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兄妹
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青年特有的明亮清澈，还有颜缘从未听到过的迟疑：“你、你是怕打雷吗？”
是的，一点点。我更怕，你会推开我。
颜缘鼻子瓮瓮的，“嗯”了一声，还是不撒手。
暴雨倏忽即来，倾盆而下，在深夜的电闪雷鸣中格外恐怖，水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充塞入室。颜缘却无比感激这场雷雨，让她得以掩饰自己。
一双温暖的臂膀抱住了她的小小身躯，轻轻抚慰，然后，钟宸将她抱回床上，用一张薄薄的床单裹住了她。“你中暑昏迷了，当时有点吓人。我已经给你喂过药了，衣服现在也换过了，是干净的。”
钟宸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和脚，她觉得，钟宸好像在战栗，不，一定是自己在战栗。
“还好，还好，体温正常了。”
“我叫颜缘，我今年十一岁。”颜缘脱口说道。
“我知道。”钟宸顿了一顿，“我看过你书包里的东西了。”
黑暗中，颜缘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良久，钟宸又自失的一笑：“你还这么小，竟然已经上初中了，难怪……”
颜缘下意识地接着问：“难怪什么？”
“嗯，那个，难怪你父母竟放心你一个小孩子大热天在外面跑。”
颜缘小声解释：“我来同学家玩儿，结果迷路了。”
钟宸自然接口道：“我们家也很好玩，你在我们家玩几天好不好？”
颜缘愣住了。
钟宸连忙解释：“你有点虚弱，最好在这休息几天。”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躺下来。“刚刚停电了，估计明天才会来，屋里有点黑。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害怕，我坐在这守着你。”
颜缘小声说：“你叫我缘缘吧。”
钟宸轻轻唤了一声缘缘。然后说：“我叫钟宸，宝盖头的宸。我比你大十岁，你可以叫我哥哥。”
颜缘唤了一声“宸哥哥”。又说：“你，你也躺上来吧。我还是、有点怕。”她说这话时，很担心钟宸会觉得她不矜持，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到底是姑娘啊！
钟宸却什么也没说，轻轻的躺到了颜缘身边，颜缘立刻抓住他的臂膀不放，将身上的薄毯一大半披到他身上。
室外夏雷滚滚、浊雨不歇。室内一片安然，时光静好，两个人相依相偎，相继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甜美，颜缘前两天都有些失眠，又中暑，体力大大耗损，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阳明晃晃地升起老高才醒来。睁开眼睛，她立刻向身侧望去。
钟宸不在。但毛巾还在旁边的凳子上，她的腹上还盖着薄床单，昨晚，并不是梦。
她下床就往外面跑。
钟宸家的老房子是两层红砖青瓦房，楼梯间开在转角的厨房。她刚刚下楼，就看到厨房里钟宸在盛粥，正用手背小心地试冷热。看到她，钟宸灿然一笑：“缘缘睡醒了？正好，来喝点粥。”
颜缘被他的笑容晃得有点发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宸将粥和小菜放在托盘里，端到屋檐下的宽阶，摆好小几和矮凳，过来牵了她的小手，拉她去吃早饭。
颜缘偷眼去看他，微黑的皮肤，朴实的眉眼，轻松的笑容；身姿挺拔，既有青年的他的青葱、劲瘦，也有中年的他的沉稳、练达，看似矛盾的气质，衬着他越看越耐看。不过，好像，他比以前要高些？
可能是现在自己还很矮吧？
原来王小川笑他像个杀猪匠，哪里有像了？明明很好看。嗯，想想他中年发福的样子，其实也还好啦。
颜缘心里粉红泡泡冒个不停。
坐下来，才看到两副碗筷：“宸哥哥，你也还没有吃早饭啊？”
钟宸脸上有点不自然：“嗯，我也起来的晚。刚刚熬好没一会儿的粥，你小心烫。”
颜缘赶紧低头吹粥，不敢再用炙热的眼神看他。
新鲜绿豆和荷叶熬的粥，碧绿可爱，清香扑鼻。小菜是凉拌黄瓜、泡菜仔姜、酸豇豆炒茄子、糖渍番茄，不油不腻，色香味俱全。颜缘早就腹内空空，很快就吃完了一碗。
钟宸轻声提醒她：“你昨天呕吐过两次，可能有点伤胃，先少吃点清淡的。”
颜缘便放下碗看钟宸吃。“宸哥哥，你做的菜真好吃，爽口得很。要是我们学校的菜有你做的一半好吃就好了。”
钟宸微笑着看她：“你若喜欢，以后经常做给你吃。”
以后？以后！颜缘瞪大了眼睛。
钟宸很镇定：“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很好，好像，我就该有这么一个妹妹一样。我认你做干妹子吧？”
颜缘简直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干哥哥！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可以名正言顺来钟宸家，和钟宸来往再也不用找什么狗屁借口了？
她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钟宸烧了一锅水，兑好在桶里，让颜缘去洗澡。自己靠着大门，肆无忌惮的冲着江风傻笑。
过去一年，他又悄悄去过双溪镇，还是在上学期间请假回来的。他去双溪及周边乡镇的各个小学找颜缘，找遍了每一个五六年级的班级，然而这世上就像没有颜缘这个人一样。难道，这是个没有颜缘的时空？那么，自己活回来一遍，又有什么意义？
一天前，爸妈和大哥钟星出门接新买的一批货车去了，大哥力邀他一起去，他不肯，大哥还有点见怪。因为他打算再去双溪镇，他不信这个邪，他要再去查户口，查不到颜缘，就去查颜缘弟弟颜秀辉的名字。
明明已经出门很远，但他心里毛毛躁躁的，又想着回来。好像，他不回来，就会错过什么。
回来路上，他看到一个女娃娃走着走着，就歪倒下去。
扶起她娇小的身躯，看清她略显狼狈的脸时，他猛然一震，这个已经有几分少女模样的女娃，像极了颜缘！他抖着手比上她的眉眼：再长开一点，再长开一点，她就是颜缘，是的，他的缘缘！
他又是狂喜，又是惊恐，抱着颜缘，踉跄着就往家里跑。颜缘中暑了，浑身发热，手脚却凉凉的，微微抽搐，皮肤发红，脸色却煞白，得赶紧救治。
他赶紧找来藿香正气水和人丹给她喂下去，换下她汗湿的衣服，用酒精、清水擦拭身体，给她降低体温。等她吐完了，又按照祖辈传下来的土单方，扯来一些药草熬水给她喝。
缘缘很安静，就算难受呕吐，也没折腾出多大动静，其间微微睁开眼睛，只是意识模糊，很快又浅浅睡去，不安地翻身，呼吸微促。
他的内心却翻江倒海。
看了颜缘的书包，钟宸确认眼前的少女的确是他的缘缘，只是不知何故，她竟然已经读了初中，还真是异常聪慧啊。
他不知道颜缘为什么来这里，不过看到她包里有换洗衣服和折的纸鹤、灯笼，还有细线和珠子编织的小玩意儿，他猜颜缘是暑假来女同学家玩儿的。
或许，前世颜缘也从他家背后走过？那时，两人本应有机会相识？钟宸十分后悔那年夏天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随时在屋后路上转转。
不过今生，他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他要让颜缘和他结下不解之缘，他要耐心等待她长大，疼她宠她护她，只爱她一个，让她心甘情愿做他唯一的妻子。
深夜，缘缘终于醒来了，当她扑过来抱着他的腰，软著嗓子叫他“宸哥哥”时，他觉得两辈子加起来，都可算圆满了。
颜缘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钟宸为她裹上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又拿来一盒药膏，给颜缘擦胳膊和小腿。她□□在裙子外的皮肤被叶子割伤、被刺扎伤多处，经过一晚上，起了很多纵横交错的细小红痕，有点可怖。
“好丑啊。”颜缘不禁愁苦着一张小脸，瑟缩着手和脚，不想让这番丑丑的样子被钟宸看到。
钟宸的手指摸上了她的脸颊，药膏冰冰凉凉的，颜缘顿觉皮肤毛孔全都竖起，就像闪着一串串静电。微麻的触感还未过去，她突然反应过来，难道自己脸上也是这副模样？自己竟然一直顶了这么一副丑面孔对着钟宸？
她赶紧双手捂脸，窘迫得不像样子，觉得耳根一阵阵发热。
钟宸轻轻拉开她的手：“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就知道臭美了？嗯，其实现在也不丑啊，而且擦了药很快就好了。依我看来，你长大了一定会很漂亮的。”
“是啊，我还是小孩子，你是大人了。”颜缘壮着胆子张开自己的手，去贴钟宸的手掌：“你看你的手这么大，是我的两倍大。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钟宸低头，缓缓握住了她的小手：“小笨蛋，你再长，也长不到这么大的手。最多，就是我的一半多一点点吧。”
“长大嘛，虽然还要很久，但是，总有一天，你会长大的。”
颜缘很憧憬——是啊，总有一天，自己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好不好？嗯，好的。颜缘自己脑补着钟宸的回答，乐不可支，把脸背在钟宸的臂膀上，笑得咯咯的。
钟宸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傻笑的，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哟！
一夜雷雨过去，田地里到处湿漉漉的，直到下午才干爽一点。钟宸带着恢复了精神的颜缘在家周围转了转，给她摘了些水果，又去田地里采了新鲜的四季豆、空心菜和丝瓜。颜缘叽叽呱呱的，跟钟宸讲了很多学校的事情，几个好朋友的故事，还有家里的趣事。又把向小美、余鲤送给她的折纸拿出来给钟宸看。
她想：既然钟宸当自己是小孩子，做个小孩子也很不错，至少可以一直巴粘着他，亲昵着他。
钟宸微笑着听，不时凑趣几句，还用纸给她折了几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纸船。乐得颜缘赞叹连连，嚷着要学，一大一小过得很是愉快。
晚饭，钟宸看缘缘恢复得不错，才开始加荤菜：腊肉炒青椒，番茄丝瓜丸子汤、香葱炒鸡蛋，四季豆焖茄子。每一种都分量少少的，虽是农家菜，却用精致的景德镇瓷器盛着，令人食指大动，颜缘吃得肚皮都鼓起来了。
——钟宸的厨艺，竟然从来都这么好！
白天，颜缘尚在重见钟宸的兴奋中，没睡午觉也不觉得困，夜里洗澡后，就有点打呵欠了。正在长身体的她很渴睡，上学时每天听到起床铃就恨不得掐灭电源。现在，她拖着钟宸的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惺忪着眼睛看他，就是舍不得说困觉。
钟宸暗自好笑，缘缘这个样子哪像初中生，真是跟个三五岁的小娃娃没有两样啊。他不再陪着她瞎聊，将她领到原来的房间，点燃蚊香，安排她睡觉。
颜缘看看房间里的摆设，才发现自己占了钟宸的卧室。
“那你睡哪里呀？”
“我去住隔壁，我哥哥的房间。”
颜缘脑子渴睡，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只觉得自己十分不舍，想要钟宸陪着：“你家里有耗子吗？我，我也很害怕耗子的。”
钟宸一愣：“农村人家，当然有耗子了。”他倒是没想到，颜缘小时候这么胆子小。
“那你陪我睡，像昨天一样。”
“嗯。”颜缘说什么钟宸都肯依从，也丝毫没想过妥不妥。他轻轻给颜缘肚子盖上薄薄的床单，转身关灯上床。听着缘缘浅浅的呼吸声传来，他的心中涌出从没有过的平安喜乐，轻轻合眼，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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