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网鱼

　　小叔叔把事情跟爸爸和大堂叔一说，自己穿上鞋子就跑回院子去拿巴网。

　　爸爸作势要打小芬：“你这娃儿，真是个好吃佬儿，想什么吃鱼，多麻烦你知道不知道？”

　　大堂叔赶紧扯住：“没事没事，我也想吃了。这几天又累，稀饭小菜都抵不住，一天打两顿点心还不够呢，是差了点油水。我还想叫家波多拿点网子，多弄点鱼呢。”

　　果然是兄弟连心，小堂叔不仅把自己的网拿来了，还找嫂子要来了哥哥的渔网。兄弟两个找了河面平缓的一段地方，在上游下游分别下了两道巴网。这种网网眼很小，专逮小鱼。大鱼都在深潭里，狡猾得很，极不好弄。

　　第二天一大早，大堂婶文燕带着10岁的儿子颜伟来喊小芬去收鱼。

　　三人来到河边，水面上微微白雾漂浮，丝丝缕缕，如烟似霰，河水淙淙而过，小芬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舒服得很。上辈子，这条河被污染了好多年，一度鱼虾绝迹。直到2013年后，沿途乡镇都建立了污水处理厂和垃圾中转站，才慢慢好起来，但也没能恢复到一半。

　　颜伟兴奋得很，扑通就往河里跳，裤子湿了也不管。很快把网子拉起来，一看，乐得在水里一蹦三尺高：“妈妈，小芬，好多鱼！好多鱼！”

　　网上白花花一片，闪着银光，挂满了三寸许长的刁子鱼，大家都惊喜极了。或许夏天大家都太忙，少有人下网，竟然是个大丰收！

　　一条一条把鱼摘下来，又收拾好，是个格外费时间的活儿，三个人搞了一个多钟头，才搞定。小芬和颜伟从网子上取鱼，婶婶熟练得地剪开鱼肚，挤出鱼肠，一一收拾干净，竟然收获了半盆子。

　　回到家，婶婶用盐、姜末、酒给鱼码上味，放到小盆里，漂在水缸上。这是没有冰箱的年代，短暂保存食物的方法。

　　忙完这一通，婶婶急急忙忙带着颜伟上坡。小芬有点不好意思，正忙的时候耽误婶婶一家干活儿的时间，的确是不好啊。

　　她决定中午帮婶婶做饭，自己炸鱼。

　　爸爸带信给堂叔堂婶，正在砍玉米杆的两个人不信，疑惑道，小芬这么小，煮这么多人的饭能行吗？

　　爸爸本来也有点没底，这会儿看见堂兄弟两口子的轻视，倒不知哪里生出骄傲和自信来：“没事，我家小芬能干得很，昨天做了两顿饭，还挺好吃的。”

　　小芬比头天提前半小时开始做饭，多了一倍的水和米，还在粥上面蒸了五个咸鸭蛋和十多个带皮土豆。夏天农忙口渴，都不耐烦吃干饭。稀饭又不抗饿，所以半中间还要打点心。吃几个土豆，应该能管得过去些。

　　焖南瓜、炒豇豆、酸水泡黄瓜、炒茄子，都做好了。小芬把咸蛋捞出来，准备切。

　　“别，我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芬回头，又惊又喜，眼前人十四五岁的农家少年，中等个子，脸蛋黑里透着红扑扑，格外憨厚，正是大舅舅家的小表哥王敏章。

　　表哥放下背上的背篼，里面传来嘎嘎叫唤，原来是两只老麻鸭。表哥又拿出个罐子，里面装了一罐子皮蛋，约莫有三四十个。

　　表哥憨乎乎的搓着手：“听说姑妈怀娃娃了，奶奶和我爸妈都很高兴，就是家里地太多，母牛又下了小牛，实在搞不赢来看。算着日子这段时间你们该农忙了，我们山上还早，我爸就让我下来帮忙几天。”

　　小芬知道，这个小表哥才是极其能干的人，家里坡上，样样拿得起来，就乖乖让贤，自去烧火。

　　小表哥经常来她家，从来一进门不是拿扫帚就是拿火钳，是个眼睛里有活儿，十分见意的人。他熟门熟路的洗手，切盐蛋，又抱了油罐和面罐，翻出花椒和辣椒面，开始和面，拖小鱼，开炸。

　　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全部鱼就炸好了，当然，也费了不少油。好在炸鱼的猪油是可以反复用的，只是炸鱼后稍微有点腥。

　　看着一盆子鱼，表哥非常羡慕，这可得吃好几顿啊。

　　中午，小芬家围了一桌子，格外热闹，小芬一家和小表哥五个人，大堂叔一家三口，小堂叔和幺爷爷、幺奶奶，八仙桌还坐不下。小芬和颜伟是小孩子，自觉地不上桌，搬了小板凳，捧了饭碗去大门口吃饭，爸爸妈妈一会儿走过来给他们夹几筷子菜，一会儿又夹几筷子菜，倒比在桌子上还吃得饱。

　　鱼香味引来满院子垂涎。妈妈和堂婶用小碗装了两碗，给另外两家人也装了点去，尝个味。

　　吃完饭，小芬都撑了。颜伟还意犹未尽，又抱着一根青玉米杆啃。他家的玉米有早熟的，也有晚熟的花脸苞谷，这种苞谷粒有的白有的紫，产量不高，但是不怕遭灾，吹狂风不倒。还有，就是偶尔有几根没有结玉米的光杆杆，砍下来能当甘蔗啃，又甜又清香，可以给小孩子甜个嘴儿。

　　小芬要了一小段，慢慢嚼着玩儿，剩下一大段留给敏章表哥。

　　娘家侄儿来了，妈妈很高兴，洗碗的时候和小表哥亲亲热热的说话，问娘家人好不好，忙不忙，牛羊怎么样了之类。

　　敏章表哥坐在灶前小板凳上，无意识地拨动着火钳，和姑姑拉家常。末了，他和姑姑讲了一个新闻，村里人和自己爸妈在说，村长家的玉兰看上颜家波了，想打听打听他们家的意思。

　　姑姑很惊诧，两家相隔几十里，素来没有来往，玉兰家咋个知道颜家波的呢？

　　“听说是玉兰来赶场，崴了脚，碰上颜家波了，具体也不清楚。”小表哥很兴致勃勃：“姑姑你说这事儿行吗？玉兰可是我们村里长得最乖的妹娃子，大人说连姑姑年轻的时候都还差她一点呢。”

　　真不会说话——堂屋里小芬听见了一耳朵，评价这个憨直的表哥。

　　没想到妈妈很看好这事，说自己可以去说一说。小芬忍不住走过来说了句：“小叔叔还小呢？”

　　“哪里小了，家波过了今年就20岁了，处对象还要几个月，还要打家具，起房子，都弄好了，正好结婚。”妈妈拿着水瓢，轻轻敲了一下小芬的头：“细娃儿知道什么大呀小的，你才是小娃娃，你小叔叔已经是大人了。”

　　睡午觉的时候，小芬辗转反侧。

　　农村人，结婚就是这么的早。钟宸比她大十岁，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过三年，也要开始和王玉芳谈婚论嫁了吧？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又凭什么去阻止？难道能对他说：“你不要结婚，等我十年，我长大了就来嫁给你？”

　　她不敢想下去，又忍不住不想。

　　钟宸，我好想你。

　　有了小表哥王敏章的加入，小芬家扳苞谷的进度大大加快，这以后不过五六天，地里所有的苞谷棒子都收了回来，就剩苞谷杆杆没有收了。随着伏旱持续，天气也越来越热，小芬估摸着气温应该上了40度。大水井里的水也越来越小，排队越来越长。男人们一天要下河洗两三次澡，女人们也抛去矜持，傍晚跑到河湾竹林茂盛的地方擦洗身子。颜家波又下网捞了一次鱼，这回收获没上次多。

　　伏旱的好处是砍下来的苞谷杆很快就被晒干崩崩的，可以从坡上拖回来了；玉米也能很快晒干。

　　夜里，大家都在院坝里歇凉。两根板凳，一张竹凉板，讲究的再铺张竹席，就是凉床。小芬睡到半夜就要进屋去，敏章表哥在山上惯了，不是很适应山下的炎热，每晚都要在外面睡上一整夜，白天也忍不住喊热。小芬每天都要多做一些薄荷茶，几天时间都快把屋前薄荷叶子都拔光了。后来，又找张生田弄了些胖大海、金银花、老阴茶之类的清凉茶，一家人总算没有中暑。

　　一家人现在分两拨忙着，爸爸和敏章表哥上坡去挑苞谷杆，这是庄稼人重要的柴火。早晨奶奶也会去干一小会儿。奶奶、妈妈和小芬在家苞谷，爸爸和表哥中午、晚上也会一起来。

　　这可把小芬苦坏了。

　　苞谷棒子在太阳下晒晒，苞谷粒缩水松动了，会好一些。但是苞谷粒晒干了，失去水分便失去圆润，变得棱角分明，起来格外手痛。小芬人小，格外费力才能下少许颗粒，一会儿手指头就红了，火烧火燎地疼。

　　大人们都喊她不要苞谷了，去玩一会儿。

　　看着满屋子的苞谷棒子和院坝里堆着的棒子，小芬估计总共得有三千多斤玉米。不赶紧完了收进柜子和粮仓里，家里怎么装得下？伏旱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天，暴雨可是说来就来。

　　她想了个办法，把长条板凳倒在地上，在凳子脚上笼一只新的解放胶鞋，鞋底朝上。这种鞋很多齿，很耐磨。人跨坐在条凳腿和凳子面的连接部位，双手拿着苞谷棒子的两端，中间在胶鞋底上一磨，大片大片的玉米粒就脱了下来。

　　“哎！这个办法好啊！又快又不伤手！”大人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苞谷的进度大大加快。

　　“小芬妹妹就是聪明！滴滴儿小就能看出来！”敏章表哥大赞，说起了小芬更小时候的趣事。

　　“她才三岁的时候吧，在我们山上玩儿，想吃花生，剥不动。她把小板凳倒过来，压在花生上磨，就把壳壳磨破了。我们家种了一亩多花生，现在都是这么剥的，花生放在大簸箕里，用小板凳一阵磨，快当得很！”

　　妈妈也想起来了，小芬小时候吃核桃也不会砸，就把核桃放在门转子那儿，一关门，就把核桃压开了，还不会压着手。

　　“这娃儿，就是好吃的时候聪明得很！”奶奶笑呵呵地总结。

　　小芬觉得奶奶总结得非常到位，自己果然有但吃货的天赋。

　　晚饭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商量，要把小芬送到外婆家去玩几天。

　　爸爸也很赞成。暑假以来，小芬跟个小大人似的忙碌着，小脸儿都黑瘦了，小孩子家家，本该好好玩玩的。现在主要就是苞谷和拖苞谷杆的活儿，小芬既帮不上多大的忙，活儿其实也没那么急。苞谷可以撕□□谷壳，绑起来串成一串挂在屋檐上慢慢处理，苞谷杆就算下雨也没关系，几个太阳又能晒干。

　　“山上这时候还有地果儿，梨子、李子，野花野果都多，小芬最喜欢了。明天给她一说，她肯定高兴！”

　　第二天一早，妈妈和就王敏章说：“敏章，你来姑姑家帮这么多天忙，多亏有你。现在活儿都差不多了，姑姑可要‘赶’你走了，把我们家小芬也‘赶’到你们家去玩几天好不好啊？”

　　王敏章当然高兴得很，奶奶和他爸妈经常念叨小表妹。小芬也一蹦三尺高！她太想念外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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