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十章 边城秋声

　　五国城的秋天美丽的不似人间。

　　不同颜色的秋叶，橙红黄绿、层层叠叠，在秋光下烂漫于山坡。透过手中枫叶的叶脉，赵佶眯起眼，看那一片透红过滤下的远阳。西南方向--五百里外，她的坐标。自己离开了、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就跟汴梁和天下一样。都已经是昨日黄花，只许梦中相见。

　　一片片树叶，落下了就埋葬在这大山里。自己一行人，怕也是跟这些落叶一样，将一个接一个的入土在异国。

　　“官家！好消息！上京那边来人了！”

　　赵佶手一抖、叶子悄然掉落。

　　“韦贤妃、不、是显仁皇太后来伴驾了！”

　　赵佶心里忽地一空，好像从山巅一脚踩空跌落谷底。真好笑，赵佶，你还在盼望什么呢？自嘲的笑笑，随侍从下山去接韦后。

　　韦春花见到赵佶、只瞧了一眼就心痛不已：昔日俊朗如谪仙、玉树临风的大宋徽宗皇帝竟已生出丝丝白发。。。人瘦的都有些佝偻了。

　　“臣妾来迟了！官家！”贤妃韦氏从来就没有显得年轻过、此时倒也并不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一头乌发也算保养得宜，健硕魁梧往赵佶身边一站、更衬得那亡了半壁江山的战俘君主憔悴虚弱的可怜。

　　俩人的手紧紧叠握在一起。

　　“爱妃平安到来了就好。”赵佶努力温暖的一笑。却有那一缕愁思藏在眼角眉梢。

　　当晚天水郡王赵佶和天水郡公赵桓携众驸马皇子设宴招待护送韦氏前来的完颜宗贤。韦氏本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参加--大概是毕竟与盖天大王宗贤有过夫妻之名、这一席之上要面对两位名义上的夫君--尤其是完颜宗贤为人讲话直接又粗鄙、恐怕会令自己太过难堪。

　　--韦太后的判断是对的。当天晚宴上，盖天大王确实是大放厥词。“这酒我不多喝了--也不是什么好酒、明日一早咱还要赶路、赶回上京迎娶俺的小娇娘--小嬛嬛哪！哈哈哈！哎？天水郡王---俺得叫你一声岳父了吧？”

　　“嬛嬛？哪个嬛嬛？--柔福帝姬？？你要迎娶柔福？？？”赵佶瞬间眼珠冒火、几乎将杯子摔在地上。

　　“可不是！那小娇娘哭着闹着赶着要嫁给俺！哈哈！我们陛下赐的婚、还说了这是皇贵妃瑜婵娘娘保的大媒！说到底还是完颜娘娘疼俺啊--看一个年老色衰的韦氏不配俺这大英雄、盖、盖天大王！岳丈、你别担心，我一定宠着小嬛嬛，嘿嘿、瞧她那烈性子、咱就好这一口儿！”叨叨着不多喝、不多喝、完颜宗贤也已经喝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晴天霹雳的“完颜娘娘”四字灌耳。赵佶虽然自从球赛上那一声呼唤就已经猜到了这一步、反复做了心里准备，真的听见了、还是照样动魄惊心。

　　女儿，娘子。都落到金人手里。昔日的娘子还为虎作伥、‘做媒’出卖自己最爱的小女儿、她往日挚友的嬛嬛？！自己竟无从救起。除非--赵佶一念杀机骤然升起--紧盯着完颜宗贤的佩刀。

　　蔡鞗却拉拉赵官家的袖子，硬是一瘸一拐的拖着赵佶去更衣。

　　“官家，您别担心柔幅帝姬；您看--”前驸马、蔡条子承上一卷金人皇宫中托完颜宗贤带来的书、不过是平淡无奇的薄薄一本中唐《教坊记》。蔡鞗举起灯笼，翻到一页，吹熄了灯火。在黑暗里，竟然有莹莹发光的两行小字显现出来，潦草写着：“假婚、柔福已南逃。”原来竟是拿细胶笔沾着磷粉于行间嵌写下的、只有一片黑暗中才能看得到。

　　这熟悉而久违的字迹和这内容都令赵佶欣慰不已、几乎喜极而泣。“鞗儿，你是如何知晓的？”

　　“今日那完颜宗贤的手下交接时说、宫中贵人带话、此书宜夜读。我便想到，师师--完颜皇贵妃她，一向聪颖灵慧过目不忘、不会千里迢迢重复送一本咱们上次已经收到过的书籍、还特别叮嘱‘夜读’，必是大有名堂。刚才揣在袖中去更衣、随手一翻才发现这机巧。”蔡鞗一边说一边已经将那一页纸撕下点起火折子烧掉。

　　赵佶还在脑海里反复重绘师师的笔迹。柔福南逃？可行得通？但现在担心也没有用了、再说随便逃到哪里、也总比嫁给这个什么混帐盖天大王强。

　　那人一看就是再也不会读书的、白日里接了这书也不过草草一翻、见没有夹带私信就搁在一边再也不碰一下了，否则怎么会一路上任这机密就在眼皮底下却瞧不见？妙虽妙、师师这一步也确实是兵行险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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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佶和蔡鞗回到席间，喝得迷迷糊糊的盖天大王正唾沫星子四溅的唠叨到“整个燕京府到整个上京路、无人不晓！”

　　“不晓何事？”赵佶心情好了许多，问道。

　　“无人不晓咱们陛下专宠那汉人皇贵妃、竟把咱们大金整个儿后宫都解散了！上京宫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最终只得两位娘娘以皇子母妃的身份留下；而陛下他竟转头带着皇贵妃长驻燕京，嘿嘿，我看那完颜瑜婵皇贵妃封后也是跑不了的事儿了。嘿呦！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我看你们汉人那个什么唐明皇专宠杨贵妃也没宠到这解散后宫的份儿上！怎么样、还是比不过我们女真人疼老婆吧！”

　　皇贵妃、封后？师师，你不但真的嫁给了完颜晟，还成了家喻户晓的宠姬权妃？你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没有给你的，难道就是一份头衔？完颜晟，你也够狠！身为君王竟然能使出遣散后宫这种杀招？赵佶沧桑的漆黑眼眸里浓雾加重。远山林间的最后一点寒蝉挣扎鸣叫着，树叶扑簌簌落下，孤城中一点油灯影影绰绰的跳动，天水郡王辗转难眠，起身伏案就着萧索秋声题写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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