便住在了万和院里。

  宋织云含糊地应了一声好,闭上眼睛,只希望这两日发生的都是梦才好。是不是等她再次睁开眼睛,便会看到奶娘抱着孩子进来呢?这是梦罢?她身陷梦中无法自拔了吧?

  等宋织云醒来时,天已大亮,雨还未停,石震渊早已出去了。她由回纹伺候着换了衣裳,又由折枝伺候着喝了一碗汤,便坐在西次间的罗汉榻上看着窗外的雨出神。

  当日,便是在这里,宋织绣来看她,哭诉林三爷的种种不端,梨花带雨。

  略坐了一会,便见宝相引了陈氏进来。陈氏脸上颇为关切,看到宋织云呆呆地坐在窗边,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毫无光彩,忙走了过来,道:“可好些了么?”

  陈氏心里是万分焦虑。金陵家里,人人都在等着宋织云孩子的降生。谁知昨日石府下人来报,宋织云小产,胎儿救护不及。她迫不及待地想问个明白。然而,看到宋织云这番光景,陈氏心里再急,也不能直截了当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织云看到陈氏,点点头,道:“好些了。”

  “好生休养着,你还年轻,再生养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陈氏安慰道。

  宋织云却抬头看向陈氏,道:“大嫂,这□□是宋织绣下的。”

  陈氏大惊,道:“怎会如此?这事情都有谁知道?”若是宋家女下毒残害姐妹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会影响宋家的声誉。此时,宋家正是名誉声望最隆之时,万不可因内宅小事而影响一族前途。

  “只有侯爷知晓。”宋织云道,“我想问上一问,大嫂和我一起吧。”

  陈氏看宋织云平平静静地说道,眼神里看不出端倪来。大约是痛得麻木了,又有些不愿相信,竟是因此而变得平静。这是一种略带着茫然,带着隐忍痛苦的平静。

  不多时,仆妇押着宋织绣到了西次间。宋织绣在偏厅里被人问了一夜,素日清雅秀丽的妆容早已残褪,眼睛里满是血丝,眼下有些青黑,嘴唇亦变得惨白,双手反剪身后被麻绳绑着。大约为了防止她叫喊,嘴中还塞着帕子。看到宋织云,她双眼之中凶光毕露,再不复从前那委屈无辜的眼神。

  宋织云示意那仆妇把手帕拿掉,道:“你们都出去吧。”只留了沉香在内。

  宋织绣不等宋织云发问,便笑道:“真是恭喜二姐了!听说生了个小世子,恭喜了!”说罢顿了一顿,又道,“哎呀,听说世子窒息死亡了,满身青紫呢,真是可惜了可惜了!”说完,竟笑得前俯后仰,状如疯妇。

  陈氏心头一紧,斥道:“三妹,你怎可出口伤人?这般事情,岂可乱说?其中是否有误会,你且说来!”余光里看了宋织云一眼,只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攥着裙摆。

  “我出口伤人?从前在家里我事事逢迎你们,又何曾见你们真的对我好?”宋织绣敛去笑意,愤恨地看着陈氏,道,“祖母从来只宠爱嫡女,便是那嫡女是根草,也定要当成宝。多看我几眼、多听我几句话都不愿意!她宋织绣会什么?不过是个绣娘,琴棋书画样样都拿不出手。我那么努力学习琴棋书画,名冠京城,到了你们这头却什么都不是,一丝半点也看不上我。便是大嫂你,也从来对着嫡出姑子多几分慈爱,对着我,你便不过是面子情。你可是不耐烦和我打交道吧?是与不是?”

  “三妹你多想了。祖母对待家里孩子,一向一视同仁。若非如此,你又怎能上得了学堂,又出入世家豪门的门庭,结识各家的小姐,得到这名冠京城的才女之名?至于我,自问对你们姐妹几个都是一样的。”陈氏劝道。

  宋织绣冷笑两声,道:“是不是一视同仁,从这婚事便看得出来。祖母给宋织云选了什么样的人家?便是宋织云都逃婚了,伤风败俗,还要遮掩着,送了多少嫁妆将人嫁过去。到了我的婚事,祖母可曾理会?不过全由着伍氏安排!伍氏这老衾婆,惯会在人前装出贤妻良母的样子,背地里却给我寻了这么一门亲事!外人莫不赞叹她贤良淑德,却是把我往火坑里推。这林家三爷就是个花花公子,懦弱男人,却还要说成是个青年才俊!”

  说到此处,宋织绣顿了顿,目光狰狞地看着宋织云,道:“凭什么你宋织云便能嫁入侯门?凭什么你的夫君情深意重?凭什么你能生下嫡子?既然你母亲让我过得不好,我又怎能让你过得好!”说完这一通话,宋织绣方觉得十几年来的抑郁之气为之一松。多少次想脱口而出的话,如今终于说了出来,便是死了也值当。于是,也就冷笑着看向宋织云。

  宋织云轻轻闭了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方道:“昨日侯爷说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我还不信。却不想原来你心里这么看我的。你自己心肠歹毒,便看谁都是歹毒之人。你自己心里想要,得不到的,便当别人都是要害你的。你所说的一切差异,都在于嫡庶之别。我是嫡,你是庶,我的母亲是嫡母,你的生母是姨娘。你要怪,便怪你的生母她要死要活地与我爹做姨娘。倘若我母亲当真要害你母女,你以为你还能等到长大,等到出嫁?”说罢,宋织云看她一眼,眸光中带着一丝了然,道,“你这么害我,不过是因为你求而不得罢了。”

  宋织绣看着宋织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容易散去的一口气又梗在了心口。她竭斯底里地笑了起来,道:“二姐可真是耳聪目明啊!是啊,我一向仰慕侯爷,只恨嫁给他的为何不是我。从那年在海珍楼见了一面,我便恨不得嫁给他才好!你明明有陈绍嘉,却为何不敢跟他私奔了去?为何还要嫁给侯爷?侯爷明明最爱那清雅绝俗、如桂子玉兰之人,却娶了你这样一个妖艳女子,根本就不配!至于那窑子里的什么张姐儿、桃花夫人,不过清秀而已,却也能得侯爷垂青!我本有机会和侯爷在一起的,都是你。你还要给他生孩子,我怎么能看着这事情发生!”

  陈氏在一旁越听越是心惊,忙道:“三妹这是疯了。将她带下去吧。”

  沉香看向宋织云,却见宋织云微微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织绣,带了一丝嘲讽,道:“宋织绣,你有所求,求的并非是侯爷。你并不爱侯爷,你也不了解他。你求的是地位与权势,你想要我在石家的地位,你想要你的夫君像侯爷一样有权势。只是,你突然发现,你这一辈子或许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所以你恨我。”

  宋织绣道:“不,我一直爱着侯爷……”沉香却已将帕子塞入她的嘴中,只有支支吾吾之声。沉香便将那涨红了脸要说话的宋织绣拉了下去了。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半晌,陈氏方道:“二妹如今是什么打算?”

  宋织云垂着头,刚才那一席话,也耗去她不少心力。想起从前宋织绣曾怂恿她逃婚,原是那时宋织绣便想取而代之了。

  “我恨她。她杀我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是,若真要杀她,我又想她是我的姐妹。”宋织云道,那声音有些飘渺,带着自我矛盾的痛苦与质疑。

  陈氏沉默下来,这是夺子之恨,又如何能消?想了一想,陈氏还是说道:“二妹,这事情是内宅之事,家中仆妇丫鬟可要嘴风紧,守得住才行。”

  宋织云听得陈氏如此提醒,道:“侯府的仆妇丫鬟,自是靠得住的,不能坠了侯府的威名。”妹妹仰慕姐夫,竟因此而谋害姐姐的孩子,传出去实在不像话。

  “大嫂,这事情且不要跟金陵家里提起。过几日,我再写信给他们吧。”宋织云道。

  陈氏看宋织云一副心如死灰的安静模样,只觉得怜惜,柔声道:“如今怎样安慰你,你大约都是听不进去的。可是,阿云,你还年轻,一辈子还长着呢,务必要振作。”

  宋织云点点头,道:“我知道的,谢谢你,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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