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一十三重天了，但这里的变化却并不大。方才从阿离那处溜出来，溜得也算熟门熟路。
这一溜溜的还挺远，我避开几处重要的宫宇，直至上清境才停下，摸了摸兜里那块珏玦又检查了自己的隐身，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之所以想来上清境，不过是因为灵宝天尊那汪天泉。这天泉的泉水有疗伤的功效，我还是杀手内会受伤是常事，还经常过来冲一冲洗一洗，那时候父神还在世，这方泉水那时也还不是灵宝天尊的，而是属于父神的私人田产，他也知道我常来此疗伤，便将这周围的仙娥都遣散了，这里平时不大会有人。不过自他过世后我本以为这泉水会充了公，没想到却被灵宝天尊得了去，据说灵宝天尊高兴的很。
我今日身上倒没有什么伤，只是如今年纪到底大了些，这一路风尘仆仆，方才还在那俩小儿处便觉得脸颊有些干燥。眼下既然都到这里了，自然就想起这泉水，尤其回忆起那沁人心脾的感觉，更是心痒难耐。况且如今上了年纪，需得多注意保养才是，这方泉水是不错的，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十三重天不来这里好好洗一把还真对不起咱这张脸。而且我这一路过来已经仔细观察过了，想来这里空闲的时候灵宝天尊也如父神般，懒得派个人看管，只有远处稀稀拉拉几个修为尚浅的仙娥。我踌躇良久，终是没经得住诱惑，心里想洗完就赶紧溜，应该不会有事。
等我到了那天泉才发现这里已经修葺成一个可供人泡澡的水池般模样，不再如上古那般是一方天然形成的泉眼的样子。只是那池子里的水如今看来虽然清澈，但我却浮现出些个不该浮想的画面，比如像墨渊是不是曾来泡过，比如东华是不是泡过，比如灵宝天尊是不是泡过，比如这里面的水会经常更换吗？如果不会……这岂不成了混浴的浴池？！
显然此刻我已不经意间误会了些什么，可见我这人松懈起来也是极不谨慎的，很容易被自己的主观判断牵着鼻子走。
我皱巴着一张脸，伸手对着鼻子扇了两扇，满是嫌弃。咦~天族人这日常起居，真是太不拘小节了了，天族不是一向体面如斯吗，这小节该拘的时候，还是要拘一拘的嘛~
虽然此处的缭绕的仙气极为纯净，但我一有这联想就有些下不去手捞池子里的水。不过还好，泉水的泉眼不是没在水中的，而是被雕成了一座水神冰夷的神像，水由那神像两手结印处幻化出来一般，自上而下，哗啦哗啦。我再次谨慎的查看了周，确定没人，这才现了身，蹲下身来倾身凑过去，伸手从那泉眼上接了捧水往脸上一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我揉搓了几下水就漏光了，正预备再接一捧，便听得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你是谁？”
恩，不得不说这个声音的出现挑正是时候，刚好就是我身体前倾伸了手准备接水的当口。发声者惜字如金简言意骇，口齿清晰字正腔圆，不大不小不高不低的音调已然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宝象庄严，似是连周遭的气温都随着这声音降下几度。我被这仿佛凭空而来的声音和与这声音一齐生出来的肃穆的气氛吓得一个激灵，脚底一滑险些没一头栽进那池子里。
我虽然是个习惯在暗处活动的杀手，但也不真是缩头缩脑的鼠辈。这个惊吓委实不小，亏我反应得快，及时扶了一把那水神冰夷的神像，这才险险没成了落汤鸡。心中不免愤愤，于是豁的站了起来，这一站我脚底暗暗使了不少力气，以至于动作十分大，以此来表示我的不爽。心中已经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得吐槽了一番：我说这位仙友你在别人蹲在水池边洗脸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人家身后这样真的很不礼貌诶会吓死人的！不过方才被那天泉的水洗了把脸，灵台倒是清明得很，转念一想，我未经主人允许就擅自动用其泉水其实也挺没礼貌的，而且这泉水的主人若是见了我这幅生面孔，只怕也会受惊。啊，应该说不止这泉水的主人，这一十三重天上除了那些久经风霜的老骨头们能面不改色，其他人大约见了我这幅生面孔估计都会有些意外吧。
不过现在紧张起来的人却是我。
甫一听这个声音，我便本能似的提高了警觉。继而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由脖子根儿直到脚底心唰唰唰起了一层。
其实我自打决定来此就做好了万一被这里仙娥发现的准备，到时候我便大大方方将我那假身份报上便是。佛家弟子的身份就是有这么点好处，左右我一介云游方的闲散神仙，同他们天族没什么关系，所以也不必去和他们一一打招呼了。
可我这才刚上来多大会啊，可没做好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个最难缠的的心理准备。
试问你在上清境洗把脸的功夫能偶遇东华紫府少阳君的几率有多少。
不管你有多少，反正我就是这么的“幸运”。
本上神内心十分捶胸顿足苦不堪言，詈咒啊詈咒你怎么就这么大意？！就你这惹祸的速度还杀手呢，丢人不？以后还要不要混了？
而且且不说这最难缠的东华是从哪里开始看到我的，若是从我显形，那我这嫌疑就大了毕竟没事谁闲着没事大白天的鬼鬼祟祟使隐身术啊。
我有些欲哭无泪，况且有泪也不能真哭。虽然隔了三十好几万年，他的声音也比上古时期沉淀了不少，但我凭借杀手的敏感，百分百确定身后的这位就是东华。
主要若论起辈分，或许我还略长了东华一辈，今日也算故人相见，不过我觉得东华应该不认得我这位“故人”，毕竟在水沼泽内会我俩毫无交集。虽然那时候我就混的挺丢人时常受人欺凌，那时候以他和墨渊等人是整个学斋的风云人物，而且他这人向来寡淡，不怎么会记无意义的事情。所以肯定不会记得那时在水沼泽默默无闻的我。只是无论上古的时候如何，如今这番重逢，我险些摔了不说，这湿着一双手和一张脸的形容当真是十分出众，又不得当着他的面撸了袖子擦一擦，想捏个法术烘干吧，却又些为时已晚。唉，但这趟重逢重逢的也当真是十分丢脸。
如同一口打落的牙齿默默吞进肚，我只得很不情愿的缓缓转身，东华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我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作战原则，对着他揖了揖：“实在抱歉，小仙乃是佛祖坐下一名俗家弟子，法号梵音，正在方云游，今日途经此处，觉得这方泉水十分不错，便来洗了洗脸，虽见得此泉乃是人工雕琢，想来有主，却并未下见得下有人，若是冒昧唐突了用了这位仙友的泉水，还望莫要见怪。”
先报上佛祖的名号，丢人也不是丢的自己的人。再将这番话讲的避重就轻些，或许运气好还能探探东华的口风。我自我安慰的本事还是很强大的。心里正给自己打气，挺住啊詈咒你一定要挺住，糊弄过去这最难缠的东华你在这一十三重天就基本等于糊弄过去一半了。
东华弹了弹衣袖，并不看我。
“原来阁下是佛祖的弟子，方才失敬，不过你竟不知此地乃是一十三重天的上清境。”
他话虽客套，但花梨的质疑也是一点没含蓄。
我双手合十，尽量装的神色淡然像个佛家弟子，硬着头皮跟他扯：“阿弥陀佛，出家人，海为家多时，我又迟钝些，对这世间万物，早已分不得你我了。”
最难缠的东华看了我一眼，眼中打量不减。
“我这些年闲时经书倒也略读了几本，只是不知如今这佛家弟子上门竟练个招呼也不打，今日又听得法师这般解说，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他倒一点也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诮。
我厚脸皮道：“出家人不拘小节。”
最难缠的东华敛了下衣袖，将目光收了回去，只是语调仍听不出他什么情绪：“不愧是佛祖的弟子，今日你这番话说得倒有趣，倒是让我想通了许多以前没悟到的事情。”
我现在虽然站着同他讲话，却有感觉真有点坐如针毡的意思…想通了什么？难不成就这么几句倒让你了悟做神仙得有我这般厚的脸皮才行？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记得你的脸皮也很厚啊，当初不是你伙同少绾诓墨渊吃糖醋鱼？
听东华说客套话比在凡人戏楼听唱破了嗓子还硬要发扬“一定要坚持完成这次表演”精神的角儿唱小白菜还摧心肝。说起东华这人，我自打上古就看他哪哪都不怎么顺眼，他尤其讨厌的就是跟你聊天这不紧不慢的语调和这不阴不阳的态度，让你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只能被动地提高警觉，不过这何尝不是一种战术，经常会有警觉过度，反而被他瞧出破绽的倒霉催。
作为一个杀手最麻烦的就是双方旗鼓相当的时候打心理战，东华于此道更是个中翘楚。我今日当真是悲催到了家，只能默默化悲愤为力量，在心中将“东华今日出门必踩狗屎”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我继续厚脸皮道：“帝君过奖。”
东华弹了弹衣袖。
“哦，你既知晓我的身份，却不知我并非这这泉水的主人。”
“我想即便是帝君，也不能完完本本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罢。”
“哼，这里终究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法师您既是佛祖的弟子，今日来此想必也是有缘的，如果您洗好了，不妨就随我去见见这泉水的主人吧。”
听得出他的语气换了下来，听他这么一说我倒略微松了口气，只是脸上依旧表现的一派平和。他的意思其实似已隐约再打探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又及时收住，拉我去泉水主人那里不过是不能急于求成的一个迂回而已。
但对方毕竟是东华，一切皆有可能，还是不能放松了警惕。
“我的确该去和这泉水的主人打个招呼，那烦请施主带路了。”我仍旧一派出家人不悲不喜的平和。
我跟在最难缠的东华后面，弯弯绕绕绕绕弯弯，只觉是一十三重天的路也如这带路人一般地难缠。想来这些神仙都是闲了太久了，明明是短短几步便能走到的路愣是迂回成一条蜿蜒曲折的回廊。不过我们拐来拐去的功夫我倒是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以东华冷清的性子，平时最不爱的就是这些见客之类的事宜，可今日我与他不过短短几句话他便略有恭维，还亲自带我来找灵宝天尊，虽然他的神情也一直都淡淡的，但我估计对于他那张冰块脸而言这些已经是不同寻常的热情了。不论东华是否看到我隐身，不论他心中是否疑惑我如何骗过了天门的守卫，他此刻怀疑我是肯定，他带我来灵宝天尊这里，不过是想套出我的目的。
我暗暗佩服父神，他给我的这个珏玦当真是个宝贝，想来是我周身的气息挑不出一丝毛病，东华才有此一举。
想到这，我便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还行，也还有些杀手的敏锐，二十九万年也没秀逗的厉害。
如若真是这样，这事反而简单了，他既然想知道我的目的，我便告诉他我的目的。
又转了几个弯，我才见到那灵宝天尊。
这灵宝天尊待客倒是十分的热情，想来是见我是东华引来。一番寒暄之后我报上身份，他听了以后并未对我的身份有什么怀疑，额…最起码看上去是这样。待我说明由来以及致上歉意，他倒一脸无所谓，直说我客气的紧，还兴致勃勃地积极邀请我去泡一泡那天泉，不过我想起混浴那回事儿，便委婉谢谢绝可他的好意。
不过他的热情并未因我的婉拒而缩减半分，我看他这个样子，想起曾听说灵宝天尊对佛家诸事极其看中，看来所言不虚。果然，没多聊几句，他便要留我在这一十三重天上小住几日，顺便办几场法会，给那些小仙讲讲佛经佛理。
这倒是颇合我意，我正愁找不到个借口在这多留几日，不过这个讲经就有些为难我了，我以前干的都是些杀戮的事儿，水沼泽的佛理课也基本用来打盹了。除了父神这块珏玦，跟大慈大悲的佛祖真的半点也沾不上边，让我给他们讲经，只怕他们之中随便捞一个出来便都比我讲的好一些。
而且现在我虽是与灵宝天尊对视，确始终觉得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一直审视着我。最难缠的东华不愧是最难缠的东华，他虽什么话也没说就坐在那慢条斯理的喝茶，但也能喝的我出了一身冷汗，言语上也十二地分谨慎着，唯恐被他瞧出什么。
其实说句真话，我对父神的那块珏玦很有信心，我确信它能帮我瞒天过海。尤其今日看灵宝天尊和东华的反应，我便更有把握。
这一十三重天上虽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唯一能让我忧心的只有东华。我之前做杀手的时候，父神曾有段时间要我盯着东华的一举一动，那会东华刚被父神收了关门弟子，为的是要接了父神的衣钵，继承以后天地共主位子的。父神曾说过东华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按照我的理解，那会东华与魔族始祖女神少绾又十分的要好，我估计父神是怕东华入了魔道才派我去盯梢。我在盯梢他的那段时间，他拳脚上的功夫大约还差我一点，从他并未发现我跟踪他就能看得出。但他的心思却极难琢磨，我日日回去同父神回报他的行迹，却也只能说他去了哪做了什么，可我从来猜不出他想的是什么。
不过眼下我的决定并不能因为东华的存在而生出些不该有的左右我的因素。小住呢，是必须的，讲经呢，就算了吧。
东华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喝茶。
我起身，一脸歉疚的看着灵宝天尊，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说来惭愧，我虽被佛祖收了徒弟，他老人家虽有心点化，指点我来这海八荒游历数年，我却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对于这些年所经历的，至今心中亦尚存疑惑，很多事物我尚不能很好的参悟，又如何能与众仙同台论道。”
灵宝天尊听我这一番话一脸的若有所思，而我满脑子都在盘旋如何能让我这几日的小住与那名唤白辰的孩子扯上关系。赶紧将此行的目的交代出来对我很有利。这么一想脑中忽然闪过那土地曾说那孩子的父母正在给他找师傅。我灵光一闪，以进为退，这倒也是个办法，便抖了抖胆子，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今日本是我唐突冒失，却承蒙天尊和帝君如此款待，梵音愧不敢受，不过此番我来，的确是承了佛祖的一句忠言，本来是想低调些，只见到他本人再告诉他，如今却也不必隐瞒了。佛祖要我来此寻一个一万余岁的小娃娃，说我二人会有师徒之缘，而这段缘分，能使我二人参悟之前各自最难参悟的道。”
“你是说阿离？”
一直一言不发的东华一挑眉，冒出这么一句，他这句话说完，很是自然的合了手里茶盅的盖子，不紧不慢的搁在一旁的桌子上。
“帝君说的正是。”
我面上淡淡回一句，心中却是咚咚打着小鼓。
灵宝天尊笑了一下：“哦，原来是那孩子，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他都入学几千年了，却也未曾拜得任何人门下，他爹娘最近也在操心这个事儿，原来等的是今日这一遭。看来你俩当真是有缘分的。”
我微笑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可有要交给那孩子的东西。”东华不紧不慢，不过依旧在套我的话。
我也应付的来，“自然是有，能见证的物件也有，不过等见了那孩子再拿出来吧。”
灵宝天尊听我这么一说，是想连同东华和我一起去那孩子所住的洗梧宫亲自见他爹娘。我虽实在不想再和东华继续呆在一起，但想想一会见着那孩子的爹娘，身边有这么两位到底气派些，而且我来之前自然也是做了一手准备的，不然也不敢冒然就上这一十三重天。
我觉得谎既然已经扯到这个份上，那就赶紧把能圆的都圆了，该办的都办了，正好我茶盅里的茶也已见底。灵宝天尊的意见我也没推辞，起身且由他二人在前面带路，身后还跟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仙娥、宫侍，直奔洗梧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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