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如今又能从这临水照花楼出来呼吸上新鲜空气继续蹦跶着祸害天下苍生我自觉来说是个该拉上普天神仙共同庆上几天几夜的大事儿。可甫一出来,招了个云头腾上去,凉凉的风吹在脸上,方才正高兴的发热的头脑就冷下来了些。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想来接下来还有的要忙。且不说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已经呆的不知如今的年月,连现在的天地共主可否还是东华都未可知……这次的天命来的蹊跷,要杀的人蹊跷,封印解开的蹊跷,我会不会重新被封印回临水照花楼也是一桩不明的谜团。

  这样一想头又有些大。

  唉,罢了罢了,暂且先抛开抛开这些麻烦的事情。现下正有一桩要紧事等着我去办。

  这桩事儿要说起来,对于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老脸上委实有些要红一红,说来惭愧,即便是我这种在上古时期杀人如麻的冷血杀手,却也有欠下的人情债,也有即便是才从临水照花楼那种鬼地方出来也要去的地方,也要见一见的人。

  这个要去的地方,便是昆仑。说起这昆仑山,倒真是个实打实的宝地儿,上古的时候在此处降世的神祇委实不在少数,比如水神冰夷,比如上古神兽白泽。而我去进要去探访的这位,或者说要去祭奠的这位,正是白泽上神。

  我做杀手内会,的确够冷血,够狠戾,从未让父神失望过。虽然上古神祇能存活下来的手上都是沾了血腥的,可却也大都是有一番因果的,唯独我,无论与我有无关系,无论老幼妇孺,无论同窗手足,天命既出,唯死尔。可那时的我从未想过父神会有一天要我除掉白泽,或者说我从未想过白泽为什么会被父神列在暗杀的名单上,虽说父神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而我那时却怎么也未想通他究竟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对以至于父神要取他的性命。我一直以为像他那样的人,会如墨渊那般安安稳稳的经历他作为上古神祇该经历的一切,历他该历的劫,建他该建的功,铸一方极乐土,守一颗菩提心。所以当我接到镌刻着白泽名字的天命的时候,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

  直到那一刻我才隐隐懂得,原来自己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无心,原来我亦有下不了手的人。

  我的的内心很明白,杀谁都可以,可唯独他不行。

  白泽对我曾有救命之恩。

  至今还记得接到天命的那日,我在临水照花楼踌躇良久,一双手却始终无法解开那铜钱上的红线,心中似是有无数小虫肆意啃噬,平生第一次觉得良心这个东西,竟是十分的磨人。

  这种情绪对于我这种身份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再这样拖下去只怕父神会起了疑心。

  我左思右想,却也想不出两厢周全的法子。我虽不是什么修身论道的善男信女,可生与死,别与离却也在那段年轻的岁月里见过太多。想来那时我的确太年轻,白泽帮过我几次,救过我一命,再加上他那张小白脸儿长得的确很顺眼,我便对他起了那么点色心,虽我没想过要这点小心思有什么结果,可有这么一层个人情感掺和进来,这事情就难办的紧。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该清醒的时候不清醒,不该清醒的时候却清楚的要命。我清清楚楚自己是欠了白泽的,既是欠了,便是一定要还的。

  我一咬牙一闭眼,做了个自打我降世以后唯一一个有点良心的决定。横了一条心是要将这条命赔给白泽罢了。

  可我也清清楚楚我之所以会与父神成了这桩交易,无非是因我身上负未报的仇恨,亦有还未等到的时机,以及一直隐忍也要除去的人。

  想想这些年,我深居简出,甘愿无名无姓,做尽了违心的事情,到头来竟是凭白忙活一场,当真是讽刺。

  而事到如今,虽是不甘,却也无奈,也只能想着若真是能有来生再去找他们一一讨还罢。

  人在临死前总要把生前种种印象深刻的事儿过上一遍的,譬如此刻,我想起在水沼泽备受欺侮的日子,想起那次被鬼族掳走,同窗里却只有白泽肯来救我,想起成为父神杀手的那日,我的眼中流露出的杀意,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是那个在水沼泽被人时常欺负的詈咒。可我作为神族的暗杀者,这样的身份注定是无法见光的,连同我一族的人也被我这个不争气的祖宗牵连,被彻底从任何史书工笔里抹去。

  我摇头苦笑,想来我大概是整个上古时期混的最不济的神祇了。

  或许凄惨到到深处反而释然,也就是所谓的破罐子破摔,正当我梗直了脖子准备祭出咒逐剑做个了断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响动,我一转头,却见白泽正站在临水照花楼里。

  他的行动比我的惊讶要来的快,我还来不及瞪大眼睛,便听到他在我耳边极小声的一句:“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也不容我反应,便一把拉了我的手。

  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手心很凉,却将我握的很紧。两人的手心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我只觉脸上烫的能煮熟一个鸡蛋。于是乎见色起意的我就忘了方才还困扰的不得了的天命,忘了临水照花境是一个不属于六族任何一族的地方,它的存在本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既有似无的虚幻之境,忘了这个地方本该只有我与父神知道,忘了问他是如何知晓这里的,又是如何进来的。总之,忘了一堆顶要紧的事。

  现在回想,我忘记问他的问题似乎还有很多,除了临水照花境,那次他孤身一人闯入鬼族水牢里将我一把捞起来的时候,乃至这件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我都忘记问他为什么要去救我。

  我想这世上大约真没比我活的更悲催的上古神祇了。

  且先回来说临水照花楼的这个事儿。我被他牵着走了很远,可我却不大记得走了多远,走了多久。这一路我却更多的是察觉到自己内心一些微妙的变化,本能的再抗拒着什么,那时我还太年轻,不能完完全全的理解理解这个中懵懂的情愫变化,只是这些变化让我本能的感到危险,我恐惧想要推开,却似乎又不想推开。可最后我还是挣脱了他的手,我想我是个杀手,这些大约是不能沾染的。

  所以说,还未学会爱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习惯了仇恨。

  还未明白活在当下享受的便是当下的时候,千万不要学会了忍耐。

  我这边的神志将将清明了些,他却停了下来,盯着我挣脱的手,好看的眉毛敛了敛:“怎么了?”

  我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假装无意看着旁边一颗树:“没什么,手麻。”

  还好他没再说什么。又往前行了一段,我这箱神志才清明了些,打量了打量四周,才发现他将我带至了覃绕山。我正要开口问他带我来这里干嘛,可他却先一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把将我拉进旁边一处较茂密的灌木丛里,同时支了个仙障敛去了我俩的气息。

  我被他拉的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在地上,还好本上神平日锻炼得当出手相当利索,一把揪住他衣襟,未接触到地面上便稳了身形,顺着他的拉力退了几步,借势蹲了下去,勉强没能在他眼前摔个狗啃泥。

  本上神便十分佩服自己敏捷的身手。转身正准备向他他发难,可见一转身就见他的衣领被我拽歪了一片,露出脖子下面的一节锁骨,便将那句你究竟要干嘛吞进了肚里。不过白泽的神情一直如我认识他的时候就那个样子冷冷淡淡的,他整了下衣领,漠然瞧了我一眼,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这个手势变换成往左前方向一指,我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妖族的卒子正往这方向赶来。这卒子却不是一般的卒子,以我的修为,方才他们应该已经离我们不远,可我却并未察觉他们的气息。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我立马忘了他险些害我摔跤的大仇,随他一道屏息凝视,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几个妖族。

  说来这处灌木丛,虽生的茂密,却是十分低矮。甫一蹲下,我便要猫着腰,时间一长,委实不大好受。

  我偷偷瞄了眼白泽,可他的神情却是十分凝重。我能感觉到身畔他的气息越来越沉,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我从未见过他这幅形容,不由一阵莫名紧张,想动一动调整一下姿势的念头被硬生生吓了回去,只得辛苦再撑一撑,心里只盼得那几个妖族赶紧有什么动作,我也好出去或杀或打个痛快。

  现在想来,我在白泽面前一向敏锐的反应不知为何总会变得迟钝。今日的白泽与往日如此不同,可我竟还没嗅到诀别的气息。

  没过多大会,居然是妖君朔水带了一对精锐些妖族的兵士行色匆匆赶来,与之前埋伏好的那些人简短交流后也遁了身形。似是在等什么人。

  这下我的灵台又清明了起来,心里也有了谱儿,父神早已怀疑妖族已暗中与魔、鬼两族相互勾结,如今看来此事十有八九了,只是此事父神对我都是讳莫如深,白泽又是如何知晓?

  白泽做事果然还是比我的反应要快一步,何况这回我是在毫无预兆的前提下。我只觉得后颈上一阵剧痛,然后便不省人事。

  等我醒来的时候还躺在原处,只是除了风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哪里还有白泽的影子。

  地上散落着一些石头的残片,我认得那是妖族圣物汲魂石,如今那石头显然是被什么劈了个粉碎,已然已失去妖力,碎成一堆渣滓。

  眼前的景象之所以让我感到恐慌,是因为地上散落着的除了那些妖族兵士尸体还有几具魔族兵士的尸体,我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致命伤口,又捡了几片汲魂石的残片拼合,与我后来捡到的白泽佩剑转魄比对,很显然这些痕迹都是转魄留下的。这一切都说明与白泽兵刃相见的并非只有妖君朔水,必定还有魔族中人,若是汲魂石再此,那么魔族来的必定也是一位重要的人物,就算不是庆姜,也绝不会是简单的角色。若是白泽要独立对付妖君和汲魂石还有魔族,几乎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风吹得周围的草木飒飒作响,吹在我身上便是从头到脚的寒冷。我不能想象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怎样的惨烈的战斗以至于要连汲魂石都碎成了残片,也不能分辨风中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血腥气里是否还尚存白泽的气息,不能分辨地上大片的血迹哪一片是白泽的。可眼见我就在几丈之外被白泽的仙障护的毫发无损,而我却真就毫无知觉的踏踏实实躺在这,未曾出手半分助他一助。

  自那以后这数十万年里,我都不大能回想那天的感受,那种只要一回想起,就仿佛那日的寒风一直冷到你心中的感觉。那是即使我在水沼泽被数十个同僚围在一起欺负时也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平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下白泽与那朔水双双不见了踪迹,我却也只能疯了似的将覃绕山翻了个底儿朝天,可除了那散了一地的汲魂石残片和白泽的佩剑转魄,一无所获。

  自此,白泽上神手刃妖族首领朔水粉碎妖族圣物汲魂石而灰飞烟灭的消息传遍了四海八荒,他见微知著,及时阻止了妖、魔两族联手的事迹一直为人称道。

  最终,我将那汲魂石的碎片收集了起来,连同转魄带回了白泽降世的昆仑,埋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做成了剑冢,又以昆仑万年不变的冰雪封印。

  我没想到白泽的天命会是以此收场。

  我回父神那里复命的时候咬紧了牙关,却不能让他瞧出我情绪上的不同。只说自己还未来得及动手,白泽上神便已灰飞烟灭,父神也未曾就此事再追问过什么,想来他是信了我说的话。

  只是这弹指间,数十万年已过,不知如今的昆仑又是怎么个模样,我当年亲手埋下的剑冢,是否还是当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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