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下河

　　饭后从要从村支书家地坝下到河坝，小路又陡又滑。孟田不敢抱着女儿，自己走在前头，踩实在了，再把女儿和老婆牵下去。钟宸肥圆的肚皮更圆了，都快看不清脚下的路，颜缘忙从柴堆里抽了根青竹竿给他拄着。

　　村支书的老娘见状感叹：“要不怎么说生女儿好呢。小的时候你牵她，大了她就晓得照应你，儿娃子哪有这么贴心。”

　　“那是那是，我这个女儿就是孝顺，对我这个老头儿就是好！”钟宸笑嘻嘻地，在老头儿和女儿两个词上特别咬了重音。

　　“又来了。”颜缘觉得又好气又可乐。不晓得咋个回事，两个人几次被外人误认为做父女。诚然40多岁的钟宸看着有些老相，跟50岁似的。而自己已经是10岁孩子的妈，就算个子娇小皮肤白显得年轻，也不至于才20啷当岁。难道，最近皮肤又变好了？想到和丈夫的琴瑟和谐，丈夫悄悄话说的：“多给你浇点，听说这东西美容……”颜缘不禁有些脸热心跳。

　　王小川站在地坝看他们慢慢挪下河，眉头一扬计上心来。

　　“老婆婆，我们老板这女儿的确是好，读书聪明，在家勤快，特别巴粘他老汉儿，就是有一点不听话。”

　　老婆婆惊异的问：“不听话？”看看颜缘，表示不信，细细巧巧的眉眼，粉粉嫩嫩的丫头，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又乖巧又听话的女儿嘛。

　　王小川开玩笑时总是特正经，一点不笑：“太巴粘她爸爸了，这么大姑娘了，还要挨着爸爸睡觉呢！”

　　才听到“挨着爸爸”，颜缘就知道这家伙准没好话，抠起地上一块泥巴砸过来，正中王小川的腿，同时就听到大家伙儿一阵大笑。

　　婆婆以为大伙儿笑得姑娘恼了，浑然没听出这话多么不靠谱。“妹儿，莫楞个。”顿了顿：“妹儿喜欢爸爸，也莫要再挨着爸爸睡了，你都这么大份的妹娃子了呢。当爸爸的也是，再喜欢妹儿也莫惯使她……”

　　“哐当！”钟宸摔下河坝，在沙滩上跌了个狗啃泥，竹竿竟然折作两截。

　　一帮人狂笑而去，老婆婆才慢慢回过味来。

　　王小川也还在回味乐子，拍拍老钟，准备展开这个话题。钟宸闷哼一声：“我女儿喜欢我，巴粘我。王小川你是戳我的伤疤呢，还是戳我的伤疤呢？”

　　王小川讪讪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忘形了忘形了。”心里咒骂自己：“打死你个贱相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家都不好说话了，一直闷着走，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水和山。好在这边风景的确不错，空气清冽，河滩也平平的，不时有大片的草地，茸嘟嘟的冒些青草。

　　走了半个多小时，钟宸抬抬下巴示意前方：“到了。”

　　小河两岸的山连成了一体，毫无厥处，下半部分露出大片灰白的岩壁，岩壁中间一个高高的黑色洞穴，河水正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阴河!颜缘和蔡青对望一眼，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江城人说的阴河，也就是地下河流的意思。阴河水和溶洞一样，冬暖夏凉，有这样一条凉爽的河与河风，荔河海拔低又怎样？一样是避暑圣地，旅游之乡！而且在冬季，这里还会格外温暖湿润！度假季节更长了！

　　大家顺着河流试着入洞看稀奇，走了一段，就见水面变宽，显然是一个水潭，过不去了，又倒回来。钟宸领着大家从旁边山坡上一条小路走过去，钻进了另外一个洞穴。此洞穴口极狭，掩在一块巨石后面，要不是洞口有路，简直发现不了它。

　　进去后，地上似路又不似路。大家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耀地上，才发现洞底部是泥地，像波浪淘洗过的沙滩一样，有一波一波的水纹样。仔细听，好像还有水滴坠地的声音。钟宸说：“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仔细考察过了，也问了很多老乡，这里实际上是荔河古河床，这条暗河改过道。”

　　又说：“大家注意点，洞里很宽大，但比较短，摸黑几分钟就走出去了。”

　　孟田的女儿很兴奋，哇啦哇啦说电筒像动画片里的怪物眼睛，又要闹着自己走。王小川的岳父母讲起了古，说民间传说这样的洞，里面都是有龙王或是有蛟的。

　　果然5分钟后，就走出了洞穴，外面竟然是个桃花源。

　　近百亩的田园，大半已经滋生青草。有的稀稀拉拉种着油菜和一点儿小麦，两块水田里灌着水，生出翠绿的浮萍。几只白鸭子在水里不停的戳。靠山边一两座土墙瓦屋，有些倾颓的模样。周围一圈儿山上，开着粉粉白白的山杏、山樱花，还有黄绿色的山胡椒花。

　　嘻嘻哈哈拍了一阵照片，钟宸又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穿过对面山上又一个落石崩塌的洞穴，出来后是极狭小的一块坝子，长满了柏树。再穿过一个山缝，看到了一片菜地和一户人家，一个脸上皱纹纵横交错，肤色黢黑的老婆婆，倚靠在模板门边抽烟袋。狗汪汪地叫起来，老婆婆看到他们，慢吞吞敲了敲烟袋，回屋端了两根条凳出来。

　　然后，颜缘听到了一个平实又感人的爱情故事。

　　50多年前，一个农村少女喜欢上了来家里做木匠活儿的青年木匠，但这段感情却被双方亲友一致阻挠。木匠是鳏夫，带着两个小孩，少女成分不好，家里是地主。但两人还是毅然走到了一起，他们找到了这处洞穴中的深谷，开荒种地，打造家园，养大了一群孩子。为了避人，起初很多开荒都在更深处的山谷进行。

　　慢慢的，孩子长大了，在山谷里成家，再慢慢的，子孙又纷纷搬去到外面的繁华世界。

　　去年，老木匠死了，孙子们要把奶奶接到城里，去住最好的敬老院。老婆婆不同意。她敲敲烟杆，咕哝着说：“这是我屋老头儿的烟杆儿，他种的烟叶还在哩，吊在房梁上的。”

　　又说：“我老了，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娃儿些该过些好日子。你们要开发可以，我老屋周围这片不能动。”

　　晚上在河滩燃篝火搞烧烤，那几只懒虫照例躲逍遥，钟宸和颜缘忙着用车上带的烧烤用品烤了些五花肉、茄子和连骨肉之类。两人都爱美食料理，合作默契，烧烤火候正好味道又丰足，大伙儿都喝得有点高。孟田钻进帐篷，“叭叭”地也不知道在亲女儿还是在亲老婆，嚷嚷说：“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

　　蔡青和医生牵着手顺着河岸走，越走越远，月光下之看到两个黑点，紧挨着。

　　王小川靠着大石头，面朝篝火，已经发出老响的鼾声。火光映得石头十分暖和，颜缘摸了摸，倒也不担心他感冒。嫂子安顿着两位老人住进了村长家。

　　钟宸黑里透红的脸上，眼睛转得有些迟钝，酒瓶子倒干得不慢。他显然被触动了情肠，和颜缘低声叹道：“我这人，不算坏吧？但其实，命不大好。别人的老婆都是好女人，轮到我，却是……”

　　颜缘其实早就听说过老板的事，但此时此刻，她却很想听老板亲口说说。三分之一壮着酒胆好八卦，三分之一是想让老板发泄发泄，三分之一是，嗯，不想他再一直灌酒了。

　　挪开了酒瓶子，偷偷把大半都倒在河滩上，揣了个橘子正襟危坐，听老板讲那过去的故事。

　　老板和前妻王玉芳，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两家几辈人都是通家之好。王玉芳的爹，还于老板的爹有救命之恩。老板童年有不少时光，都是养在丈母娘家里的，双方家庭都特满意这门亲事。

　　那年头人结婚早，两人早早就有了女儿。钟家本来在村里就富足，加上老板头脑活络，在江边长大，跟着父亲跑船、开车，搞运输，后来混着混着搞起了建筑，家里日子越过越好。王玉芳穿金戴银，跟着见了不少世面，还在90年代中期，她就能一场麻将输赢十几万。她本就漂亮得出乎寻常，又爱打扮，在村里城里都很出风头。两人的女儿更是从小娇养，有个土豪爹，小公主似地长起来。

　　女儿五六岁上，钟宸吃了个大亏，忙中疏漏，工地管理不到位，泥沙淤积了城市排洪沟。他发现问题赶紧令人整改，不料当晚遭遇强对流天气，暴风雨裹挟着山洪沿着山坡冲泄下去，冲坏了坡下两栋居民楼，还死了一个人。十来年的奋斗顿化作乌有，公司关张，欠下巨债，家里的东西不是被砸烂就是被抢走，本人还有可能遭遇牢狱之灾。

　　很多人都认为他爬不起来了，钟宸不那么认为。要命的是，他那青梅竹马、本该最了解他的老婆，也跟别人一样想。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两人离了婚，老婆捏着平素存的一大笔私房钱，带着女儿，迅速嫁给了一位做服装生意的，又过上了好日子。钟宸这才知道，自己平素忙于挣钱，把钱看成一切，其实，钱真他妈的就是一切！

　　颓废了一阵子，钟宸还是振作起来。一时半会儿干不成建筑了，他就从中介做起，利用自己的人脉，职业中介、劳务中介，二手房中介，随着世事不断调整方向。最后把房地产中介做到江城最强，然后是代理销售、咨询策划、地产开发，在江城越来越有影响力。

　　然而，那又怎样？

　　事业成功后，钟宸发现自己再也结不了婚了。交过女朋友，但很难来电。唯一的女儿，也和他越来越疏远，每次父女俩在一起，女儿总是要东要西。刚考上大学时，就要了一套省城的别墅，还理直气壮：“你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春节，钟宸骇然发现女儿交了个富二代男朋友，竟然怀了孕。前妻说，她已经见过男孩子的爹妈了，家庭条件是真不错。还要钟宸找个时间也见见，定下亲事就休学，把孩子生了。

　　钟宸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到底阻止了这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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