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孟孟
我叫王希孟。七岁来的樊楼。是当女孩儿卖进来的。当然,这骗局很快就被揭穿了。我是个不折不扣、响当当的男孩子。
“楼主,难道我们要转做相公堂子生意?”我听见吵吵嚷嚷中这么一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后来,樊楼像玉树临风的公子一样打扮的楼主姐姐没有把我转卖出去,留下了我做小厮。上下都唤我小孟。
樊楼下雨天很美。每片竹叶都滴答着雨意。我最爱做的事,就是在跑腿打杂的空隙间趁着花园泥土被雨水浸软的时候捡支竹梗在雨地上写字画画。有时画眼前的美人,有时画想象中的青山。有一天,雨水很大打得地面一个坑一个坑的。忽然间这些坑坑点点停了,雨也没打在我头上了,手心有股药香的楼主撑着伞,看着我画。看了一会儿以后说,“以后去大乔那儿领笔纸。每逢单日私塾宁师傅进楼授业时,都来旁听吧。”那一股草药清香离去前用绸缎袖子替我擦了擦头发。锦缎丝滑,并不吸水,擦了以后我发角还是湿的,而楼主的草药清香永远和下雨天的清远美丽在记忆中缠混在一起。
樊楼的生活并不算清苦。小厮、丫鬟中有因犯错拖出去卖了的,却很少受打骂,个别稍难伺候的花魁掌掴了贴身侍女听说还被楼主罚了跪。但是有行差踏错时,记点数扣粮饷--而且要刊登在饭堂。谁都不想在当班榜上排行倒数让人笑话;而只要能保住一个职位,偶得的阔绰赏赐就足够普通人几个月的生活费;所以还算大体还算齐心尽力。我当了四年多跑腿给丫鬟们指使着上街退换胭脂的小厮,旁听了私塾先生授课两年半以后,升了职。
那年我十二岁。楼主当着全楼几百人的面宣布说,“小孟--王希孟,资质不凡,下笔惊人,自今日起就是我们樊楼的专属画师。任哪个花魁、小姐的闺房,没有客人时,王画师不管黑天白日也进得,只要是为了临摹、习画。王画师的寝室,闲人不得打扰。其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三餐供给,皆由我房里出。月例按欢喜榜前十的花魁们的份例发放。”登时惊倒一大片小厮丫鬟新旧花魁。樊楼不是没有聘请过画师,但是绝对没有这么年幼的、也绝对没有这种自由出入的待遇;事实上,全楼任何一位男性员工都不得直接与第一线员工--直接接待客人的花魁清倌儿们--接触;而且这份例、我存上几年赎身都够了。一时众口传说樊楼老板李蕴不知中了什么邪,简直是疯了,擢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左膀右臂级别的画师。
我知道老板没有疯。我才是疯子。有了这道圣旨、不必只凭记忆中那些神仙姐姐的惊鸿一瞥而是可以静静入室临摹其神态动静,我开始没日没夜的画。明昕、小婷、阿蛮、脉儿、当然,还有楼中深藏不露的必杀技、楼主的心尖子,师师姊姊。师师姊姊曾说“你也姓王、我也姓王,你是王小孟,我是王小婵,咱们当姐弟吧。”我没说完、但往心里去了。其他倌人,哄堂大笑。我不知道她们笑些什么。。。
但她们的举止言笑,喜怒惆怅,以及室内的一草一花、一瓶一樽,都在我笔画之内。
十三岁那年我完成了重新设计绘制樊楼花名册的任务。美人们不再是同一脸谱和画风,背景、衬托也因人而异:明昕姐是工笔绘制、执唐宫团扇在杨柳下,亭亭玉立;小婷娇憨扑蝶,重点在稚气可掬的脸蛋、肉肉的手腕、和朦胧处理的酥胸;脉儿蹲在绣墩旁喂貓,乌黑发丝遮住半个雪白面颊;师师则卧于贵妃塌上,青丝不挽、胭脂不点、锦被半拥、古琴横陈,全图写意笔法。
楼主很满意。我看得出来。虽然这风格是颠覆了大宋夜店传统的一人+一发髻+一笑脸儿+一丛花+重彩上色的公式。
从此我奉命每一、两年便为楼中女子绘制更新画像一幅。我最想画的,却是经常男装飒爽的楼主。提过一次,要不要给楼主绘个生日像贺寿,楼主剪水黑瞳瞪着我看了好一阵子,说,“你还不如省点墨,花三文钱上街口去给我买个豌豆黄吃。”一挥袖子。我赶紧消失。
豌豆黄我买了。但是我还是想画楼主。不要紧,我人在樊楼,总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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