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相见

　　老板喝得有点高，但头脑还没乱，说话有条理，简简单单的语言，平平淡淡的语气，就是语速放得有点慢，没几句就要顿一下。不知怎的，颜缘觉得听着有点心疼。

　　她赶紧转移话题：“老大，你这么多年，就真的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女朋友？八一八呗？”

　　“有啊。”

　　嘿，真有！这一段一定要认真挖掘出来！颜缘一下来了精神，赶紧剥开橘子递过去，一幅请润润喉咙慢慢道来的姿态。

　　钟宸不接，眼睛看向篝火上空，以手支颐，似是在回味：“大概十来年前吧。认识了个女律师，总是风风火火，特别有事业心。不嫌我长得挫，岁数大，不嫌我离过婚，也不物质，两个人出去，还要AA制，让我很不习惯。”

　　“听起来很好啊，她一定是真心爱你这个人。那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哦，太有事业心了，遇到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跳槽到广州去，把我给踹了。”

　　“我呢，虽然的确挺喜欢她，但大概也说不上很爱吧。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江城去追随她。后来这些年，也不大想起她。而且，我事业在这里，父母家人在这里，身上担子多，就算爱她又怎样，哪儿也去不了哇！”钟宸叹了叹气，又忽地呵呵笑起来，让颜缘毛骨悚然：这厮，情伤过度了？

　　低低笑了一阵，钟宸才解密：“知道吗？她和我分手那天，听到了你和你老公的爱情故事。在你以前上班的那个售房部，听你的小姐妹们说的。”

　　当年接到女朋友从广州打来的分手电话，钟宸不是不难过。看着街头人来人往，一个个鼻子眼睛在跟前晃，他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就信步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售房部。没人来招呼他，他觉得很好。

　　坐了一阵，才发现售楼小姐们都在一边磕瓜子吃喜糖说话，好像在说某个小姐妹结婚了，聚精会神的都没人看见他。

　　“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啊同志们！”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姑娘正在夸张地感叹：“颜缘的新郎，就是以前的一个客户呀，半年前那个，很穷的，要买一套便宜点的房子，首付还问可不可以分期的那位。不过，人家可真是长得帅气！”

　　“长得帅有什么用？男人还是要有钱才是真的。”小姐妹们都嗤之以鼻，说颜缘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可是那人是真的很好哎！”圆脸姑娘急忙辩解：“我听颜缘说了，新郎是农村出来的，是个才子，也是个孝子。父亲死的早，母亲和哥哥姐姐拉扯他读书，家里欠了不少钱。新郎分配到银行工作后还了债，一心惦记着想买个房子把母亲接过来享福。钱是少了点，心眼可真是好。”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男人，就是典型的凤凰男，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一家子好不容易供出这么一个，回头还要供一家子！这样的男人再好也不嫁，要嫁也绝对不能倒贴！颜缘这不是痴心，是傻！还他妈傻透了那种！自己的钱，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结婚了，还得把男人的钱攥在手里。唉，颜缘就是太老实。”一个浓妆姑娘掩饰不住轻蔑。

　　钟宸听了觉得很刺耳，他想起了前妻。自己山穷水尽的时候，前妻紧握着那笔当时可称巨款的钱不放，然后果断和他拜拜，呃，算是聪明么？

　　而这位叫颜缘的姑娘，干了什么傻事？

　　答案很快被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揭秘：颜缘感动于那男人的孝心，又或者对帅哥存了莫名的好感，主动提出愿意借他一笔钱周转首付，不过请他一定要尽快还清。男人也很感动。房子买了后，就展开迅猛追求，两人感情突飞猛进，甜甜蜜蜜地一起装修、买家具家电，结了婚，前后仅仅半年。据说，男人对颜缘好得不得了，完全是二十四孝男朋友。又据说，男人最近也升职了，在银行前途无量。

　　姑娘们大都为此感叹，有的开始憧憬自己的爱情，有的吐槽自己的男朋友，只有那位浓妆姑娘，始终坚信颜缘要吃亏上当。

　　“颜缘傻，你们也不聪明！我问问你们，那房子，颜缘借了钱，出了首付，搞了装修，买了家电，以后还要还一起按揭。那房产本上，有加她的名字没有？这可是那男人的婚前个人财产了！哼哼，这种人碰上老娘我，分分钟揭开他的那层皮，装什么正人君子！”

　　当然，钟宸可不会给颜缘讲这段。

　　又过了两年，钟宸和颜缘所在的那家小公司达成了代理合作，也认识了已经成为销售和财务方面独当一面的颜缘。见到这个已经初为人母的小白领，钟宸觉得有点出人意料，一是他竟然一瞬间记起了她和她的故事。二是颜缘的模样，长得跟个小姑娘似得，白白嫩嫩，全身上下无一不娇娇小小，有对水汪汪的眼睛，实在不像“白骨精”。

　　有一次在那家公司食堂吃饭，钟宸觉得有两道菜不错，随口赞赏了两句，才知道竟然是颜缘亲手下厨做的。颜缘当时就跟被表扬的小学生一样还有些不好意思，话却说得十分到位：“做菜吧也没有巧，用心二字。您可是贵客呢，当然要用十成的心意来招待您了。”

　　他是公司贵宾，她难免有点拘束。他就邀请她入座，一直引导着话题，说说美食啊，江湖菜啊，怎么做，什么好吃之类。单身多年的钟宸爱好不多，做菜是其一，哪怕一个人吃饭，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于美食十分有心得。哪知这颜缘年纪轻轻，却是从小操持家务，于家常菜、农家菜尤其精通，好多做菜的小窍门，竟然和钟宸母亲一般无二。

　　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钟宸看出，这姑娘，煮菜、做事、为人，都没得说。

　　合作谈下来了，对颜缘他也越看越满意。“这人，我要了。”钟宸这么想。

　　没多久，他就把颜缘撬到了自己旗下，一路锻炼她、培养她，呵护她，发掘她。果然，就像每一块奇石一样，初看质朴，越经冲刷，越显光彩。短短□□年，颜缘就一路做到集团高管。现在，天成上下、江城业界无人不知，她是他的左膀右臂。

　　今天，他44岁，她34岁。

　　他们出生时虽然远隔十年岁月，余生却都会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

　　第二天在河滩上开了个小会，会议主题不是怎么开发荔河，而是畅想自己在这里的家。

　　孟田的女儿竟然听懂了大人的话，第一个叫道：“要船船！要鱼摆摆！要果果！”

　　“好好好，叔叔答应你一定会有。”王小川说，小家伙真是给力，大家伙儿也得给力啊。

　　中式的庭院，相对独立又连成一体。小区里有假山和曲水回廊，有葡萄架、有井水，有棋院有书室，池塘里有锦鲤有荷花有浮萍。山谷里有田园蔬菜，可自种，可自采。山边都是果木，春来落英缤纷，夏季桃李满枝。河边有洗衣服的地方，有戏水的划船的地方，还有垂柳和楠竹林。河上有桥，也有渡船。

　　家里有大阳台，爱种花的种花，爱晒太阳晒太阳，爱封闭成房间就做成房间。厨房要大，因为这样的居所一定会高朋满座。每层楼要有公共露台，因为会呼朋唤友一起来比邻而居。还要有超市，有小菜市，有酒店，有图书馆，有完善的配套。不想做饭的，不出小区就可以经常吃食堂。有打扫房间的阿姨，有周到的物管，还有养老院，有老年大学。

　　……

　　一个个居住梦想，就是开发的理念。大家也厘清了思路，这将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项目，与过去两个项目将全然不同。它不再是房子，而是精神家园，带有更多的乡愁和文化，带有一种，潜在我们血脉里的情怀。

　　半工半玩的周末，以不走回头路的返程结束。在路上，大家一路买买买，沿着公路叫卖的土特产装了一车。

　　进到高速路服务区，老人小孩要上厕所，一群人一去好久不回来。钟宸趴在方向盘上看前方，不知发着什么呆。颜缘低头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正想下车去看看，手刚搭上车门，却被钟宸叫住了。“颜缘，我水喝完了，你帮我把车后座上的矿泉水递给我一下。”

　　颜缘有点奇怪，还是费力够着水，拿了过来，低头拧开盖子，递给钟宸。不料钟宸接的时候不小心，一瓶水泼得座椅上和颜缘外套上到处是。钟宸赶紧抓起纸巾递过来，想帮着擦，又住了手，改成打开热风。颜缘忙着低头擦拭，一下用去了大半抽纸巾，才把座椅和自己打整得稍干一点。

　　前方，一辆尾号615的银色现代悄然开出服务区。

　　王小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磨磨蹭蹭到车边，敲下窗户：“那个，颜缘哪，你有没有去前边买桃片糕，可是特产呀。”

　　颜缘一愣：“有啥好买的呀，那桃片糕的专卖店在江城都开了好几家，公司附近就有一个，还用在这里买？”

　　“是是是，我倒给忘了。”王小川讪讪地，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颜缘脑后，钟宸向他摇了一下头，这家伙表情一下放松了，转身去开车。

　　一路上，老板的颜色有点阴晴不定，大半时候臭着。颜缘想和他说话，发现他没啥兴头理会，只好闭嘴，去打开音乐。她想，难道昨晚的情绪还没有走？哎哟喂，以后可不能再八卦老板的事儿啦。

　　王小川在车上，十分不爽。他想：“我操，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人和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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