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红桔

　　精彩非凡的暑假，以舅舅家买回的骡子开始拉活儿挣钱为结束。

　　这一趟，舅舅和大表哥出门可真久啊，险些误了农事。但大表哥说很值得，因为没有养过骡子，他们在陕西卖骡子的那家人里多住了些日子，学了些养骡子、赶骡子的本事。

　　两头大骡子都是马骡，也就是公驴和母马□□生下的骡子，两头骡子都长得高高大大，又很“年轻”，据卖家说，起码能干个20多年的活儿。舅舅和大表哥是找了当地有名的中间人，给了不少的介绍费，选了又选才选中了那户卖骡子的人家，很老实也很有信誉，教养骡子的技术一点不藏私。骡子也极好，吃东西不挑，负重能力很强，又灵活又善奔跑。

　　当然，这一趟花费也不菲。5000元钱，花了个精光。

　　双溪镇从高山和河谷，收谷子的季节持续了一个月有余。舅舅和大表哥用骡子赶了不少活儿。请大工，从田里挑谷子回来，一趟只能挑一百来斤，一头骡子一趟却能驼300多斤，若是路平顺，可以驼400斤，工钱只是大工的两倍，主人家合算，舅舅也合算。他只要赶着骡子走就行，又快又轻省。

　　到舅舅家自己割谷子时，舅舅已经舍不得放手了，他自己赶一头骡子驼谷子，请了几个大工小工割谷子，让大表哥继续在外面赶骡子挣钱，农忙变得又快又轻松。

　　小芬开学后一个多月，就听说舅舅家的骡子已经挣了不少钱了。

　　进入三年级，小芬在太龙小学，已经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向校长和两位任课老师说，按照小芬对课堂知识的掌握程度和课外的自学进度，早晚还要跳级，就让她自由学吧。于是，小芬上课愿意听听课就听，愿意自学就自学，愿意练字就练字，愿意课外阅读就课外阅读，老师完全不管她了。为了不影响其它同学，老师把她的座位调整到了最后一排靠窗户处。同学们为了保护视力，每隔一个月分左中右三大排轮流调换位置，就她的位置不动，始终是那个位置。

　　每次考试，小芬稳拿第一，同学们从不服气变成服气，但还是对这个学霸亲近不起来。

　　向校长开始还担心小芬会骄傲自满，放松自我。他几次在教室外观察，发现小芬自学很认真，也很有体系章法，练字识字都注重基础，也就放心了。

　　小芬知道语文的重要性，学得格外认真。她常用的学习方法之一就是看字典，把新华字典从头看起，每个生字都去认识读音、笔画、学习字意、组词和繁体字写法。她不着急，也不囫囵吞枣，力争一个个记牢。前世里，其实生活中、书本上常常有不认识的“熟悉的字”，但小芬认字认半边，只知道意思，后来无意中发现好多字都念错了。比如谮言、睥睨、臧否、鹰隼、叱咤．缫丝、龃龉、酩酊、噱头之类。现在，可要认真去学，打好基础。

　　除了读书写字，小芬还特别注意锻炼。别的同学下课了就跨步、捡籽儿、踢毽子、跳绳、翻绳儿。大家都不乐意带上她一起玩，嫌她年纪小个子小，不大会儿玩儿。小芬还不耐烦跟一帮小孩子做游戏呢。她制定了自己的锻炼计划，跳高、单人跳绳、立定跳远，规定自己每节课间跳绳200个，跳高100下，跳远随意。

　　都是弹跳动作，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长高。前世她个子不高，虽然别人美其名曰娇小玲珑，但矮个子的烦恼谁知道呢？买裤子永远要剪一截，穿裙子永远不敢穿长裙，很少穿平跟鞋，休闲鞋都要选坡跟的，高跟鞋走得脚痛极也得忍着。买衣服好多款式都只能望一望。

　　现在还有个现实问题，她还要再跳级，将来高小到初中、高中，她恐怕都会是班上最小的，个子再矮了，上课就很不好看黑板了。老坐第一排，又吃粉笔灰。

　　于是在太龙小学的操场里，小芬又成了个独特的存在。别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她一个人默默在操场角落跳高、跳绳、跳远。

　　老师们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只觉得枯燥。但看到这么枯燥的运动她大多数时候都坚持下来了，老师们就越发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很多时候向校长感觉这娃像个大人，不，她有比大人更具坚定的意志。

　　小芬要是知道校长的想法，该冒冷汗了。

　　向校长也冒了一次冷汗。有一次学区开会，双溪镇中心小学的章校长向他打听颜小芬，原来小芬的传奇已经传到中心校去了。章校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撬墙角，让小芬转学到中心校去。

　　向校长当然不肯，坚决拒绝。两个学校作为全镇第一和全镇第二，明里暗里较了多少劲，怎么肯放走一个好苗子？当着教办主任的面，向校长还说了点不客气的话。章校长笑笑，也说没什么。

　　不过向校长很快就后悔了，因为章校长居然病退了，而他向先政居然被调到了中心校当校长。章校长，这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这下自己想带小芬去中心校也不行了，当初话已经说死了。

　　老匹夫临了还坑他一把不肯明说，就见不得他好是吧？

　　老倔的向校长跟小芬说，自己调走后，让小芬每周去他家学两次书法，并学习国学经典。向校长家在双溪镇上，隔小芬家步行不到半小时。

　　“就算颜小芬不是我学校的学生，那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从开学以后，小芬的日子就越过越快。每天都忙着学习、练字、锻炼，放学要帮着爸妈干家务，算账，管鸡鸭，转得像个陀螺。

　　奶奶在太阳底下做小孩衣服做得多了，眼睛越发不好。爸妈跟她说了很多次，现在家里有钱了，可以买婴幼儿衣服，不用做那么多。奶奶总是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穿着舒服？

　　小芬很佩服奶奶的智慧，她缝衣服，都是把针脚缝在外面，说这样不磨奶娃娃皮肤。布料也都反复揉搓洗涤，硬是把新布料弄得和旧衣服一样软和。她做的鞋子，小芬简直觉得是艺术品，又小又萌又可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穿过奶奶这么一针一线缝制的衣服鞋子，她就觉得格外幸福。

　　她找张生田买了枸杞、决明子、菊花，做成药茶天天逼着奶奶喝，也买了眼药水，经常给奶奶滴。她现在是有钱人呐，爸妈的摊子上也有手帕、袜子之类的小件，有时零钱多了，爸妈就抓几张给她当零用钱。一来二去，她也有20多块钱私房钱了。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小弟弟在妈妈肚子里老乱动，可有力气。有时突然大力一脚，踢得妈妈吓一跳。爸爸现在都不让妈妈使重力，就是赶场，也是用三轮车拉着妈妈去，在场上，妈妈只管收钱，说说生意话，取衣服叠衣服爸爸都不让妈妈做。

　　地里的农活，能请人的都请了人，小芬很放心。

　　更令她高兴的是，自己的坚持有了回报，她的字总算能见人了，虽然向校长还是大摇其头，但她已经觉得很高兴了。另外，她的个子也高了些。以前，她若凭身高分座位，只能坐第一排，是班上最矮的几个人之一。现在她偷偷比了比，自己竟然能与第二排的差不多身高了。虽然只是小小差异，但她可是比班上同学小一两岁啊！

　　深秋，桔子红了。小芬家的200多棵红桔树，结了6000多斤桔子，其中最大的一棵树，居然结了500多斤桔子，是历年来少有的大丰收。

　　双溪镇是红桔大镇，农民们都把桔子当祖宗一样侍候着。结的红桔都是又大又甜又红，漫山遍野红桔树，就像挂着无数灯笼，又像满天红星闪闪。摘下来一掰开，松松泡泡的桔子一下分成两半，弯月样的红桔一瓣瓣散发出浓郁的果香，格外诱人！

　　太龙村小的老师们，每天都要收好多桔子。孩子们每天上学时，都会从自家挑几个又大又甜的桔子带到学校，放到老师的讲台上，小芬也不例外。上语文课给语文老师放，上数学课给数学老师放。喜欢的老师就多放两个，不那么喜欢的老师就少放两个。哪些老师受欢迎，从讲台上的红桔数量就可以看出来。有的学生家有柚子树，还会哼哧哼哧背个大柚子来。

　　虽然是村小，但老师们都教着劲呢，比拼着谁教书教得好，谁爱护学生。不然别的老师每天提一篮桔子回家，自己每天揣三五个桔子，多没面子！

　　或许因为送红桔的传统在激励着老师们，多年来，太龙村小虽然师资力量不算强，但教学水平一直很好。双溪七所村小，一所中心小学，太龙村小稳居第二，有时还能和中心校一较高下。

　　红桔全身都是宝，与桔子有关的食品，小芬都爱极了。

　　桔子的叶子可以蒸扣碗。把排骨或是肥肠收拾出来，用胡豆瓣、花椒粉、盐巴、姜末、料酒码入味，加上米面拌匀。洗干净的桔子树叶垫几片在土碗底部，把拌好的食材放进去，表面再覆盖几块土豆或是芋头、萝卜、红薯之类，上锅大火猛蒸一个多小时就成了。吃的时候把土碗倒扣到盘子里，揭开土碗，菜品端上桌就是光滑圆润的表面，所以叫扣碗。揭开叶子，香气那个扑鼻，简直叫人口水横流。

　　江城的土扣碗，有八大碗之说，但究竟是那八大碗，各人有各人的说法。小芬前世就会做八种扣碗：粉蒸羊肉、粉蒸肥肠、粉蒸肉、烧白、喜沙、藕圆子、豆腐圆子、龙眼肉。其中喜沙、龙眼肉是甜的，粉蒸肉也可以做成甜的，也可以做成咸的。她还做过一次粉蒸鱼，把鱼按照甜辣味粉蒸出来，也很好吃。而要扣碗好吃，大部分种类都离不开几张桔子叶。

　　桔子大的可以卖钱，小的也可以。中药枳实、枳壳是未完全成熟的桔子，疏果的时候摘下来切开晒干就能卖成中药。成熟的桔子皮是陈皮，未成熟的桔子皮是青皮。

　　成熟的小桔子可以压扁后糖渍，做成橘红。包汤圆、糖包子、甜粽子、做月饼等，都可以放上一点剁碎的橘红，格外香甜。

　　吃桔子时剥下来的桔子皮，晒干后收在一旁，炖排骨、炖萝卜、炖羊肉时加两片桔子皮进去，又去腥又增香。

　　这年秋冬季节，整个双溪镇都像过节一样。今年红桔不仅结得好，价格也很不错，等级好的一斤桔子收购价4角钱。很多农民都像小芬家一样，一下收入了两三千块。农民手中积蓄多了，买衣服、置东西、盖房子，场镇格外繁荣。舅舅家赶骡子的生意、卖鸭蛋、皮蛋的生意，小芬家卖衣服的生意都格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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