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其实我这一路的内心十分紧张，毕竟我原本的计划从上清境被东华抓包的那一刻开始被全盘打乱，接下来发生的几乎都是我随机应变的结果，可这个随机应变还能坚持多久我心里实在没谱儿。
今日我这一趟一十三重天重游，也忒粗糙了点。
凡事多往好处想，毕竟前面有灵宝天尊和东华带队，想来那孩子的爹妈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我就这么一路忐忑的迈进了洗梧宫。
过了一处宫宇便是刚才那俩孩子坐的地方，现在那俩小鬼还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这俩小娃娃还有多少心事需要交流这么久，我这都转了一大圈了，他俩还能坐在那，阿离那张小脸还能一副愁眉苦脸。
啊，果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啊，连小孩子都不例外。我内心浮夸感慨道。
那个名唤滚滚的白毛小东华，一见了真东华，立刻扑了上去，甜甜的喊了一声：“父君~”，真东华也立刻一把捞起了小东华，一脸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这颗活了三十七万年的老心肝儿颤了一颤，有生之年居然还能亲眼目睹东华那张万年寒冰的脸上浮现出如此父爱如山的表情，当真是活久见呀么活久见。都怪这一十三重天上祥云翻滚的厉害，不然我真要去瞧瞧今儿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墨绿小阿离跟在滚滚后面，见着灵宝天尊和东华只是礼貌的揖了揖，并未称呼什么。
想来也是，你们这帮老骨头把辈分儿搅的这么乱，小孩子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了吧。
墨绿小阿离行完了礼，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你是谁？瞧着眼生，以前没见过。”这小孩儿到很直接。
我心不在焉的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想，我就是传说中要你命三十乘一百型大妖怪，专吃小孩儿心肝的大坏蛋。
只是脸上愣是扯出一丝慈爱的微笑，道：“我上回来这儿的时候，连你娘亲都还没出生呢。你怎么会认得我。”
果然，阿离立刻瞪圆了眼睛。
我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灵宝天尊在一旁好奇的问了一句：“仙友之前曾来过这一十三重天？”
我淡然一笑，心中却琢磨好了这一笑的火侯要拿捏的准确，要让在场所有人体会到我眼神中所流露正是我心所想的十分不经意，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儿如家常便饭般寻常：“早些年的时候和父神的一点小交情罢了。”
岂止是小交情，这交情可不是一般的不浅。
灵宝天尊若有所思摇头晃脑：“想不到还有这番渊源，难怪你一来就要找这孩子。毕竟他也算父神的孙儿。”
我心说这灵宝天尊可真不会说话，得亏这孩子还小父母这会儿也不在身边。他能么能算父神的孙儿呢，他就是父神的孙儿。
阿离看着灵宝天尊盯着他，又听了他说的话，便自然也明白了我要来找的人是他。
他继续盯着我，眼中的好奇又增加了几分。
“你是来找我的。”
我继续慈爱微笑：“是啊~”
阿离继续问：“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我心中的回答：很可能是来要你的命滴。
我嘴上的回答：“瞧着小仙友你根骨不错，想来收你做个徒弟罢了。”
小阿离的眼睛又瞪圆了起来，半晌，居然扯出一句：“我又不是认识你，才不要你做我师父。”
说完便躲到了东华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这小鬼好不识抬举，能拜在本上神门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虽然有点生命危险就是了。
周围传来隐隐窃笑，我忽然觉得后面跟着的这堆仙娥仙侍很是碍眼。
更碍眼的还有东华和灵宝天尊，笑容更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尤其东华，我方佛都看到了他嘴巴根儿咧到能看到后面的一排槽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脸上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那小娃娃，故作讳莫如深：“小仙友，天命如此，只怕由不得你啊。”
我自认为，这个关子卖得很好，首先我说的可是实话，再者，周围的窃笑停止了，除了东华和灵宝天尊碍着身份必须得端着，其余人不约而同的投来一众好奇的目光。
我心说，这才哪跟哪啊，一会让你们瞧更新鲜的。
小阿离撅了噘嘴，哼了一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这厢一帮人乌泱泱在这站着，也不见这洗梧宫有什么仙娥去通传一下，我心说这些仙人的待客礼仪真是不周全，在这吹了半天风了，还让进去坐一坐吃口茶。
不过这里这一大帮子人又站了这许久，想不惊动里面的人都难。
果然，只见远处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虽是疾步却并未显匆忙之色，正往这里赶。待他走近了，我才看清他那张和墨渊一般无二的脸，对他的身份自然也就心中有数。父神这俩双胞胎的事儿其实自上古的时候我就知道，内会还是我照料了几天动了胎气的母神。不过这夜华不愧是父神的儿子，即便重新投了胎那模样也跟他哥一般无二，我若不是先前听了土地的八卦知道当年母神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投胎投到这里来做太子了，估计也要搞混了去，因为俩人不光长得像，就连行为举止间流露的那股深沉劲儿也很像。
他甫一过来，便拜了拜那灵宝天尊，唤了声：“师傅。”又冲东华揖了揖，谨慎有理地道一声：“帝君”。
我在一旁打量着，想，恩~这小娃的爹礼数还挺周全。
等他们一翻寒暄完毕，阿离爹的目光才投到我身上。
“不知这位仙友是…？”
我虚晃一笑：“区区微名不足挂齿，乃是佛祖坐下一俗家弟子，法号梵音，今日到此，确实是有些事情，要与您同您的妻子商议。”
黑袍版墨渊深色露出疑虑，却仍是客气的将我们这乌泱泱一帮人让进了洗梧宫。
这才方方坐下，茶水都还未奉上，黑袍版墨渊便已将我此行的目的打探了个清楚，虽眼中的疑惑愈发加深，却仍是礼貌道要去请他的媳妇儿，让我们再此稍候片刻。
他刚走便有一群小仙娥进来奉了茶，东华的腿上一边一个小娃娃，喝茶就有些不方便了，不过这倒是很好的限制了东华的视线活动范围，让我少了些被他盯得毛毛的感觉。
黑袍版墨渊这个稍后稍得的确挺后，我杯子里的茶都快凉了，还没能得见其夫人真容。心中咂摸着估计是那白浅上神一听这个事儿，觉得挺不靠谱，又碍着东华和灵宝天尊的面子不能不来，所以拖延一翻，借此给我施一施威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我的内心又有些悲凉，可见我上古时期混的多惨。就不说阿离爹妈这几个小辈，就算是东华和墨渊，我虽只长了他们一万于岁，可若按照凡人最流行的三年抱俩年抱仨的速度来算，我当他们祖宗也没很么不妥的。
如今却要被这几个小辈儿扔在这晾着，委实辛酸。
反正东华和灵宝天尊和我一同被晾着，我今儿也不算跌分子，不过我估计这两位的心中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我正百无聊赖的瞧着这洗梧宫雕琢精细的窗户发愣，一边根据阿离的长相努力在脑子里构想她这个传说中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娘亲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没成想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只听郎朗一声：“诸位久等。”便是一簇极素净的裙摆随着来人抬脚迈入的动作先映入眼帘。接着是一双眼含笑意却清冷不减的眉眼。
果真不愧是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合着门外的光，真如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黑袍版墨渊跟着她后面进来，我八卦地想这两口子的主次地位不用想也分明了。
不过待她进来我瞧得更清楚些后，摸着良心讲，她人的确很美没错，眉眼却有几分似那魔族始祖女神少绾，我不知道她这个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只是我内心有些不怀好意的想，想来内会少绾已经死了，所以她成了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可平心而论，在我眼中，还是觉得少绾更胜一筹，墨渊啊墨渊，你这便宜捡大了，这两位美人，一个是你徒弟，一个是你妻子。
不过说起来有趣得紧，那墨绿小阿离虽生的也是十分的标致水灵，一点儿也不逊色于他爹娘，却与他这爹娘都不是很像。不像东华的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华缩小了呢。
我这脑子里还在天南海北的胡思乱想，那白浅却已经与灵宝天尊和东华照了面。方堪堪入座，便立刻有一小仙娥奉上茶盅，她端了茶盅，却并未饮用，就如同她到现在都没正眼我一眼一般。
我一见她这架势，心中自然有数，只是不知道一会她听了我要的话会不会下巴都掉下来。
她眉眼含笑，落落大方又不失礼貌地客套一句：“在场诸位都是熟识，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我心道：咱俩不熟，不过您也不必这么见外，自打进来就权当没我这个人似的。
我自然能感觉到他们对我若有似无的排斥，不过我到无所谓。只是心中对这神族诸多繁琐的礼节颇为反感，尤其是与神族人喝茶。这茶喝的地道不地道委实是一门学问，何况我眼前这几位都是此中老手。
我对面这位老手，未来的天后白浅上神虽出身青丘，可我看她对这神族的饮茶规矩倒是习练的入木三分。既不过分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不卑不亢的低头抿一口，然后用盖子拨一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随着杯中水沉淀，这本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举止，落在我眼里就显得分外刺眼。
神族人喝茶就是这么讨厌，喝个茶也能把茶无端喝得一身恍若浑然天成的气势逼人。
待她把这口茶踏踏实实喝进肚里，这才将目光投向我。
我方才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的七七八八，想来这位白浅的夫君方才去了那么久定已经向其禀明了个中利害关系，她应该晓得她一个晚辈自然没有我先打招呼的道理。
还好，这孩子还算明几分事理。虽然自打她进来所做的一切刻意忽略我都明白是为了她的宝贝儿子势必要跟我暗暗抬一抬杠，但此刻却向我端正行了个佛理，讲的话也还算懂事。
“听说法师是佛祖的弟子，今日远道而来是带了佛祖一句话为了小儿拜师一事，是我们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望法师不要怪罪。”
恩，她这话我听着也还顺耳。
我想毕竟我一陌生人冒冒失失闯进这一十三重天上来就说要做人家儿子师傅，她作为孩子的娘自然得思量一番，而且她没有提我冒然出现的这事儿，挺好。况且我这把年纪了，也无需同她一个小辈儿计较。
“无妨。”我眼睛也不看她，却将她方才喝茶的那套派头学了个分毫不差，也装模作样不卑不亢的喝了一口，再拨一拨茶叶。心中感叹，神族这套喝茶的规矩倒真是一门好学问，辟如这动作必得不疾不徐，端茶的手得稳稳当当，茶盖拨弄茶叶之时切不可弄出声响，尤其这低眉淡淡扫一眼茶水的动作，神色需得自然中略带一点轻微的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的轻蔑，增一分则长，平添了做作，减一分则短，少一分力量，是拿不住人的。这眼波流转间的山高水低拿捏的好了，便是得了这门学问的上乘精髓，看来我学得挺快，看那白浅的神色便知。
白浅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镇定自若。
“实不相瞒，我们最近为这件事情也很是伤脑筋，想来法师已经知道这孩子拜师不易，不知法师可否详细说明此事，也好让我们做父母的心中明白。”她这话说完看了一眼夜华，夜华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我保持着这幅不冷不热的神色，将茶盅端端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白浅，这才开口。
“自然是要与诸位交代清楚的，今日既然来了，为的也是这桩事，我也就不多废话，只是以我看来，在场诸位还少一位及其重要的人啊。”
我说的这位没到场的人自然是如今这一十三重天真正的主人，夜华的爷爷，墨绿小阿离的太爷爷，天君是也。今日这个场面既然被我这一路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临场发挥发挥到这么大了，若是他不来，还是如唱了一出大戏没一个观众一般。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夜华道：“我早已派伽昀去请天君了，想来这会也该到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洗梧宫的宫门口就出现了那天君和身后乌泱泱一帮人。
我觉得这个事情发展的节奏很合我心。
快人快意，紧张刺激。
等那天君进了屋，我与他一打照面，少不得又是一番：
“不知尊驾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惭愧。”他虽也是口不对心，但想来到底是多活了个把年月的老油饼，话讲的比他那俩小辈儿中听的多。
“天君无须多礼，本就是我唐突冒失了。”我亦口不对心。
在场之人心照不宣。不过我的确很想赶紧把这桩棘手的事解决了，待众人甫一坐定，便怀里掏出佛祖那块珏玦，开口道：“想必在场都知道我是佛祖的弟子，此番前来是因为佛祖的一番提点，他要我来此寻这位小朋友，”我看了一眼阿离，这小屁孩嘴一撅把头扭到一边去了，我也懒得理他，继续说：“说我二人会有师徒之缘，而且…”我故意卖个关子，从刚才开始我故意不去注意在场的人的反应，但我相信大家都被那块珏玦所吸引，于是我便又将它收了回去。
这块珏玦我必得带在身上，不然盖不住我的气息，拿出来显摆下就可以了，不能让它真离了我。
我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天命，这枚小铜钱还带着我的体温，虽然他的样子跟普通铜钱无二，但在场之人的惊异之色我已无需隐藏尽收眼底，于是我继续把那没说完的话说完：“而且我想，这也是父神的意思。”
天命上不会带着弑杀的戾气，因为是此铜钱源于父神，所以上面残留着父神的气息。
而且天命是只有我与父神才知道的秘密，其余无人知晓它真正的用途。这便是我今日要赌一把的事。
我转身面对东华和灵宝天尊的方向:“想来这个气息二位应当很熟悉吧。”
灵宝天尊眯着眼睛一脸高深莫测，倒是东华的神色没怎么变，只是原本膝盖上的俩只小鬼已经滑下去了，他视野倒是开阔了些，能端端正正的看着我的脸，我也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这点小场面姐还应付得来。
半晌，东华才开口：“不错，是父神的气息。”
我点了下头。既而转向白浅两口子，眼睛看着白浅：“你过来。”
等她起身从座位上来到我眼前，我便将铜钱递到她手上：“你且反过来看。”
白浅接了那铜钱，反过来看到自己儿子的名字，神色再无方才喝茶那般轻松，她立刻将铜钱递到夜华手上，夜华看过后神色虽没多大变化，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铜钱以在座的几位的修为，自然能瞧得出其中的不一般。一行人相互传阅了一番。周边的仙娥仙侍都是伸长了脖子的瞧着，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啧啧称奇。灵宝天尊和天君的神色是带着猜疑也带着不可思议。东华和的神色大抵如夜华那般，表情上看不大出什么，只是微微颦了眉。
铜钱重新传回夜华手上，他神色冷了一下，却是催动了法术，掌中化出一团烈火，似是要将那铜钱烧个干净，可那团熊熊天火中的铜钱丝毫未变。
我镇定自若的继续喝了口茶，就知道他们不相信，不过却也做得这般明显，都不避讳。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如果要让天命消失，不是我死就是他儿子死。
夜华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一恢复如常便和在座诸位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眼神虽无声无息，却仿佛能擦出火花般在空中地噼噼啪啪交火一番后，夜华才转身，端端响我行了个礼，问我：“不知法师可否告知是如何得了这枚铜钱的？”
我撇了撇嘴，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这它怎会出现在我身边的。”我这话却也不算撒谎，我的确也不知道如今这道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佛祖曾说过，我若与这孩子成了师徒，会参透各自最难参透的东西。”这句我是信口胡说八道的。
夜华继续道：“既然法师如此说，那法师又是怎么知道这枚铜钱是属于您的呢？”
他的疑虑不无道理，那铜钱上毕竟只有他儿子的名字，没有我的名字。
我还是很踏实的开始胡诌：“不然太子殿下会认为这枚铜钱是谁的呢？我想，它也的确有可能不是我的，只是我既得了它，又得到了我师父要我来这收徒的点化，虽然我此刻一时也参不透师傅话中的深意。不过如果它真的另有主人，我想这其中也会有其必然因果的，我们倒不如顺其自然吧。”
夜华冲我揖了揖，点点头不再说话。
在场的人听了我的话似是都陷入沉思，我上前一步，示意夜华将铜钱还我，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终是将铜钱还了回来。
我起身：“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若是在座各位没有什么其他事宜要问，那我且先告辞了。”我又转向白浅两口子，“至于这拜师的事儿，二位想思虑一番也是有的，我三日后会再来，希望到时二位已经考虑好了。”
东华突然开口：“法师是如何去了那上清境的呢？”
我淡淡一笑，知道他是打探我怎么过了天门的守卫，也不避讳一旁的天君，从容回应道：“之前曾有幸照顾过这位小阿离那动了胎气的奶奶，那时候来去自如些，倒不知如今这一十三重天的规矩了。”
灵宝天尊见我要走，急忙将我拦了下来，说难得有佛祖弟子来这一十三重天，当是贵客，先前招待多有不周，实在罪过，左右三日后我还要来，不如就此留下来小住。
白浅的反应倒也挺快，当即表态要留我在洗梧宫住下。
想来他们对我的疑虑未全消除，这事对他们而言来的太突然，与其放我离开，不如看在眼皮底下看看我这几天是否有什么异动。而我心中也觉得留下来看看他们有什么幺蛾子最好，但面子上还是要拉一拉的，毕竟才来的时候这里的诸位恐怕都没把我当回事儿。
我也是个直接的人，便直说我不喜热闹，于是白浅立即命人在这洗梧宫辟出一间安静的院落，我便大大方方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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