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连续多日,赵文昊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那好,我问你,慵懒的小猫是谁?”那晚,若兰的这句话,就象一枚手榴弹,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文昊面前,“嗤嗤嗤”地冒着火花,让他感到无比恐惧和惊慌。
当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我们之间完了!听明白了没有,彻底完了!”若兰歇斯底里地对着他喊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嘟嘟”的忙音,文昊知道,这下完蛋了。
自从那天若兰挂了他的电话之后,他没敢再打过去,因为他了解若兰的性格,即使打过去她也不会接。他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一次,若兰不可能再原谅他了。但是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那么小心翼翼,每次的聊天记录都删除得干干净净,而且从来不在外过夜,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偶尔还亲自下厨炒几个小菜,家里的气氛和谐又温馨。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若兰怎么可能会知道“慵懒的小猫”?毫无疑问,既然她这样质问他,一定是他们的聊天记录泄露了。
白天,他根本无心工作,整日心烦意乱,头昏脑涨。晚上回到家,一百五十多平米的三室两厅,空空荡荡的了无生趣。
以前无论他回家多么晚,若兰总会在玄关处给他留着一盏橘黄色的灯,让他感觉很温暖很舒心。而她自己则靠在卧室大床的一侧看书等他,只要他没回来,她都不会独自睡去,这些年,一直是这样。
而现在,偌大的房子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开始整夜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他从来不知道失眠的滋味这么难受,一分一秒都觉得是在煎熬。
实在憋闷的慌,他就起身来到客厅里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一个个白色的尸体。
他看着墙上若兰的大幅写真,那眼神清澈如水落在他身上,他愈发觉得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三年的女人温柔、美丽、清纯、贤惠。
男人梦寐以求的老婆,不就是这样的吗?如果有来生,他仍愿意娶她做老婆。
他根本不想离婚,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婚。但是,这一次,若兰也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开始悔恨,觉得自己简直是鬼迷心窍,自制力太差,那般经不住美色的诱惑,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象张凌菲这样的女人,他内心深处是相当鄙视的。逢场作戏便罢了,是万万不能娶回家的。娶这种女人做老婆,说不定哪天,自己的头顶就绿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张凌菲联系,有时候对方打电话来,他只说是自己在忙或者开会,张凌菲的信息他也懒得回。
这个夜晚,文昊又失眠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看里面存的照片。这些照片被若兰整理成一个个相册,还加了备注。比如拍摄的背景、时间和地点。若兰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女人,特别喜欢照相,收集生活中的美好时光。文昊的摄影技术也不赖,若兰曾经笑着对他说,他俩就好比摄影师跟模特,简直是绝配。
文昊点开相册,一张张地打开这些照片来看,回忆起他们从认识到现在,那些美好的爱情和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还有家乡的亲人,以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是上天还是待他不薄,在他最倒霉、最落魄的时候,他遇见了若兰,这个象天使般善良又美丽的女孩。
若兰嫁给他的时候,他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还没什么起色,她一直和他同甘共苦,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过日子。
三年的恋爱,三年的婚姻,若兰早已变成了他相濡以沫的亲人,无论是生活还是情感,他觉得自己都离不开她。
文昊的老家在一个非常偏远的山村,他在莱恩市上大学的时候,回家一趟要坐二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下了火车后,要坐上长途汽车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三个小时,然后还要徒步走上五公里的土路才能到达。
当年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可以说是全村人的骄傲。
文昊的父亲是村里的一个泥水匠,手艺好,功夫堪称一绝,村里人盖房子或者翻修房屋都会主动上门来找他,有时候甚至还忙不过来。家里的开销全靠父亲挣回来的钱维持。他母亲叫张翠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朴实,每天下地干活,操持家务,任劳任怨。文昊还有一个妹妹叫文萱,比他小三岁,那时刚刚初中毕业。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全村都沸腾了,家里的小院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乡亲。文昊的父母笑得合不拢嘴。文萱也特地换了一条她平时一直没机会穿的雪纺碎花连衣裙。这条裙子是城里一个远房的表姐不穿了寄给她的。她乐呵呵地跑前跑后,帮忙招呼着,给客人掺茶倒水。
村口河边的那棵大榕树下,文昊和阿娟并排坐着。夏日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在俩人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大黄懒洋洋地趴在他身旁,时不时地摇摇尾巴。大黄是一只土狗,是文昊上小学三年级时,同学家母狗出了狗崽送给他的。
天空蓝蓝的,河边绿草丰盈,野花的清香袅绕在身边。文昊的内心五味杂陈,既欢喜又悲伤,喜的是终于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些年的寒窗苦读总算有了结果。再过一个多月,他将走出这座大山,坐上火车,到那座他一直向往的美丽的城市,寻找自己更加精彩的人生。但是,一想到每年三千多块的学费,他心里就沉甸甸的。父亲干的是重体力活,每一分钱都很艰辛。三千多块,那可是家里一年的全部收入啊!
他把脚上的塑料凉鞋脱掉放在旁边,这双凉鞋他已经穿了三个夏天,鞋面早已经老化破损。他赤脚伸进清澈的河里,河水冰凉地从他脚指缝里缓缓流过。
阿娟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文昊哥,你真棒。以后,我也要象你一样,我也要考大学。”
“嗯,你一定能考上的。”文昊转过头来朝阿娟微微一笑。
文昊和阿娟在镇上同一所学校上学,阿娟比他小两届,两家是邻居,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阿娟望着男孩那俊秀的面庞,那挺直的鼻梁,那清澈又深邃的眼睛,从孩童起,她就喜欢上了这张脸,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喜欢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时常暗自在心里想,自己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对未来美好的期盼,让少女圆润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文昊哥,到了学校,记得要经常给我打电话。”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哥的事不用你操心。小丫头,好好读你的书,你这么聪明,一定也能考上大学。”
听到文昊夸她,阿娟的脸更红了。她低头笑而不语,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河中间一扔,石头“扑通”一声,在河面上溅起一个小水花。
文昊不是不知道阿娟的心思,是人是鬼都看得出来阿娟喜欢他。
从小阿娟就象跟屁虫一样,一有空就粘着他,“文昊哥,文昊哥”地叫个不停,连仰头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无限的喜悦和崇拜。
就连他母亲张翠莲也十分喜欢这个从小看着长大,人长得俊俏,嘴巴又甜的女孩子,如果今后成为她的儿媳妇,她也绝不会反对。
阿娟在村里算得上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她皮肤略有些黑,但是光滑细致。她的眼睛大而黑,嘴唇红润,身材丰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自然的、纯朴的美。
但是这些年,文昊只把她当妹妹看,就和文萱一样。他自始自终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和她相同的情感,
他不想和村里那些男孩一样,十七、八岁就开始谈恋爱,忙着盖房子结婚,过几年孩子就满地跑,然后外出打工,或者一辈子留在这个贫瘠的故乡。
文昊的时间几乎都用来读书了。因为他知道,唯有读书,才能摆脱贫困,才有可能改变他的命运。
“文昊哥,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乡亲们都在等着给你道喜呢。”
“嗯,我们走吧。”
文昊穿好鞋子站起来,一直趴在他身边的大黄也站起来,舒展一下四肢,甩了甩头,跟着他们一起往村里走去。
转眼就到了开学季,九月的天空湛蓝高远,碧空如洗。
文昊站在自已家小院的门口,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白色的旅游鞋也是全新的。这些都是母亲前几天独自走了五公里的山路,去镇里买回来给他的,一共花了两百多块钱。
地上两个彩色条纹的大号塑料编织袋,一个装着棉被、床单和枕头,另一个装着他秋冬季的衣服还有脸盆、杯子、毛巾等一些生活用品,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大黄摇着尾巴,围着行李绕来绕去,不时用鼻子东嗅嗅西闻闻。
“孩子,一个人在路上要当心,钱要放好,行李那些要看紧一点,下火车的时候不要被别人拿走了。”张翠莲说完,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来。
“知道了,妈。”
文昊看着母亲,多年来农村生活的艰辛与贫困,让四十出头的她额头和眼角就已经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头顶也生出了许多白发。
这次为了给他交学费,不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母亲还去娘家亲戚那里借了点钱。
他强抑着辛酸,故作轻松的安慰母亲:“妈,您不要担心,我放寒假就回来了。您和爸要注意身体,等我毕业了在城里找到工作,赚了钱一定好好孝顺您们。”
“妈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张翠莲用手抹了一把眼泪,语气里满是怜爱和担心,“到了学校,想吃啥就吃啥,别瞎操心,别老是想着给家里省钱,我和你爸身体还行,挣得到钱,供得起你。”
“好了妈,哥去上大学是喜事,应该开心才对。”文萱挽着母亲的手,“哥,你到了学校记得马上打电话回来,旁边小卖部的电话号码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
“哥,你放心去吧,家里还有我呢。”文萱冲着他一笑,她是一个漂亮又懂事的女孩子,自小和哥哥感情亲密。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开口了,他拿起一条扁担,挑起地上的两个编织袋扛在自己肩膀上。
“爸,让我来吧。”文昊急忙说。
“你一个读书人,哪里挑得动,爸还没老呢,”父亲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走吧。”
“妈,小妹,我走了。”
“哥,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
文昊朝母亲和妹妹挥了挥手,然后跟随父亲往村口走去,大黄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过了河边那棵大榕树,他们踏上村里那条唯一通往镇里的山路。山路弯弯曲曲,往前延伸着,它载着文昊的希望和梦想,一直通向两千多公里以外的繁华大都市。
“文昊哥!文昊哥!等一下!”
文昊正走着,忽听有人在叫他,他转过身去,看见阿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上气不接下气。
“……文昊哥,我妈……我妈蒸了几个包子,还……煮了几个鸡蛋,你带在路上吃。”
“替我谢谢婶了。”文昊接过阿娟递给他的塑料袋,望了望女孩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明亮又清澈,正款款深情地看着自己。他心里充满着内疚与感激。
“阿娟,我走了,你回去吧。”
“文昊哥,我送你到镇里吧。”
“傻丫头,这么远,路又不好走。再说,等会儿太阳就出来了,这秋老虎厉害得很。”
“我没事,这条路上学不是经常走吗?我早就走习惯了。”
“丫头,听哥的话,天这么热,快回去。”文昊佯装生气地用眼睛瞪她。
“那……好吧……文昊哥,记得打电话给我。”
“嗯。”
“那……赵叔,文昊哥,我就不送你们了,你们路上小心。”
“回吧,孩子。”文昊的父亲微笑朝她挥挥手。
阿娟回去了,父子俩继续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行走。不一会儿,太阳就升起来。虽说已经立秋,但天气仍然酷热难耐。大黄张大嘴巴吐着舌头,看到哪里有小溪或者河流就跑过去喝水。
文昊跟在父亲的后面,看见父亲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汗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他脸上淌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想起这些年父亲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一年四季都干着强体力的劳动,挣回来的钱都用来供他和文萱读书。父亲寡言少语,从来没有在他和文萱面前诉说过生活的艰苦。父亲淳朴,慈爱,勤劳又坚强,对父亲的爱和敬意从小就深埋在他的心底。
此刻,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酸楚。他环顾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峦,还有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用功读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努力赚钱,买一个大房子,然后把父母和妹妹接到城里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两人一狗在烈日下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到达镇里的长途汽车站。
车站候车室的椅子破落又陈旧,文昊和父亲坐下来。父亲取下挂在腰间的毛巾擦干脸上的汗,又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水,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汗浸浸的钞票,塞到文昊手里。
“拿着。”
“爸,这两百块钱你自己留着吧,妈给我的钱已经够用了。”
“叫你拿着就拿着,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比啥都强。”
“爸……”文昊的眼睛湿润了。
“傻小子,哭啥啊,又不是见不着了。”
大黄也跑过来,“嗨嗨嗨”地吐着舌头,围着文昊转,还不时伸出前爪抓他。文昊蹲下来,轻轻抚摸大黄柔软的皮毛,大黄不停地用舌头舔他,用鼻子蹭他。
“大黄,你要听话,等着我回来!”
大黄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它用一双琥珀色眸子注视着主人,那眼神纯净又忠诚。
中午十二点,汽车准时到站,文昊上了车,他的座位靠着窗户。
“汪!汪汪……”大黄不停地对着他狂叫,似乎也知道主人要离开了。
“爸,再见!”他使劲朝父亲挥着手。
父亲黝黑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去吧,孩子。”
汽车发动了,往前方驶去。大黄“汪汪”地叫了两声,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来,紧紧地追着汽车。文昊把头伸出窗外,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随后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朦朦中,他看见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后来,汽车在山路处转了个弯,连大黄也消失不见了。文昊伸出手背,擦干了眼泪,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与父亲的告别,竟成了永别。
还有他一直视为朋友和伙伴的忠犬——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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