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也不大记得是过了多久,不过我很肯定已经过了太久,久到仿佛这临水照花楼都变得冰凉,枯萎了池的莲,窗外隐约的光,连同这间昏暗的屋子内的切陈设,都蒙上了层冷冰冰的感觉。
我还依稀记得在水沼泽时折颜说过的个故事,说是有个人乘船出海遇了难,船的人都不幸罹难,唯独他被冲到个孤岛上,侥幸活了下来。可也说不上这侥幸是否是真的幸运,这个活下来的人即将要面对的,是荒无人烟的岛屿和日复日积累起来的孤寂,为了提醒自己不忘了时日,他便在那个他苏醒过来的海滩上竖了根桩子,每日去那桩子上刻刀,就这样计算着日子。
当时听这个故事时我还年少,虽是从折颜口中听得,却也只纯粹当是个故事来听,甚至还觉得他大约也是闲得无聊才讲了这么个无聊的故事。
直到后来我被封印这临水照花境…数十万年的光阴既漫长又消磨人的精神。从最初的那几百年到后来已浑浑噩噩混淆了时间的概念,再不知今夕何何夕,我便时常能回想起折颜的这个故事,可惜,如果我要是像那故事里的人每日要刻上道,只怕这临水照花楼的柱子都要被刻塌了。总说听书之人最是无情,我当初心不在焉听了这么几句,即便后来曾努力回想,却终究再不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局如何。
今日又想起这桩事,又免不得要伤感回。我伏在莲池边的榻子上兀自伤神,早些年的时候这池子里还有几条恹恹的锦鲤能来回游上几趟,自我被封印后,自觉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曾有段时间自暴自弃的厉害,以至于恶狠狠给自己下了个重重的昏睡决,睡几万年,期间数次不愿醒来,可梦境里又多半是反复无常的梦魇。待我醒来时这些鱼因为长久没人喂养死了个干净,这池的莲花也尽数枯死。至此这临水照花楼除了我,真真是个活物也没有了。
打那以后,我的日子过得愈发浑浑噩噩。大约是因为长久以来这里静得可怕,所以方才却听得照花楼内声清脆响,我便以为自己是耳朵都不好了,竟无故生出这样的幻听。
我会这么觉得也不是没有缘由,这声音虽不大,确是我极熟悉的,上古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的听到过这个声音。说起这个声音的来头,倒还不小,虽我不大愿意再随记忆倒回过去探访这桩事的源头,但它始终是我这么多年里个未解的心结。它本是我上古时候与父神的做的桩买卖。我与他的这桩买卖,虽然现在来看父神已然违约,可他毕竟已故去多年。我如今却能再听得这个声音,那这事儿就委实蹊跷的很。
我从榻上起身,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我有种预感,仿佛有什么即将会揭晓,又仿佛会重新坠入未知的深渊。
心中正烦躁,脑袋里更是乱成团糟。我闭上眼睛,不由得深锁了眉心。
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这个囚禁了我这么久让我不得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下意识的,双脚竟已踱到照花楼门前,我陡然睁开眼,自己都有些诧异。
抬了迈进去的腿,却又再三犹豫,怕这真是我混沌里的丝幻觉,如同我曾做过的无数醒来又落空的梦那样,太怅然也太伤人。
照花楼的封印父神做的密不透风结结实实,碰就会反噬得你浑身上下犹如万箭穿心般疼痛难忍。刚进来那几年我还时常抱着万要是被我撞开了呢的侥幸心理时不时的去撞上撞,后来便乖觉了。那时我虽觉得我会沦落至此是我自己的因果报应,可却更固执的认为死在我手上的人都自有他的缘由际遇,况且父神才是始作俑者我仅仅是执行者,凭什么要报应在我的身上,因此分外不能接受这种囚禁般的日子。便导致我有段时间自暴自弃的厉害,即便不再去撞那壁,也能时不时地折腾上翻,比如那次给自己下了昏睡决…
时至今日,当初那些谁是谁非早已看开,如今只盼能从这鬼地方出去。所以此番我对那声音的期望值远比我想象的要多。但这是不是我的幻听还是另说。这种刚上了云头又跌下来的滋味委实不好受。是以,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先做个心理准备。比如努力回想我在水沼泽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荒废太久的佛理课以及些圣人的金玉良言,搜肠刮肚了些什么悲苦似酒穿肠过,我佛依旧心上留,什么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类。
为了更为自我放松,我还围着照花楼外又溜达了几圈,还边溜达边哼了几首小曲儿给自己提神打气,像是什么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结果转过回廊就看到照花楼成不变的昏黄的天幕和那池子枯萎的莲,便有些败兴,还好我早些年的经历比较曲折,因此性子也刚强些,这点小挫还经得住,于是便又哼了首人生何必苦短,必须及时性感…方才稍稍振作。
终于,我立在照花楼前定了定神提了提气,似是完成什么仪式那样,郑重其事的迈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该怎么说呢,既出乎我所料又不出我所料。照花楼内的景象如同很久之前我曾无数次看到过的样,道猩红的光从屋子正上方劈下来,妖异的光束里,出现了枚系着红线的铜钱。
我暗暗佩服自己这个心理准备做的甚是英明,毕竟这仿佛穿越了亘古的景象的确是稀奇得紧,蹊跷得紧。而我见此番,不是下巴先掉到了地上而是先感慨了番都这把年纪了耳朵居然还能如此灵光,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吭哧吭哧又深吸几口气,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甫见这般光景,尤其那道妖异的光束,却仍有如道凌厉的天雷暗劈在我心上。这个场景我曾无数次的在梦中见过,即似希冀也是梦魇。心中说全无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我这么已把老骨头被在关在这种枯燥乏味的环境里数十万年里大多数时间还能保持神志清明已属奇迹,但我也觉得这差不多是我的极限了,再这么来回折腾几次,保不齐我就真神志不清了。
我抖着手,连眼角划过的泪都未曾察觉,生怕眼前这切又落得梦中临水照花般碰即碎,于是每个动作都轻微谨慎,直到那枚铜钱实打实的被我捏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冰的我灵台很是清明。
我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自然有我的道理,这枚铜钱并非普通的铜钱,虽然她样子与普通铜钱无二,可谁又会想到这小小铜钱会是道天命,虽然神族有很多天命,可它却是神族最见不得光的天命。这种铜钱,每枚就是条人命,而且只会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的命,它便是我与父神做的那桩交易。此事说来话有些长,我和父神的这桩交易,还要说到当初父神创办水沼泽。诚然他的确有保护六族青年才俊的意头,只是无人知晓,他也想从这些青年才俊里挑把既听话又趁手好刀。
其实想找个暗杀者也没什么,鬼族和魔族当初就有无数的暗杀者,可无奈当初神族走的是伟光正的大道,自命可以普渡苍生,任何时候都端着副道貌岸然真君子的风范,时不时要教化番四海内乱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道德经。可不能不说,神族这种无可指摘的循规蹈矩倒是真是比凡事都喜欢用物武力解决的魔族更得人心,愿意追随神族的族群多,其间更是吸纳了不少能人志士。所以暗杀这种玩阴的的手段于神族来说就委实上不得台面。可父神很清楚当时那种情势下,个好杀手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当然父神更清楚得人心者得天下的道理。明亦我所欲,暗亦我所欲,若要二者兼得,唯有将这位杀手的身份严严实实的隐藏起来,否则恐叫干卫道的志士寒了心。而且这位杀手不能太聪明,却要有足够狠戾的手法以及足够的忠心。虽在我看来父神此举不过是为了神族能够夺得六族中的绝对领导地位而行的步甚至都称不上险的棋,当然之中或许也有几丝为了天下苍生的意思。可无论怎样,这都死是条省心省力的捷径,而且后来也的却证实,我为他省了不少麻烦。父神又怎会不知众多势力相互争斗的情况下哪里真有什么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所以他毅然创办水沼泽,广招能人,又暗中在这些人里挑来挑去,很不幸的,他挑中了我。
至于他为什么会挑中我,个中实在曲折,暂且不表,如今只说这天命的铜钱。
上古的时候,我是经父神手挑选历练,是神族唯个司暗杀的杀手。按照我与父神的约定,我只受命于其人,他要我杀谁,便会在临水照花楼投下枚铜钱。那铜钱会如今日这般伴着道猩红妖异的光出现,上面系根红绳,待我解开那的红绳,临水照花楼的封印就会随之解开,这就意味着我接受了天命,会替父神,或者说整个神族除掉那个该杀或是不该杀的人。而我也从未让父神失望,时至今日,从未失手。
可如今的这道天命来得委实蹊跷,因为我最后被封印临水照花楼的时候,父神已然魂归大荒。我本以为我替他杀掉最后人的时候,临水照花境的封印会如约定中那般自动解除,可想来以父神的为人怎么会留我这样的后患在世上,那时候他的半的修为保了母神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另半生的修为则给了看守神芝草的四头凶兽。我想他原本的计划是周全完这些便来周全我,只是他大约也未曾想到我的修为已然达到超脱他控制的范围,因此他就在临水境的封印上动了手脚。在我替他杀掉最后那个人的时候临水照花楼的封印月并未解除,相反,却像是要将我永生永世困在里面般的坚不可摧。虽说我对父神这种长戚戚行为颇为不耻,忒小人忒不厚道,可父神已仙逝多是却是个不争的事实,所以这桩事怪就怪在如若不是他,如今怎么会又有天命出现。
不过现下我更关心的是另外件事:如果我接受此次的天命,那么临水照花境的封印会不会如往昔那般自动解开,那样我便可离开这囚禁了我数十万年的鬼地方。
我抖着手解开了那铜钱上的红线,果然,屋内的光束消失,临水照花境的封印随之解开,可我却并未落得轻松,毕竟,或许我的重获自由是极有可能要建立在条人命上的。
天命铜钱的反面会刻着我要杀的人的名字,我只需将铜钱带在身上,便可轻而易举的找到那人。我铜钱反过来,只见上面清楚镌刻着两个字:白辰。
此事果然非常蹊跷,这个白辰是谁,我并不认识,虽说我杀过的人里,也不是个个都认得的,但上古各个神祇的名字我都烂熟于心中。可见此人并非上古诞生,这倒是我自受天命以来开天辟地头遭。
今日所有的事情都太过匪夷所思。
不过就现下的情势而言,这道天命却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它能让我摆脱这个囚禁了我数十万载的牢笼。至于它的出现究竟是何缘法,也得等我出去探探究竟。
我努力控制着此刻激动不已的心情,重获自由的欣喜,也带着满腔的疑问和隐隐的忧虑,携着这枚铜钱,生怕临水照花楼的封印会重新开启,匆匆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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