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玉树临风、禽兽不如
行动坐落间就像无限春风拂柳长堤,无边落日轻漾秋荻。风、花、雪、月一时间真的给这个人间翩翩君子占尽。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道不尽的天家风流。穿一袭简单的白色暗纹杭绸长衫,腰间只挂一枚和田玉佩,却从头到脚看上去风流倜傥得一塌糊涂。小玉挑着橘红色灯笼,引领这赵官人穿行楼间,手心都兴奋的出了汗。
“小姐,赵官人来了。”
师师的琴声并未停下。一般来讲客人与倌人初见要相互行见面礼;全楼只有师师有破这个例的底气、或懒惰程度。仿佛高山流水比纱帘外无比风流而神秘的赵氏贵客都重要。
赵佶却听出在他进屋坐下的一瞬间,琴声里的一点点荡漾。尾音里那似有似无的一撩。想望其人却只能隔着帘栊闻其声的待遇,当今圣上还真是从未领受过。
旁边侍立的丫鬟小玉乖巧的添了酒,又续上新香,心里小鹿乱撞,只觉得能得这个器宇不凡的白衣客人如果能回头看上自己一眼,小心脏都得高兴到停跳!
客人却稳稳的坐着静听琴声,丝毫没有显示出不耐烦;连小玉都对师师有几分腹诽:这架子搭得真是不小,虽然不知是什么贵宾,就凭着这副好皮囊好性子,都快两柱香时间了,任你是什么样的花魁头牌也应该出来见礼了吧,弹个哪般没完没了的琴啊。要是小玉大着胆子转到客人面前去,她就会看到这白衣官人的眼里包含着满满的欣赏的笑意,完全没有不愉快。
徽宗赵佶在宫里听过各种各样的国宝级别琴师的演奏、后宫中也有擅琴的美人,却唯有此时,觉得这琴架后头的人,谈得不是琴、也并不是弹给他听,而是在缓缓得跟琴诉说心声;弹给花、弹给月、弹给她自己,这琴声里有落花人独对、微雨燕双追,有十里晨雾起、青草萋萋然,有明月高悬、大江流去,有山高水远、一寺一禅,一番世间大轮回面前的寂寞淡然。
这女子的气性如白莲,赵佶觉得跟她同坐在的一间屋子里,便如出尘世、心都宁静下来。
终于琴声停了。师师转身从帘幕走出来,轻轻福了一福,抬首与赵佶四目相对。她也是白衣如雪,皎皎如玉。两人相互辉映,美好的像春水流淌一样。
“官人吃了么?饿不饿?不如唤宵夜上来?”
赵佶再也想不到这清雅美人儿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吃了吗”。。。宫里再相熟的妃嫔、御前的宫人,也未曾这么随意不拘甚至市井的对他说话。给这么一问,倒真还觉得有些饿了。
这如画中世外仙子一样的清雅美人吃起饭来可真不含糊--小口小口的竟然干掉了小半盘清炒虾仁、大半盘鱼香茄子,两碗碧玉梗米饭、两碗胡辣汤!别人跟皇帝吃饭吃得根本就不是饭、是事事体贴服侍圣驾的机会,哪有这样一句话不说、自己闷头吃饱了为止的实在吃相!看她从帐子里出来,还以为是终于要陪侍客人,原来不过是她自己弹琴弹得累了饿了而已。
闺女柔福倒真没骗自己的老爸,李师师可算是个妙人儿。天子赵佶心中觉得有趣,胃口也空前的好。这两个人在值千金的春宵一刻竟然没有花前月下眉来眼去,而是大汗淋漓的饱餐了一顿。
“刘师傅的手艺真是不错--”师师说着一脸满足的微笑,就差伸个懒腰,“这位官人,我们小地方的粗茶淡饭,委屈官人啦。”
“哪里,秀色可餐,饭菜也不错。来,陪我饮了这杯合欢酒。”
“大官人,奴家身子弱,自小遵循医嘱不能饮酒。。。”赵佶没想到有这么不识抬举的花魁--这辈子还从没有人推他的酒呢,今日却被这花魁连着推辞了两次了,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若官人想畅饮,我请别的善饮的姐妹来陪伴就是。”说着师师就要往外走,衣袖却被这俊美清贵至极的客人轻轻拉住。
“你不善饮,无妨;以茶代酒吧。”
“多谢大官人体谅。那这第一杯,敬官人合家身体康泰。”
“说得好。”赵佶一饮而尽。身材消瘦的才子皇帝赵佶喝起酒来却是输人不输阵的性子。
“娘子刚才转调处为何挑破了音?”真是曲有误、周郎顾!
师师没想到除了亦师亦友的周梆子外汴京还有人有这等音乐修为,肃然起敬。实话实说道:“官人好耳力。--当时见官人进来,气宇非凡,奴家不觉心中走神,指尖便不稳疏忽了。不然奴家再为赵官人弹一曲赔罪?”
赵佶好整以暇的着看小美人,她这拖延时间的招数还真是层出不穷。
“你想赔罪,不必弹琴。”赵佶比诸多资质卓越的女子还要清秀深邃的眼睛里春水一样的撩拨淌漾。
师师心知这官人是不好打发的了,“那么谈情呢?”师师眼中澄澈无比,让白衣赵佶心里一阵无由酸软。
“好,与美人深宵谈情,我赵乙自饮一杯。”赵佶说着没等小玉或是师师斟酒,自己拿过酒壶,起身走到几案的另一侧,毫不见外的与师师合席而坐,自斟满满一杯。
“赵大官人家中几房?可有中意的人?”师师这话问得连小玉都觉得太有违夜店道德、太打击客人积极性了--这不是明白提醒这位风流倜傥的大官人家花香艳么?有这么自行拆台的野花么??
“不瞒娘子,赵乙家业虽大、妾室虽众,却不曾有一贴心得意的人与我深夜促膝而谈。也未曾有一人陪我进家常宵夜进的如此尽兴。”
“哦?那官人的妾室们都与官人做些什么?”师师问完就后悔了。赵佶已经环上了她的纤腰,离她近的呼吸都感觉得到,一字一句说:“娘子真要知道?”
师师抓起一杯茶说,“官人我再也不打听了--我自罚一杯。”
“哈哈哈。”真是妙人。抱着师师在怀里的感觉很奇妙,师师苗条却柔弱无骨,让身材清瘦挺拔的徽宗有种被美人依靠的满足感、更妙的是这清高的美人虽然任他手臂环腰搂着,却努力的尽量坐直、与他保持最后的距离。看着师师没有饮酒却微红起来的脸颊,徽宗的调情成就感大增。宫中哪有这样的玩法,去哪里还不都是呼啦啦一大片跪倒在脚下,一点挑战性也没有;而敢“挑战”他的寥寥几位想想她们背后的错综复杂的政治势力就够扫兴了。赵佶年少初为王爷、离宫迁入自己的府邸居住时也不是没有带花魁入府玩乐过;但是,好像当时那些花魁姐姐们个个捡了个大便宜似的反倒还给十几岁的他封了红包!那感觉太不走心,自己初识人事、轻佻岁月里经手的花魁们脸长什么样子赵佶都不太记得了。对了,“赵乙”这化名就是十四岁那年起出来、在铜雀台用过的--当时宋哲宗、赵佶的哥哥赵煦还在担当着这大宋天子的苦差事--既然哥哥是赵氏老大,自己就是赵老二喽?
“小玉,取纸笔来--看大官人是精通音律辞章的雅士,师师不才,有两句歌词想请教。”
赵佶可以对着这个懂行的美人儿一展自己词章大家的风采,也是乐得显派,痛快答应。宋徽宗赵佶一笔瘦金体书法,用来写情歌逸词十分的漂亮合衬,自然是拿得出手的。师师的字却是他没有想到的惊艳:落笔便知有超过十年的功力,而且不是女子常习的簪花小楷、而是有几分本朝行草大家黄庭坚的写意不拘。
师师喝普洱、大宋天子赵佶伪装成的赵乙大官人喝剑南春,一轮又一轮。敬风、诵花、歌雪月,诗联了几卷,两人也不知倦。赵佶就着师师的杯子饮了一口茶水,平常得像用自己的白玉双耳盏一样。师师这么个有深度洁癖的人竟然也任由他。小玉暗想,师师姐看来是蛮中意这官人的了。当然啊!这种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年少多金、气度高贵、还一番好脾气温柔性子的客人去哪里找啊、啊啊啊啊。真是一双璧人,看着好般配、好般配、好般配!小玉都恨不得在后边冲着两个玉人喊:“在一起!在一起!”
师师的窗子即便朝北,可是此刻也看得到天光幽蓝幽蓝的渐渐透亮起来。樊楼其他过夜客人恐怕早都已经进入梦乡鼾声连天了。赵乙大官人怎么说也是与师师互选上了的客人啊。。。小玉忍不住上前提醒道:“小姐,五更了。。。是不是安排宿下?”
哪知赵乙官人大惊失色--“五更?!娘子,赵乙需得先行别过,改日再登门续谈。”竟然就这么玉树临风、禽兽不如地疾走出门了?!小玉惊的下巴都掉了!
“奴家送大官人。”师师象征性福了福“送客”。刚要起身,手却被折回房内的白衣大官人紧紧握住,塞给了她一枚温凉的东西。赵乙熬了一整夜后显得更加深陷的眼窝里双眸温柔如水、深深看了师师一眼,他的手跟那东西一样,温温润润的。
他走了,外面等候的四名“家丁”以及童大人、高纨绔如释重负的簇拥着大宋皇帝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去上早朝。
师师看了看手中的和田玉佩:上、有、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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