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张磊赶到桂湖公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几盏路灯孤零零地杵在碎石小路旁,散发着幽魅的绿光,两边参差的林木阴影幢幢,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深秋的风中瑟瑟地发抖着。
张磊一路上都在想,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桂湖边?
她难到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子晚上独自呆在公园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夜风掠过他的耳畔,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皱了皱眉,紧了紧外套,快步往湖边跑去。
桂湖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以湖边环绕着几百棵桂花树而得名,每到桂花飘香的季节,这里游人如织,人们从四面八方结伴而来,扎堆聚在树下赏花。
他沿着湖岸一边仔细搜寻着,一边摸出手机拨铭凯的电话,电话刚拨出去,一个人影从黑暗中一跃而出,遮在了他面前。
“哥,我在这儿。”
“她在哪里?”
“就在前面。”铭凯压低了声音,用手一指。
张磊顺着铭凯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树下的一张长椅上,果然有一个人影,象暗夜中的幽灵。
铭凯双手交叉紧抱着手臂,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连帽卫衣,正瑟瑟发抖,“冻死我了,白天太阳那么大,晚上这么冷,这……温差也太大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善解人意地说:“哥,我的任务完成了,那我走了,我杵在这里,你们俩也不好说话。”
“赶紧回去吧,别感冒了。”张磊把铭凯的卫衣帽子拉上来盖在他头上,在黑暗中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改天哥请你吃饭。”
“好咧!”铭凯的牙齿上下打架,“那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咯!”
张磊朝他挥挥手,铭凯往旁边一闪,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公园的小径上。
“杜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到有人叫她,望着湖水发呆的若兰微微一怔,缓缓转过头,长发在风中凌乱,她用深黝乌黑的眼珠凝视挡在她面前身材高大的男人,虚弱地说:“是你呀……”
张磊不假思索地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蹙着眉,口气中带着责备的意味,“你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呆在公园里干什么?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哦……天黑了呀……”若兰有些困惑地望了望四周。
“还好没出什么事。”张磊有些恼怒地望着她,语气坚定而果断,“这里风很大,你赶紧跟我走。”
若兰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象被催眠了一般,一语不发地站起来。
一阵冷风刮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有些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欲坠,张磊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肩。
“怎么啦?不舒服吗?”
“有点……冷,我今天没有吃过饭……”若兰浑身颤抖着。
“走,我带你去吃!”张磊替她紧了紧外套,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朝公园大门口走去。
若兰坐在副驾位,她把头靠在座椅上,阖上眼,一语不发,感到身心俱疲。
张磊熟练地驾着车,行驶在熟悉的大街上。
在等红灯的间隙,他转过头偷瞄副驾位上的她,裹着自己的外套,长发垂肩,双眼紧闭,头靠在米色的座椅上,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他满腹狐疑,如坠云雾,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小舅妈说,她老公身体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就快出院了。尽管那个男人曾经背叛过她,但在危急关头又舍身救了她一命,以她的善良,一定会再给那个男人一次机会,两人重归于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她为什么会突然一个人出现在桂湖,那个男人呢?跑啊里去了?一点都不担心吗?怎么没来找她?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缓缓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有一家很隐蔽的私房菜馆,里面的环境和菜肴的味道都相当不错。
他停好车,熄了火,轻轻叫醒她,“我们到了。”
“哦……”若兰睁开眼,“我是不是睡着了?”
“嗯,睡了一会儿。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若兰点头。
“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张磊温和地笑了笑,“我晚上也没有吃饭,这会儿,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若兰顺从地跟着他来到二楼一个小包间,包间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
她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张磊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精致的酒红色的洋装套裙和黑色高跟小皮靴,看起来十分隆重,仿佛随时可以去参加晚宴一般。
服务员送上菜单,张磊点了农家小炒肉、上汤娃娃菜、珍珠丸子、糖醋里脊和木瓜西米露。
“我想喝点酒。”若兰淡淡地说。
张磊一愣,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暧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和憔悴,却依然掩盖不住眉宇间的灵秀。
“再来一瓶长城干红。”张磊对服务员说。
他朝若兰笑了笑,眼底有种纵容的怜惜,“女人适当喝点红酒,可以美容养颜。不过,我今天不能陪你喝了,要不然,等会儿谁送你回家呢?”
回家?若兰脑海中浮现出上午发生在医院的那一幕闹剧,双眸又暗淡下来,内心感到茫然无措。
现在家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形?爸妈不用说肯定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早上,她不声不响从那个战场上撤离,半小时后,自己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她统统没有接。后来,她干脆关了手机,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步行街、音乐广场、百货大楼……下午还去万达影城看了一部刚上映的美国大片,两个多小时的电影结束了,她完全不知道剧情讲了些什么。后来,她不经不觉地走到桂湖公园,公园里清冷又静谧,她坐在湖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红酒上来了,张磊为她斟了一点点,“喝吧,喝了会暖和一点。”
若兰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走出来,端起精致的水晶高脚杯呷了一口红酒,勉强振作了精神,牵强一笑,“谢谢。”
那笑容虚柔而无力,一下子击中了张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他深深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应该晚上一个人跑去公园,幸好我表弟无意间看到了你,给我打电话。要是我没来,你是不是准备在湖边呆一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以后,不能做这样的傻事了,明白吗?”
若兰垂首,睫毛轻颤,两滴泪珠夺眶而出,沿着面颊滚落下来,激起了张磊更深的怜惜,他扯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好了,不说了,先吃点东西。”
他把用玻璃碗盛着的木瓜西米露轻轻推到她面前,又用调羹舀了几块糖醋里脊放到她碗里,她顺从地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张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俩人吃着东西,过了一会儿,张磊的手机响了,铭凯来电。
“哥,我回家了,刚洗了个热水澡。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我正在吃饭,改天和你说。”
“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她。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千万不能陷进去!人家可是有老公的!”铭凯的语气十分认真。
“我自有分寸,”张磊压低了声音,“挂了,回聊。”
他刚挂了电话,老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心中暗叫不妙,歉意地朝若兰一笑,“我接个电话。”
他走出包间,在走廊上按下接听键。
“你这死小子,又耍什么花样?你想把我气死是不是?”老妈的声音听起来正憋着一肚子怒气。
“怎么啦?”张磊装傻。
“你说!你为什么把人家柔柔一个人扔下就跑了?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去办?”
“我不是故意把她扔在那里的,完全就是一个突发事件,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这一点,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
“什么突发事件,你这些小把戏我还不清楚吗?我看你就是存心的!人家女孩子条件那么好,第一次跟你见面你就中途一个人跑了,你叫人家面子怎么挂得住!”
“妈,我真不是故意的,随你信不信。还有,拜托你以后别乱点鸳鸯谱好不好?你知道你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吗?她条件是好,但不是我的菜。”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菜?这几年,别人给你介绍女朋友,你总是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等你选好了你的菜,你妈都老得走不动了!”程蕾气呼呼的,“刚才罗阿姨打电话来,说话的语气明显有些不高兴,这也不能怪她,要是这件事搁我身上,我比她还冒火。不过听她说,人家姑娘对你印象蛮好的,不跟你计较。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赶紧向柔柔道个歉,她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号我这就发到你手机上。”
张磊此刻已经想不起那柔柔究竟长什么样了,只对她那句口头禅“我在澳洲的时候”印象比较深刻,他感觉到苦不堪言,“妈,我现在真的有事,等会儿回家再说好不好?”
“不行!谁知道你小子晚上几点钟才到家,你现在就给柔柔打个电话!”
“明天打。”
“我让你就现在打!你是不是想让罗红玉觉得我程蕾的儿子没礼貌、没教养?啊?你是不是要故意气我,让我晚又上失眠,睡不着觉?”
张磊朝包间门口望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好好,你又赢了。”
“这还差不多。”程蕾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张磊挂了电话,老妈随即发来了柔柔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他拨通那个号码,柔柔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Hello,哪位?”
“你好,我是张磊。”
“是你呀!大作家。”
“晚上真是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
“That'sOK!你那位……朋友,没事吧?”
“嗯,幸好我及时赶到。”
“哦……”柔柔停顿了一下,“我爸给了我两张大剧院的票,明天晚上七点,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的经典剧《天鹅湖》,你有兴趣吗?”
“不好意思,我明天晚上有事。”
“这样啊……”柔柔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张磊思忖片刻,他不知道这样直截了当拒绝一个女孩子是不是有些欠妥,“柔柔,有些话……我还是早点和你说清楚比较好,你很漂亮,而且非常优秀,但是……我们不适合,你学历那么高,我……配不上你。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遇上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人,我祝福你。”
尴尬的气氛顿时蔓延在两个人之间,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张磊重新回到包间的时候,看见若兰双手托腮,秀眉微蹙,面颊上有两团红晕。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一看,瓶里的酒只剩下三分之一。
张磊大惊,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我出去了一下,你就喝这么多?”
“嗯……我经常听别人说,喝醉了可以让人忘掉不开心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试过,我晚上想……试一下。”
张磊的眉心紧皱起来,“你疯了?哪有你这样喝葡萄酒的?象喝白开水一样。”
若兰用力左右摆了摆了脑袋,半眯着眼睛瞅着他,喃喃地说:“拜托……你坐下来好不好?不要在我面晃来晃去的,晃得我头晕。”
“你已经醉了。”
若兰微微扬起下巴,一双剪水双眸迷离惝恍,“我……就是要醉!”
“你不能再喝了,再吃点东西,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不!我不回家!”
张磊看着她,温和地问:“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今天……见到那个女人了,就是那只……慵懒的小猫,她说自己怀孕了,孩子是他的。很狗血是不是?可以拍电视剧了。别人都说我找了个好老公,可是你知道吗?他一直都在骗我,他前脚把我送上飞机,后脚就跑去跟那个女人滚床单……呵呵,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很天真?我是不是很好骗?”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本来已经决定了跟他一起回莱恩的,连机票都订好了……”
她笑了一会儿,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碗碟发呆,眼睛里泪雾迷蒙,“其实,就算我跟他一起回去,我们之间,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一想到他曾经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阴影……这样也好,他救了我,又在我心口刺了一刀,我现在……不欠他了……”
张磊默然。
“看起来,我们只有离婚了,”她无力地说:“我当初不顾一切地嫁给他,是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没想到竟然这样惨淡地收场……我觉得自己好失败,好悲哀,连婚姻和家庭都经营不好……我对不起爸妈,我都二十八岁了,还让他们担心……我没脸回去见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磊的眼睛里浮上一抹柔软和温情,“你这样把自己灌醉,或者不回家,家里人才担心呢。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父母永远是坚强的后盾,家永远是温馨的港湾。再说,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如果你爸妈知道这两年你过得不开心,他们肯定心疼得要命。还有,离婚不是耻辱,是为了让自己以后更幸福。”
若兰趴在桌上,“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但是也不完全对。你知道吗?这……不是他第一次出轨,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我以前总觉得他对我好,总相信……他是爱我的……可是,我现在才知道,□□里……就算加了再多的糖,也无法改变它是□□的事实。他明知道……这样做会让我伤心,让我痛苦,却依然我行我素……这次,居然连孩子……都搞出来了……这就是他爱我的方式吗?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现在……姑且不说他和那只小猫……的事情如何解决,我和他之间的信任毁灭了,婚姻基本上也完了,我不想……以后的日子,每次他……夜不归宿的时候,我只有喝醉……才能阻止自已胡思乱想,只有借助安眠药的功效……才能睡着。我已经筋疲力尽……心灰意冷了,幸福?幸福……在哪里?它离我……好遥远,而且,也不……属于我……”
她嗫嚅着,声音越来越轻,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似乎睡着了。
张磊叫服务员过来买了单,然后伸手去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头,“杜小姐!杜小姐!你醒醒……”
若兰被摇醒了,抬起头眼光迷迷地看着他,“干什么?我好困,我想睡觉……”
“走,我送你回家。”张磊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若兰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跌入他怀中,她用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象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我不回家,你……随便带我去哪里……都行……反正……我不回家。”
她的头靠在他胸前,温香软玉。
张磊静静注视着她,她双颊绯红,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月牙似的阴影,白而细腻的皮肤,秀气的眉毛,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玲珑的嘴型,尖尖的下巴。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仔细看过她,心中不禁呯然一跳,心灵深处一种难以言述的情愫涌上来,使他情难自持地搂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缓缓低下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他的鼻息间萦绕着一种柠檬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如果不是她喝醉了,此刻的画面是多么美好和温存。
第一次在飞机上遇见她,他就不由自主地被她身上独特的气质和眼底眉梢那淡淡的、象谜一样的忧郁所吸引,而今晚,仅仅是他与她第三次见面,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莫名妙地被她抓得牢牢的。
铭凯刚刚才郑重其事地告诫过他,她是有家庭的。他何尝不知道,他潜意识地想躲开,却又无法控制住自己。
张磊的心中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如果自己早几年认识她,该有多好。如果她是自己的女人,他绝不会让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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