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暑假
期末考试，小芬理所当然考了第一名，语文数学双百分。老师和校长都很满意，奖励了她一盒12支的水彩笔，把班上的娃娃羡慕得够呛。水彩笔要3块多一盒，班上除了少数几个家庭条件好的，大多数人都是用蜡笔，就连蜡笔也要省着用呢。课文里有一篇《蓝树叶》，讲的就是同学之间舍不得借彩笔的故事。
一盒水彩笔，竟然让小芬生出了一种小得意的感觉。自己，还真是越活越象小孩子了啊！
进入暑假，小芬最忙碌的时候到来了。
江城很热，日照充足，夏季常常有高温伏旱。苞谷、谷子熟得快，两大农事都在夏季，一前一后，迁延时久，让人喘不过气。大人忙着干活，小孩就承担家务。前世，小芬持家的本领尽是来源于暑假期间的锻炼。
红桔树的活儿告一段落，暑假作业刚刚赶完，爸爸妈妈、奶奶就开始忙着上坡去扳苞谷。妈妈已经过了三个月，胎像很稳妥。想想前世也平安，小芬也不多说什么。但她还小，扳玉米这活儿实在有心无力，就自告奋勇承担了其它家务：做饭、洗衣服、扫地、洗碗、养鸡、打水等等。
妈妈担心她奈不何，这么小的孩子，能做饭吗？
小芬说，爸爸妈妈你们不是经常说你们5岁就搭着小板凳做饭吗，我现在已经7岁了，经常看你们做，做饭又不难。妈妈还是不放心，跟她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水放两瓢半，米打一筒，绿豆抓几把。油怎么放，盐怎么放，爸爸都等得不耐烦先上坡了。
农忙如打仗，这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爸妈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爸妈一出门，小芬先背着小背篼，端着小盆子去河边洗衣服。小盆子里装了小半盆玉米，顺道洒入竹林喂鸡。
双溪镇之所以叫双溪，因为有两条河流过，小的一条河叫清溪，发源于凤凰山，河水清澈得很。小芬的外婆家就在凤凰山，河水也要从外婆家流过，然后流到小芬家外边，又汇集到竹溪里。竹溪河水大一些，流经了多个乡镇才到双溪镇，最后要汇入长江。竹溪也是江城最长的一条长江支流，岸边多有大石板和竹林。大家经常洗衣的那地方，有竹林遮阴不说，石板上还天然生了圆圆的大石窝，正好在里面洗衣服。每天有人来洗衣服，石窝和石板都干干净净的。
小芬搬来块石头坐着，用小盆舀了水在石窝里，把滑腻腻的洗衣浆挤了些搅化了，把衣服丢进去先泡发着，自己站在溪流里，捉螃蟹玩儿。她现在手小，只敢捉小螃蟹。
水深点的地方，小鱼儿波拉波拉跳跃着，此起彼伏。小芬心里一动，该想法弄点鱼来，给妈妈熬汤喝。
自顾自玩了一会儿，又去看衣服，泡发了这一阵，衣服干净不少，水变得黑乎乎的，洗起来应该能省很多力气。夏季衣服薄，换得勤，没有积垢，不然妈妈也不放心她来洗衣服。
小手费力地搓，用小刷子刷刷衣领袖口，就差不离了。小芬握着衣服一角，放到河水里漂洗，很快就把衣服洗好了。
陈家伯母来河边洗衣服，看见小芬不由诧异：“啊哟，小芬这么能干啊，都会洗衣服啦。远明，你可要跟小芬多学学。”
看到她身后刚刚小学毕业的陈远明，小芬忙叫了声远明哥哥好，伯母好，谢谢你们借给我的书。
陈伯母丢下衣服篮子，拉着她夸个不停。远明哥哥也好奇地看着这位接触不多的竹根亲妹子，这段日子来，他借过好几次书给小芬，也听了不少大人在夸小芬，聪明、成绩好、懂事、勤快，还能干。
陈远明本有点不服气，小芬从小他就认识，以前也没觉得这么不得了的好啊。跳级？他算是会读书的人了，也不敢玩跳级呢。
眼下，真正仔细打量小芬，他才发现，这个七岁的小姑娘的确不一般。有礼貌，沉静，格外镇得住，嗯，衣服也洗得干净，就是滴水滴好多啊，从背篼里不停滴，把她的裤子都弄湿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到底太小了，拧不动。
他推推妈妈示意快去洗衣服，又跟小芬说：“作业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那儿还有好多书，都可以借给你。”
看到小姑娘双眼放光，激动得直点头，陈远明心里总算捡回来一丝丝得意。
回家晾了衣服，小芬就去屋后菜园子里掐菜。夏天蔬菜多，四季豆、豇豆、番茄、丝瓜、空心菜、葱子，每种她都摘了些。这些天干旱，空心菜都老了，菜田里的水也不多了，小芬最喜欢吃空心菜了，不由得有些遗憾。
烧了一锅水，在屋前花钵里掐了些薄荷叶子泡上，又从书案的白瓷罐子里舀了点白糖化进去，算是做了点清凉茶。小芬把茶水倒进搪瓷大盅子，再放进水盆里凉着。刚刚弄好，爸爸就又挑了一挑苞谷回家。一口气喝了小半盅子薄荷茶，大呼爽快。赞了小芬几句：“你原来从张生田那儿弄这薄荷来栽时，我还觉得是小娃儿瞎玩耍，现在看来，这薄荷还真是好东西！”
爸爸带了一盅走，给奶奶和妈妈喝。
小芬摘干净菜，把不要的瓜皮啊叶子啊丢进了潲水桶，自去做饭。
一个人做饭，最麻烦的是烧火。夏天饭菜用火少，用不着硬木材，烧稻草苞谷杆吧，得手脚不停地架火，不注意就得熄火。小芬就去抱了屋檐下挽好的竹把和一把干竹片，既不费事，也比稻草禁得住烧，就是得小心竹刺毛扎手。
划了几根火柴点好一把竹子，先燃起左边的灶火，那边是煮饭的锅，好煮粥。粥大半熟的时候，加了个蒸笼在上面，蒸了六七个番茄。改用少少的竹片烧火，小火慢慢熬粥。然后生起右边灶上的大火，这边是炒锅，炒菜。
炒菜很简单，炒丝瓜、炒四季豆。小芬拧不动家里的大菜刀，好在丝瓜很软，她用水果刀也给切得好好的。
搭个小板凳，灶前舞锅铲。四季豆费火就先炒，热了锅，熬得雪白的猪油放下去，倒入四季豆略炒炒，再加点水焖一焖。丝瓜后炒。两道菜平时都是简单的油盐炒，最后撒点葱花。小芬想了想，又在坛子里抓了把老咸菜切碎加进四季豆里。
番茄略蒸破皮，取出来放凉，撕碎，加白糖，入水缸冰一冰，就成了。后世的番茄为了便于保存和运输，番茄品种都是皮厚汁少的，番茄味儿不足；80年代的土番茄大多是橙红色的，皮极薄，水极多，味道甜酸可口，盛到碗里，几乎成了一碗汤。
三菜一粥上桌，大人们都回来了。妈妈尝了尝味道，菜稍微有点咸，番茄又过甜，不过第一次做饭做成这样，已经很叫人惊奇了。
小芬抿嘴一笑。这么放盐和糖，一是为了藏拙，二是夏天干活流汗太多，消耗很大，需要多补充盐分和糖分。爸妈，这可是为你们好，一会儿口渴了啊，水管够。
中午天太热，大人们累了大半天，自然要午休。小芬洗了碗筷，拎着水桶跑到大水井去。这口古井离颜家大院很近，不知多少年头了，每年伏旱，别处水井都干了，这里还有水，但是打水的人多，常常要排队。小芬顺着几步石梯到大水井底，就看到半根竹管插在井壁的泥土里，指头粗一股水正在往外流。井底没有多点水，显然上一个打水的人刚刚走没多久。
这就是颜缘的小算盘。中午日头毒，大家又去吃饭睡觉了，打水不用排队。她在周围找了个柑橘树下坐下，在蝉噪声中打了个盹儿，不敢沉睡。过了一阵，水桶满了，把竹管子转了个方向，接到另外一桶里，然后放心回家去睡觉。等一阵，自然有人来打水，把她家的水桶挪开。下午再跟爸爸说，让他把水挑回来。
一个午觉醒来，就去喂猪。大人走之前已经把猪食剁碎了堆在屋檐下的，是红薯藤。小芬拿来猪食盆子，装了大半盆红薯藤，洒入小半罐头盒的玉米碎，拌匀净了端到猪圈里，倒入石槽。四头猪饿了，争先恐后过来，摇头摆尾吃起来，一盆食不够，几头猪拱来拱去，两头小点的猪被拱到一边，两头大猪也差点打起来。
小芬拌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剁碎的红薯藤都拌完了，才把猪喂饱。
小芬盘算着，过半个月割谷子，大猪和几只肥鸡应该会捉去卖掉吧？
日头渐渐西移，小芬下厨煮点心，六个鸡蛋，加红糖，煮成红糖荷包蛋，这东西简单好吃又有营养。
农村家家户户都养鸡，一是为了换点零用钱，二是自己要吃也方便，倒没有人家会舍不得。小芬一家都是勤快人，前世若不是弟弟生病，奶奶失明，也不会过得紧迫。
奶奶和妈妈在扳玉米，砍倒玉米杆，爸爸就把玉米往家里挑。他吃了自己那份糖水煮蛋，就把另外两份也装着带到坡上。走前才想起问小芬自己吃了吗？小芬扯了个谎，说自己不饿，只吃了一个，糖水倒喝得多。爸爸满意地走了。
山坡上，妈妈吃了糖水蛋，觉得力气好了许多。笑着和爸爸说，虽然今年怀身大肚，但小芬一下这么能干，倒还比往年省力些呢。
奶奶很得意：“那当然的！我们颜家人，个个都是勤快能干人。”
再挑玉米回家时，爸爸就让小芬晚点做饭。夏季天黑得晚，傍晚退了凉，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这一通忙碌，直到天边晚霞都快散了才结束。晚饭小芬做的是绿豆粥、炒豇豆和空心菜、腊猪肝。
吃过饭，院子里的男人们都下河洗澡，女人都在家里烧水洗澡。小芬还小，也扭着要和爸爸、小堂叔、大堂叔一块去。
小芬爸爸不许小芬下河洗澡，怕出事，双眼一瞪就要反对。大堂叔赶紧说，没事没事，我们这几个大人还看不住她？
大堂叔颜家成和小堂叔颜家波是亲兄弟，不过成婚后就分了家。他有一个10岁的儿子，调皮得无法无天，三天两头被按到院子中间打屁股。颜家成因自己没有过妹妹，也没能生出女儿，一直极其疼爱乖巧的小芬。
到了河边，真要脱衣下水，小芬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个35岁的女人。她就穿着花布裙子和小裤衩，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泡着玩水。爸爸和大堂叔去深潭里浮水，小堂叔就在浅水处躺着，只穿着大裤衩，一边搓澡，一边看着她。
“小叔叔，我们下点网子弄点鱼来吃吧，我想吃鱼了。”
小叔叔有点好笑，农忙都忙不过来呢，小娃娃还惦记着吃鱼，都说小芬像个小大人，到底娃娃还是娃娃啊。
天色已经黑下来，小芬渴望的眼神里映着漫天星子，颜家波觉得，自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想了一阵，说：“其实也没这么难，只是以前也没人这么干而已。我马上就去拿网子，在上游拦一道巴网，明天一早来收，有多少算多少，哪怕就一碗呢，也是一道菜。”
“只是小鱼收拾起来很麻烦，大人是肯定没这个时间了，小芬你行不行啊？”
小芬说，收拾不好就算啦，反正又没去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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