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若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汽车的后座。
天已经亮了，外面正下着雨，雨点滴滴答答的敲打着天窗。
她感觉头仍然昏昏沉沉的，浑身软弱无力，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驼色的男式夹棉外套。
她这才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张磊把她从公园的湖边带走，然后去吃饭。她要了一瓶红酒，趁他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一口气猛灌了三大杯。后来她的肩膀就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晕沉，视觉也越来越模糊，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对张磊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象个疯子一样。后来，她被他塞进汽车，随着汽车的颠簸，她沉沉睡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把头微微往右一转，看见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的张磊躺在驾驶位上，似乎还没醒。
她居然和他一起在车上呆了一整夜吗？
若兰近乎惊愕，大脑完全清醒过来。
昨晚一夜未归，手机又关机，爸妈肯定急死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听话乖乖女，从来没让父母担心过。
内心涌上一份懊悔和内疚，她慌忙坐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开了机，信息顿时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手机上还有二十几个未接电话。
她来不及看信息，赶紧拨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一通，老妈焦灼的声音都变了调，“兰兰，是你吗？”
“妈……”
“你昨晚去哪儿了？电话打不通，你吓死我们了……”
“妈，对不起……”
电话又被老爸抢了过去，“女儿，赶紧回家，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爸妈！”
“嗯……”若兰鼻子一酸，一股潮热在眸子里氤氲开来。
挂了电话，抬头正好迎上张磊烔烔的目光。
这个男人，仅仅和他见过三次面，自己就有两次处于精神和情绪完全崩溃与失控的状态。
她垂下眼脸，表情有些不自然，“……又给你添麻烦了。”
张磊抽抽鼻子，耸耸肩，“昨晚你把自己灌醉了，我本来打算送你回家，或者在酒店给你开个房间，后来我斟酌了一下，觉得两者无疑都是不妥的。这个时候，我不想节外生枝，再给你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明白的，对不对？”
若兰静静地瞅着他，轻声问：“所以……你就把车停在酒店的门口，让我在你车上睡了一晚？”
“嗯，”他潇洒地笑了笑，“我感觉每次遇见你，你都是我的责任一样。”
一股涓细的暖流自心底缓缓淌过，若兰微微红了脸。她把外套递给他，“你冷吗？赶紧穿上吧。”
“不冷，我身体好，扛得住。”
“……我得赶紧回去了，我昨天把手机关掉了，爸妈都急坏了。”若兰由衷地说：“谢谢你，真的，昨晚幸好你来了，要不然，万一碰到坏人，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害怕。”
“以后再不能干这样的傻事了，嗯？”
“不会了。”若兰低语，“再也不会了，我想明白了，逃避不是办法。”
“嗯……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幸福、快乐。”张磊注视着她，眼神温柔而真挚，“那……我现在送你回家。”
“我还是自己打车比较好。”
张磊沉思数秒，“也好，你坐在车上别动，我下去帮你叫车。”
出租车很快到了，若兰上了车。
天空依然下着雨，她隔着车窗故作轻松地对他笑了笑，又朝他挥了挥手。
张磊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前方的雨雾中，微微叹了口气，每次与她告别，总有一种依依不舍之情。
如果这不是缘分，那么，为什么老天总是安排他与她不断地相遇？
若兰回到家，看到老妈双眼红肿，老爸倦容满面，心中的愧疚不禁又增加了几分。
“爸、妈，对不起。”她低着头，声轻如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晓筠心痛又焦灼地看着女儿，柔声说：“还没吃饭吧，妈妈去给你盛碗粥。”
“我想洗个澡。”
“嗯，快去吧。”
若兰洗完澡，换了一套米白色珊瑚绒连帽睡衣，又喝了一杯热牛奶，吃了两片面包，感觉整个人舒服了许多。
她抱了一个抱枕，挨着老妈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
杜颂衡凝视着女儿，打破了室内凝固的空气，沉着而冷静地说：“女儿，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是怎么想的？”
“事已至此，只能离婚了……”若兰垂着眼帘，不敢直视父亲，声音轻不可闻。
杜颂衡问：“你这次突然回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嗯，”若兰用牙齿咬住嘴唇，“但是我不知道……那女的怀孕了。”
苏晓筠愤愤地接过话，“可能连赵文昊自己也不知道。晓彬跟我说，那女的长得跟狐狸精似的，在大庭广众下又哭又闹，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有些痛心地说：“没想到文昊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大家都看走了眼！要是当初知道他会这样对你，我和你爸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嫁那么远的！”
若兰的心中涌上一阵悲凉，她不知道说什么，千言万语哽在喉中。
苏晓筠疼惜的目光在女儿脸上流连，“你这个傻孩子，遇到这种事情，怎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呢？”
“我怕您们担心。”若兰轻咬自己的手指，眼神空洞，“其实……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发现他出轨了……我这次回家，本来决心要与他离婚的。那晚，我们就是因为在街上吵架才发生了意外，他救了我一命，我的心又软了……没想到事情又演变成这样。昨天那场闹剧，估计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医院，说不定大家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这件事。我们家从来没有这样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家里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我跟他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生活下去，我们缘份已尽，我也心如死灰了。至于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该如何收场，那就是他的事了，与我无关。”
苏晓筠心如刀割，柔弱的女儿是怎么一个人承受住这些打击的啊！她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说，兰兰，你已经决定离婚了？”
若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了深思熟虑？”
“对。”
杜颂衡一脸凝重，沉思了片刻，果断地开了口，“兰兰，我和你妈只想你幸福，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从一个快乐的女孩变成一个终日愁眉不展的怨妇。如果已经发现自己迈进了错误的领域，就要及时地调整。我和你妈昨晚一夜没睡，我们商量的结果，就是让你遵从自己内心的意愿，不必勉强，不必委屈自己，不开心，就回来，爸妈永远在家里等你。至于别人的闲言碎语和异样的眼光，完全不必去理会，生活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若兰拼命遏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他呢？”
“他昨晚也在到处找你，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没脸见我们，说自己错了，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我和你妈都相信他这次回渝城来找你，是真心想悔改，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他摊上这样难缠的女人，也是咎由自取。”
杜颂衡说完，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再说话。
若兰抬起头，不安地打量着父亲。
父亲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皱纹明显加深了，两鬓还冒出了许多白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紧紧咬住嘴唇，心揪得生疼。
苏晓筠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爸昨晚高血压都犯了，吃了药好一点了。”她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让你爸在这里靠一下，你也回房间睡一觉。没事的，不要胡思乱想，有爸妈在呢。”
若兰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一只泰迪熊缩在沙发上。
她这才拿出手机来看，微信上有二十多条未读信息，其中有一半是筱筱的。
“小兰，你在哪里？”
“小兰，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是不是怪我不该在医院里和她对打，引得众人围观？我也不想啊！我当时气得失去理智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那女的太不要脸了，气焰太嚣张了，不教训她一下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你怎么关机了？你不要吓我，你在哪里？”
“小兰，你不会出事吧？”
“我打电话给晓虹，她说你没去找过她，你到底跑哪里去了？我跟老陈现在开着车到处去找你了，刚刚去了渝城大桥，没有看到你。”
若兰嘴角浮上一丝苦笑，筱筱是不是以为自己去跳江了。
她回了一条信息给筱筱，“我已经回家了。”
手机上还有文昊的一条信息和九个未接电话。
“兰兰，你在哪里？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求你看到信息早点回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只有以死谢罪！”
若兰看着他的信息，心中不再有任何波澜，她回了三个字，“我没死。”
文昊秒回，“那我放心了。”
若兰把目光移到窗外，雨一直下着，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
十分钟后，筱筱来电。
“小兰，你可把我吓死了！我差点以为你去自杀了！昨晚一夜没合眼，刚才不小心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老陈一早顶着熊猫眼上班去了，我给单位请了个假。”她打了个哈欠，“你昨晚跑哪里去了？我猜你肯定一个人去住酒店了，对不对？”
“嗯……不住酒店还能去哪里？”若兰有些心虚，从小到大，她对筱筱从不隐瞒任何事，她们之间没有秘密。
然而她现在没有力气和她说张磊的事情。
“赵文昊呢？他有没有回家？”筱筱问。
“没有，他现在哪有脸见我爸妈。”
“昨天我肺都气炸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我算是开眼界了，原来电视剧的题材确实来源于生活。赵文昊栽在这种女人手里，以后够他受的！哎！说实话，我虽然一直不太看好这个凤凰男，现在倒是有些同情他了，差点丢了一条命都才换回老婆的谅解，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狐狸精，好了，一下子前功尽弃。”
“……”
“这也怨不得别人，谁叫他经不起诱惑呢？我敢说，招惹了这种女人，绝对是个大麻烦，想甩掉都很难！你跟那女人站一起，就是小白兔和老狐狸，你哪里斗得过她啊！”
“我没想过要和她斗……出轨这事，主要的责任还是在男方。”
“小兰，你现在要冷静下来，想一想怎么跟赵文昊谈离婚的条件，一定要多要一些财产，千万别便宜了那个贱女人！我一想到那女人以后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原本属于你的房子，我就恨不得扇她几巴掌！吐她一脸口水！当年，你陪着赵文昊一起吃苦的时候，她在哪里？破坏别人家庭，不劳而获，鸠占鹊巢，妖精！贱人！气死我了！简直气死我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若兰平静地说：“不是说，遗忘是最好的报复吗？我会尽快把自己调整过来的。放心吧，等把这件事情办妥之后，我会去找一份工作。”
“好好好，你能想开最好，起码我不用天天担心你了。”筱筱的语气轻松起来，“这么说，我们以后又可以经常在一起吃饭、逛街、遛狗咯？”
“当然。”若兰温柔地说。
“太棒了！你以后再找老公，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不看外表，经济条件一定要考虑，最好家就住在市区，大家都知根知底。”
若兰脑海中瞬间闪过张磊高大的身影，她皱了皱眉，有些痛恨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会想起他，自己被男人伤得还不够吗？难到还想重蹈覆辙？
“对了小兰，有件事情我想先跟你说一下，连老陈都还不知道。”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我好象怀孕了。”
“真的吗？你确定？”
“我还没去医院检查，但八九不离十了，我的大姨妈一身很准时，这个月都超出十天了还没来，还有，我这几天老是犯困，想睡觉。”
“我的大小姐，赶紧去医院检查啊！老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激动成什么样。”
若兰想起她昨天在医院和那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既感动又担心。
“嗯，我明天就去。”筱筱乖乖地说：“反正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若兰望着窗外的雨雾，笑容从她脸上隐去，悲凉的情绪卷土重来。
她蜷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思绪飘飞得很远。
未来的日子，自己该如何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一个人坚强地走下去，重新找回生活的意义？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来时已经中午了，若兰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文昊发来的信息。
“兰兰，我走了，我改签了今天的航班，现在已经过了安检。我并不是想逃避，只是没脸见你，没脸见爸妈。我知道这一次已经永远失去你了，这种痛楚，也许只有时间这昧良药，才能慢慢将它治愈。我不怪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我抵制不住外界的诱惑，迷失了自己，一次次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跨越那条不能触碰的界线。等我意识到自己错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为时已晚，无力回天，老天连一点点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是我亲手毁掉了你对我的信任，毁掉了我们的感情和我们的家，毁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从今往后，我只剩一个孤独、哀伤、惨淡的躯壳……我回去之后，拟好离婚协议书先寄过来，你看一下有没有异议，一切按你的意思来办。除了公司之外，我什么都不要，那张五十万的口口口你也拿走，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哪天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我再飞一趟，我们一起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兰兰，我对不起你，祝你幸福。”
尽管觉得自己很坚强，这一刻，若兰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六年的时光啊！曾经多么相爱的两个人，最终在悲伤和痛苦中劳燕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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